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怨 情深如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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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则抬起头，只见海波翻腾，海水竟凝成一只巨鲨，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形容狰狞。一人于巨鲨之上长身而立，随巨鲨飞速游动，倏忽间便至夏夷则眼前。
来人身着蓝色袍服，其上纹路繁杂，层层叠叠，极其繁复。夏夷则粗粗一眼扫过，看入眼中的却是隐藏在衣物表面繁杂花纹后的灵力，这件衣服可算灵器，更可算宝器，绝非凡品。他再抬头，终于看到了大名鼎鼎的海王真容。
鲛人一身繁杂蓝袍，负手而立，周身气势极重，然而面容却极年轻，肤色苍白，柳眉入鬓，五官深刻而俊秀，凤眼斜挑，打量夏夷则的眼神像打量一只虫子，眼底的轻蔑与隐怒呼之欲出。
他的鱼尾同兰沧一样是蓝色，然而这蓝色极深，几是墨蓝，同样墨蓝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好，垂在脑后。鲛人眉目俊秀，身上无一丝岁月痕迹，即使把他与兰沧放一起，只怕他看上去也比兰沧年少。这样的人，如何能是大名鼎鼎的海王，统治这片海域几百年的王者，兰沧的父王？
可看他周身的气势，他强横莫测的灵力，他又如何能不是海王？
夏夷则呼出一口气，事情终于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他却觉得平静无比，心如止水，冷静得近乎漠然。
还好……只有他一人。
夏夷则活动了一下近乎脱力的手，依靠着掌中长剑的力量立起身来，低声道：“入海王宫殿盗宝，虽是情非得已，但并非光明正大之举，在下惭愧。”
他一手持剑，另一手仍握着海神之泪，神情冷定，虽然口中道惭愧，又哪里有半分惭愧的意思？海神之泪在他掌中散着妖光，光华惑人，海王的目光在那珠子上停驻片刻，又移到夏夷则身上，似笑非笑一勾唇，淡淡道：“方才你将那丫头传送出去，竟是直接破过了我碧海重重结界，跨越海疆万里，直接将人送回了陆上……”他说着顿了顿，拉长了声音，“这等传送术，可谓骇人听闻，以你之能，哪怕能勉力施为，只怕也撑不到施术完毕就会毙命。”
他说着眯起了眼，声音极冷淡：“如此看来，我碧海秘宝，助你良多啊。”
夏夷则沉默片刻，向海王微一拱手，“在下潜入碧海盗宝，实在情非得已，还请海王恕罪。这海神之泪于在下至关紧要，若海王有意割爱，在下必以重礼报之，世间大多天地灵物法器，只要海王开口，在下或都能想办法弄到。若海王不愿……”他转了转手中长剑，低低喘息，“夏炎自知此番或难逃出生天，然而必定会不自量力试上一试，战至最后一刻。”
他抬起了眼，一双妖瞳光华璀璨，极其漂亮。海王打量着那双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妖瞳，忽地一勾唇，只见他周身水流忽然翻滚起来，凝成无数支水箭向夏夷则急射而去。夏夷则瞳孔紧缩，骤然摆动鱼尾敏捷地躲过第一波攻击，而后横剑于前打落大部分水箭，但他仅有一人，这无数水箭却来于无形防不胜防，夏夷则连番受创，体力已至极限，仍不可避免地被几支水箭射中，他闷哼一声，刹那间身上各处伤口涌出血色，他后退两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战至最后一刻？你也当真不自量力。”海王立于原地，一拂衣袖，“人类，你没有和本王讲条件的资格。”
夏夷则紧握着手中的海神之泪，声音因急促的气息有些不稳，然而语调冷静，“那海王似乎还不想杀了在下？”
海王冷笑一声，低头看着夏夷则，眼神冰冷如刀，“海神之泪是本王收藏秘宝，蕴有丰沛灵力不假，但灵力尽数被封于珠内，无人能将其引导而出。你身上有妖气，却无半分妖血妖骨，不过是个人类。此乃妖界法宝，竟能被区区人类所触动，本王亦是惊讶，你身为人类，却具妖形，岂非荒谬？”
