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烟华》月静安

4、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都在默默等待着。我有过无数的设想，猜测毕烟萝会如何处置我。也许是暗示父亲将我送至家庙，一生青灯古佛；也许是随意的将我嫁与哪个纨绔，一世不得安宁。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只要是还活着，就是有希望的吧？我默默地想。
　　九月的天气开始渐凉，西风正盛的时候，都城里开始疯传一个消息。据说，皇后娘娘大义灭亲，亲自揭发了前任首辅毕仁志的种种错处。但皇后娘娘仁慈，顾念着骨肉亲情，不忍毕家就此萧条。在没收了毕家与民争利的商铺，并撤出了毕仁志的首辅之职后，依旧允许毕府长子毕冉生入仕为官。之后，漠北臣服，为表示两国交好，皇上有意遣人和亲。皇后主动请旨，表示愿意让母家毕氏将功折罪，顶下这和亲名额。
　　漠北环境恶劣，无论哪家大臣，都不愿在毫无利益的情况下，将自家千娇万宠的姑娘嫁到那蛮荒之地去。于是满朝大臣尽是赞扬皇后仁义，竭尽所能的要把传言坐实。皇后并未明确表态，但之后却遣了她的贴身宫女去了一趟毕府。这毫不掩饰的动作似乎暗示了什么，之后，所有大臣都出了一口气——当然，除了毕家。
　　大哥下朝后脸色便是淡淡的，与他素来嬉皮笑脸的样子大相庭径。我也依稀听见了都城里的传闻，隐隐明白了毕烟萝会做什么，也明白了大哥为什么会这般模样。
　　果然，午饭后，大哥便到了我的琅琊阁。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的坐着。我安静的练着字，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大哥才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烟华，大哥不会让你一辈子受委屈的。”
　　我停顿半晌，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大哥，“哥，别做傻事。毕家可以舍弃一个女儿，但是不能舍弃唯一的儿子。”
　　“……”
　　我轻轻笑了笑，抬头望着窗外的流云，“人世浮沉，每个世家都会有跌宕起伏。哥，你是毕家唯一的希望了。我不想有任何差错。别让我的牺牲白费。”
　　哥哥静默许久，最后轻闭上眼，慢慢退了出去。
　　哥哥是最聪明的，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怎么做才是对毕家最好的。无需我多说什么，他便已经知道该如何了。我想，毕家会在哥哥手里再次辉煌的。
　　于是我依旧慢悠悠的练字，平静的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了结了所有心愿，遇见了最坏的结果，我已无甚牵挂。
　　但是命运这玩意真真是不可捉摸。在你以为你已经了解它，掌握它的时候，往往它又会来一个绝地反转，然后嘲笑的看着你茫然失措的摸样。比如，谁都没想到六皇子会继承大统，谁都没想到毕烟萝会当上皇后，谁都没想到毕烟萝会对毕家下手。
　　我的第一世，便是被命运嘲笑了无数回。
　　承平一年十月，威远将军班师回朝。漠北臣服，承平帝大喜，论功行赏。封威远将军嫡子龙战为镇远将军，一时间，龙家一门双将，好不威风。
　　大概是承平帝婚姻生活很顺遂，所以见着单身的青年才俊便会有种优越感，进而衍生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因着龙战打的漠北臣服，承平帝看龙战分外顺眼。又想起龙战尚未娶妻，于是便又笑眯眯的在朝堂上加了个恩典，“龙爱卿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龄了，可有中意的姑娘？若是有，便说出来，朕来为你指婚。”
　　龙战单膝下跪，面色沉静，“臣确实有心上人。”
　　“哦？是哪家的姑娘？”
　　“毕府嫡长女，毕烟华。”
　　“……”整个朝堂安静了。
　　承平帝一怔，旋即爽朗的笑道，“这有何难？朕这便下旨。”
　　龙战再度叩首，“臣斗胆再求一个恩典。毕氏烟华乃是臣心中挚爱，此生，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铿锵有力的话响彻朝堂，又是一阵寂静。承平帝愣了愣，缓缓点头，“如你所愿。”
　　……
　　接到消息时我在绣花。当时我只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刚放下手里的竹绷，烟云便挑开帘子扑了进来。她抱着我喜极而泣，“姐，你不用嫁到漠北去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大哥跟着进来，神色也是放松了不少，还开着玩笑，“这回好了，烟华还是龙将军亲自求娶的，怕是都城里的女儿都要恨死烟华了。”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心里的狂喜几乎把我淹没，我呆立着，脑子里想的就是我不用离开家了，不用离开爹娘哥哥和烟云了。见我一动不动的傻笑，烟云蹦到我面前，毫不客气的拧了拧我的脸，“姐姐你怎么笑得这么傻？莫不是知道要嫁给龙将军于是乐疯了么？诶呀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我反手过去掐了她一把，“说这话，莫不是你恨嫁了么？好哇，待会我就让哥哥好好挑一挑都城的青年才俊，这就把你嫁出去。”
　　“哼，姐姐你就会欺负我……”
　　哥哥在一旁看着我们笑闹，也不制止，还不时的火上浇油。我们三个如同回到了小的时候，很开心。
　　婚约定的急，连嫁娶的日子也是定在了十一月。这样火急火燎，让毕家这般的世家都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还好，一切都很顺利，我终究是在十一月坐上花轿，十里红妆，嫁给了镇远将军龙战。
　　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以为可以苦尽甘来了，以为可以从此闲时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了。但，终究只是“以为”。命运再一次转身，推人落下悬崖。
　　承平一年的十一月，冬天，我回门的日子。
