22、聚 你不是一个 ...
-
“不要和任何说我在这里。”
一股柔力包裹着她，阿阮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去，却没能够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人，鲛人在冲她微笑，蓝眸亮如宝石。
这一切清晰无比地映在阿阮眼中，而后如同水中倒影一般迅速模糊。阿阮眼中的一切逐渐混乱，属于大海的蓝色倏忽退去，唯余暗沉的黑，她几乎惊慌失措，“夷则——”
她不清楚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达出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跌落入一片浓重的黑暗里，随之涌上的是强烈的倦意，身体已无法承受接连而来的变故与险阻，叫嚣着需要休憩，手脚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徒劳的挣扎之后，她终究精疲力竭，失去了意识。
然而即使是在最深的，铺天盖地压来的浓重疲倦里，脑中似乎也有什么执拗地不肯消失，在一片黑暗里沉沉浮浮，闪着黯淡的光，用些微的焦虑驱走她的一点疲倦，维持灵台一点清明。
那是……
阿阮在最沉的睡梦中里苦恼而不安地蹙起眉，那是……
夷则……
是夷则，夷则有危险。
夷则有危险！
一句话在脑中转了转，迟钝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它的意思，阿阮骤然惊醒，惊坐而起，几乎是刹那间出了浑身冷汗。
“夷则……”她低低喘气，慌忙四顾，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干净整齐的小屋，四周一片安宁，数日以来萦绕在鼻端的海水的气息早已不存。
她怔了怔，一掀被子就要下床，稍微一动，就惊觉浑身酸痛，她顿了顿，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硬撑着打算下床。
“阿阮姑娘你醒了？”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的女子面带讶色，快步上前，“你体力耗损极大，需要好好休息。”
阿阮睁大眼，瞪着女子身上蓝绿相间的道袍，“你是……夷则的师姐，逸清？我这是在……”她打量一下房间的陈设，不可思议道：“太华山？”
逸清点头，“阿阮姑娘是被传送术送来的，落点刚好是逸尘的房间。”她说着也疑惑地皱了皱眉，“想来这传送术也只能是逸尘用的了，只是不知他在哪里施用的传送术？范围竟如此之广？”她顿了顿，探究的眼神望向阿阮，“阿阮姑娘知道逸尘现在何处么？你们可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逸清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阿阮却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夷则……夷则把她传送回来了，现在她在太华，而夷则在碧海……夷则……她要去找夷则，夷则一个人留在碧海会没命的！
她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管不顾地就往房外走，逸清见状连忙拦住她，她见阿阮情状，也知有变故，于是也不废话，干脆利落道：“你一个人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跟我去见清和师伯吧，师伯嘱咐过你一醒就让你去见他，如果逸尘出事，师伯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句话说得在理，阿阮浑噩的头脑也终于逐渐清醒过来，夷则在碧海，而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去碧海，她要冷静下来把事情理清楚才行，只是时间……想到这里，她一怔，转头问逸清：“我睡了多久了？”
“快一天了。”
阿阮闻言脸色一白，一只手慢慢按住心口，只觉心空得发慌。
她几乎期望碧海种种不过是自己的黄粱一梦，然而沉甸甸的事实横亘在眼前，毫无转圜原地。
夷则……夷则很厉害，他一定没事，一定。
阿阮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的眼眶已经完全湿润了，沁润水色的眸子漂亮非常，然而眼神黯淡，毫无神采。
阿阮很快就见到了清和真人。
这位夷则的师父还是老样子，面容年轻，然而面上有属于长者的威严与沉静，见了阿阮，微一点头，问：“阿阮姑娘身体如何？可还有恙？”
“我没事。”阿阮摇摇头，“夷则……”
她起了个话头，骤然又哑了，心头千头万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清和深深看她一眼，沉声道：“阿阮姑娘，你被夷则从远方直接传送到太华，此术消耗极大，想来若非适逢危难，他不会用这一招。你可知现下他身在何处，情况如何？”