夏夷则闻言一怔，他一触海神之泪，立刻被其中邪异妖力缠绕，便以为这颗珠子对每个触碰的人都是如此，却不想自己是第一人。这颗珠子更直接把他幻作了完整的妖形……他皱了皱眉，看了看自己时掌中鱼鳞，静静道：“在下……曾为半妖。”
短短四字，道尽他半生艰辛。夏夷则长舒了一口气，忽觉得昔日种种，均如旧梦，不需介怀。
无论变作如何形态，他是夏夷则，仅此而已。
“曾为半妖么？”海王咀嚼这四字片刻，笑了，“易骨洗髓，逆天改命，当真是好手段。无怪你能同时身负妖气与龙气，也无怪你能驱使海神之泪……”他摇了摇头，“当真是好手段，小子，你走吧。”
夏夷则本以为此番必定凶险，不料海王竟愿意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一时愕然，“海王究竟意下如何，还请明示。”
海王垂眼瞥他一眼，“海神之泪不能为我所用，如今既然认你为主，我何必干涉？”
夏夷则蹙眉，“海王方才所言关于龙气与妖气，不知可否详述？”
海王若有所思看他一眼，“你的来历，我大约能猜到一点。人间帝王身负龙气，但历代人皇，都只能是人。你身为人皇之子，却夹杂妖血，本来无论如何不该有角逐天下，一统江山的气运。”
夏夷则听到此处，神色微变，握紧了拳头，就听海王续道：“易骨洗髓，逆天改命，生生拔除你身上的妖骨妖血，变你命格，实是好手段。小子，你如今身负龙气，再过数年，或许就是人间帝王。”
人间……帝王……夏夷则目光微沉，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海神之泪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无人能驱使，是因为一来驱动它需要龙气，二来此人需要能够承受强横无匹的妖力。普天之下，除四海龙王，本应无人能用它。”海王冷冷淡淡看一眼夏夷则，“你可是叫我开了眼界。”
夏夷则看着手中海神之泪，深吸一口气，“多谢海王指点，只是在下仍有一事不解。相传海神之泪是由古鲛人缡喜极泣珠而成，然而此珠中所蕴灵力邪异哀怨，无半分欣喜之意，不知这又是为何？”
海王闻言静了一静，忽地唇角一勾，眼带嘲讽，“世间多少情侣，自诩情深如海，然而激情褪去，时光消磨，深爱也被磨成仇怨，欢喜也变作痛恨？”
“海王是说……”
海王斜斜瞥了一眼夏夷则，“古鲛人缡最终的结局，你不会想知道。你来碧海结缡，希望你和那小姑娘，不至落到这一步。”他一拂袖，“你走吧。”
夏夷则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海王成全。”
“不必谢。”海王冷笑一声，“本王不做善事，你已得海神之泪，但无论你想拿他做什么，必定无法得偿所愿。如此已是最好，我又何必多花功夫为难于你？”
夏夷则神色一变，一字一句重述道；“必定无法得偿所愿？”
海王眯起眼，森然道，“海神之泪只能供你一人驱使，况且其灵力妖邪，若你想拿它救人，必定不行。你不过区区人类，而此物所蕴灵力邪异，虽力量强大，但一旦沾身，后患无穷，会潜移默化坏你心智，你得此物，下场只会凄惨无比，何须我再动手？”
“其中所蕴灵力无法净化？”夏夷则脸色苍白，低声问。
海王冷笑：“那你得去问问怀抱满腔仇恨，泣血而死的古鲛人缡。你如何能净化她心中恨意？” 他顿了顿，“本王倒希望你同那丫头不至于有朝一日终成怨偶，但再是情深如海，末了只怕也唯余遗恨。而小子你为得皇位，舍弃妖族血脉，实在太妙，太妙了……”
他说着拉长了声音，嘲讽一笑，足下巨鲨倏地一动，瞬息间扬长而去。夏夷则留在原地，只能听见海王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人族寿数不过百年，而我族寿数逾千年。人间帝王，富有天下，求而不得者，不过长生。你舍长生而就王位，实在是太有趣了。小子，若你我有缘再见，不知你那时已变成何等模样？”
声音在海中回荡片刻，终是散了，夏夷则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拳头攥得死紧，掌心逐渐沁出血色。
海水在他周围流动，彻骨冰凉。
他耗尽力气不惜代价所追寻到的，不过是另一个诅咒。他不惜一切想要拯救的，仍然无法拯救。
情深如海，触动天地，所余也不过千年遗恨，深深怨怼。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