　　清早，我与龙战便在流风流云的服侍下起身。一切事毕，我迫不及待的坐上了马车，等着回家。龙战稍慢一步，落在我后面。待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淡淡的开口，“你似乎对毕家感情很深。”
　　我一怔，方才想起刚刚的举动甚是不妥。为人妻子居然抢在夫君前面。于是我马上道歉，“抱歉，夫君，放才是妾身逾越了。”
　　他闭目养神，并不答话。
　　说实话，我一点都看不出来龙战对我有什么情愫。若不是我的的确确已经被皇上赐他为妻，我都怀疑那龙战在朝堂之上求娶毕家长女的消息是都城的人太无聊了臆想出来的。而且龙战还在皇上面前说我是他的心上人……
　　我设想了下龙战板着一张脸说“毕氏烟华乃臣心中挚爱”的样子，顿时一阵恶寒。
　　摇摇晃晃间，毕府已经到了。龙战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我下车。刚进大门，烟云便扑来过来，“姐姐姐姐，烟云好想你。姐姐想烟云没有啊？”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把早已被好的礼物交给了她。烟云欢呼一声，却没像往常一般蹦开，而是转过头看向龙战，“姐夫，见面礼。”
　　龙战一怔，似乎不太能适应烟云的热情。我也是才想起这茬，连忙牵着烟云的手往屋里走，“你呀，那么着急做什么。你姐夫给你的可是好东西，等会进屋再仔细看，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烟云被我牵进屋，不一会便被我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我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偷偷溜出屋子，唤来了流风，嘱咐她回将军府去取一套红宝石头面来。刚想着事情解决了，一转身就看见龙战在屋檐下站着。
　　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犹豫着想向他道歉。因为我的疏忽，险些叫他在我娘家人面前出丑。龙战慢慢向我走过来，伸手，递给我一块玉牌。我不解的看着他，他示意我接过，才开口，“这是给小姨子的礼物。”
　　我刚想开口说不用了，我已经解决了，龙战又接着说道，“我不喜欢做欺骗他人之事。而且，我只会送我的妻子首饰。”
　　我低下头，脸有些红。不知是因为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的尴尬，还是因为某人的一句情话……嗯，疑似情话的话。
　　将玉牌交给烟云，烟云顿时一阵惊呼，“啊！是霓裳阁的贵宾卡。姐夫你太棒了！”还乐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是接过我的礼物是烟云也没这么高兴啊……我默默地想。心里有些吃味。
　　龙战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你姐姐那里的贵宾卡我备了很多。若是喜欢，便多去将军府和你姐姐走动走动。她那里还有玉芙堂,宝颜堂的贵宾卡。”
　　烟云两眼放光的看向我，“姐，以后我一定会多去你那玩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正襟危坐的大哥轻咳了一声，我抬头，只见他满面肃容，嗯，很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感觉。
　　“妹婿，不知可否移步书房？有要事相商。”
　　龙战颔首，于是两人起身离开。
　　我贤惠了一番，嘱咐厨房炖了甜汤，又亲自端到书房。顺便想听听大哥要和龙战说些什么。自小便是这般，若是不能听的，哥哥会提前嘱咐我和烟云。毕家的事基本上就是我们三个管起来的。而且我素来喜欢凑热闹，既然哥哥没有明说，我自然要去观摩一番。
　　我端着甜品进屋，哥哥和龙战的谈话便戛然而止。我慢条斯理的放下甜品，眼神在哥哥脸上溜了一圈，哥哥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半丝破绽都没让我循着。于是我又缓缓退下，然后十分小心的躲在一处隐蔽的地方，趴着门偷听。
　　我知龙战武艺十分了得，怕惊动了他们，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只听见屋里一阵杯碗交错的声音，然后哥哥沉声开口，“妹夫可知，我毕家现在是如何光景？”
　　“自然是明白的。不然，我也不会娶她。”龙战的声音淡淡的。
　　“……龙战将军，我首先是毕家的主子，然后才能是烟华的哥哥，这点我无法否认。我必须为毕家负责，让毕家繁盛，即使代价是牺牲我妹妹的幸福。但是，烟华同时也是我的妹妹，我的骨肉至亲，我不能也不可以阻止她为了毕家付出，为了毕家放弃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兄长，私心里，我还是希望烟华能幸福快乐。”
　　我在门外静静的听着，听着哥哥刚开始对龙战讲述我们兄妹三人从小到大的趣事，听着哥哥的声音慢慢的变得苦涩。“我是个没用的，当时居然都没办法保住烟云，只能看着她愿意牺牲自己，一人顶下皇后所有的怒火。烟华从小就是这性子，倔起来谁也劝不动。她最在乎我们，可是我们也在乎她啊。当皇后的意思下来后，我们一家都快要疯了。”
　　哥哥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恐惧，“可是我什么都不能为烟华做，只能沉默。当时我的心里全是恨，恨不得杀了……”
　　哥哥突兀的住嘴，书房里一阵静默。我的指甲无意识的抠进了肉里，心里十分难过。当时烟云可以哭，哥哥却不能。我以为是哥哥足够坚强，却不想哥哥竟然这般的自责。我的好意，让哥哥饱受折磨。
　　后来的话我也没了心思细听，只是浑浑噩噩的依着门。直到一双靴子停在我的眼前。一只手慢慢递过来，握住我的手，给予我力量。
　　“对不起，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
　　我缓缓抬头，看见龙战带着歉意的眸子，刚俊的脸上有着自责。
　　“没事，总归早晚也要明白的。”我轻轻说。
　　突然地沉默下来，我和他都无话可说。
　　“……你知道，我先是臣子，然后才是将军，最后才是丈夫。”
　　“……我懂。”我微微点头，“就像我先是毕家长女，才是你的妻子一样。正因如此，我们才般配，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