清和声音冷定，阿阮也逐渐平静下来，摇了摇头：“夷则现在很危险，我要回去找他。他就在……”
碧海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她脑中却骤然响起分离的时候，夷则在他耳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任何人……也就包括，夷则的师父？
夷则将她送至太华，是早料到这样的情景？那……阿阮张了张口，又闭上，没出声，皱着眉头，一张脸苦恼地扭成一团。
她话说到一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清和看在眼中，若有所思，问道：“姑娘知道夷则在哪儿？”
阿阮点头。
“夷则有危险？”
阿阮使劲点头。
清和看她一眼，淡淡问，“是他不让你说他在哪儿？”
一句话正中主题，阿阮咬着唇使劲点头，一边苦恼地皱起眉，“我要回去找夷则，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她垂下眼帘，“他送我走的时候不让我说那里是哪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摇摇头，心慌得不行，“不行我得去找他，我……”
清和叹了口气，稍微抬高了声音，“阿阮姑娘稍安勿躁。”
见阿阮安静下来，他平静道：“事情我已经明白，夷则送你走时既然有余力特意嘱咐这一点，想必他自己已有计划，不愿旁人插手。夷则并非鲁莽之辈，行事稳妥周密，纵然遭遇困境，贫道相信他有能力脱困。他若脱困，必定直奔太华，既然如此，贫道便再等他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若夷则仍是下落不明，烦请阿阮姑娘告知他的下落，我亲自去寻。阿阮姑娘意下如何？”
清和说话条理分明，语气凝定，阿阮心情也平复下来，是了，夷则应该有他的计划，她要相信夷则。而且……她不愿违背夷则对她的叮嘱，有清和此言，自然再好不过，她点点头，低声道谢。
“不必。”清和淡淡道，“我门下弟子，自然由我照看。”又看一眼阿阮，“阿阮姑娘还是先去休息吧，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阿阮摇了摇头，“不用，我也睡不着。”
不知道夷则情况怎么样，她怎么睡得着？他们当时就不该冒这个险……
夷则那么厉害，她却那么糊涂，连怎么去碧海都不知道，更遑论救夷则了，而且……阿阮垂下眼，刚才她苏醒的时候就发现，夷则送给她的，那个能让她幻化成鲛人，在海中自由呼吸的海螺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夷则拿走了还是路上遗落了，哪怕她找到了碧海，她该怎么进去？
阿阮越想脑子越乱，勉强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却往往不过一刻就开始惶惶然胡思乱想，最后连自己也觉得不行，辞别了清和，在太华观内行走，冰雪寒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自己的手比这漫天雪花还要冷。
不自觉，已绕着太华观走了一大圈，行至太华山巅。此刻正是傍晚，天边晚霞灿烂，夕阳余晖映照在皑皑白雪之上，美如梦幻。阿阮的额发被风吹起，她眯着眼，静静打量着这座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的冰雪之城，心中忽然一动，这里是夷则的师门啊。这是夷则所爱的，并且愿意守护的地方……
夷则，如果你有事，我，你师父，小叶子，闻人姐姐，还有你的师兄弟们……都会很伤心的。你不是一个人，你明白么？
阿阮眼圈微微发红，取下巴乌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这是一曲哀婉悱恻的情歌，曲调婉转哀柔，如泣如诉，乐声缓缓随风荡了开去，在太华山头回响。
阿阮越吹，眼圈越红，视线完全模糊了，眼中只得朦朦胧胧的一片，天地忽而变得极其静谧，刹那间连风声都已不闻，只余悠悠乐声回荡。她近乎醉在了这首曲子里，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丁点异声，她慢慢抬起头。
嗤啦——嗤啦——这是……木甲鸟煽动翅膀的声音。
阿阮睁大眼，立时放下手中巴乌，抬手摸了摸眼泪，仰头看天。
天空上出现一个小黑点，而后慢慢放大，那是……晓乌。
晓乌逐渐飞近，而后速度渐缓，慢慢地降落。阿阮急切地奔上前去，看见了晓乌背上的人。
夏夷则脸色苍白，眉间发鬓都凝了霜，嘴唇已被冻成青色，看了看阿阮，忽而笑了：“阿阮吹的曲子很好听。”
阿阮一句话也不想说，冲上前抱住他，夏夷则无力地一挥手，将晓乌收起，随即整个人挂在了阿阮身上，“我回来了。”
阿阮拥抱着他，用整个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而后转头，吻上怀中人冰冷的，被冻得青紫的唇。她闭上眼，近乎专注地感受着属于夷则的那份她所熟悉的热度，刹那间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