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烟华》月静安

3、第三章

　　说实话，我很羡慕毕烟萝那逆天的运气。出门顺手帮了个乞丐，就继承了江湖上最具盛名的杀手组织风雨楼；在小巷子里帮了个被欺负的少年，从此又多了个忠心不二武学潜力超凡的追随者；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对月嗟叹，又遇见了并勾搭上了心血来潮月下散步的天下第一神医；夸了七皇子的紫眸好看，从此被七皇子以国士相待……诸如此类不甚枚举。
　　她的这些事我们都知道。她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却不想我们了如指掌。哥哥当时拿着她做的事去请示爹，爹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说，随她去吧。
　　于是我们冷眼旁观，见着她一步步谋划，羽翼渐丰。我们有时真被她的大胆和狂妄给吓着了，但不得不说，她实在是运气太好，常人遇上必定九死一生的事，在她手里没几下就化解了。相对的，她的势力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膨胀着。哪怕她已经嫁人为妇，这些东西她仍未放弃，
　　哥哥秉承父亲的意思，对毕烟萝的事保持关注，但甚少插手。于是，那段时间，我和烟云，嗯，或许还有大哥，最大的乐趣便是毕家暗卫每日回报的毕烟萝的境况。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暗潮汹涌。每次，我和烟云都看的十分满意，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听了段荡气回肠的评书。
　　烟云说：“毕烟萝遇着的事真是比戏折子里的故事还传奇。”我和大哥表示高度赞同。
　　对于毕烟萝，我们始终置身事外。她已走出了我们的生活，与我们而言，那时的她，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况且，哥哥，我，烟云，都没将她看在眼里。始终觉得，她不会，也不敢对我们做什么。
　　但是，我们都忘了，毕烟萝和我们的脑回路不一样。后来我想起来常常后悔，若是那时的我们多一些小心，稍稍高估一下毕烟萝，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阿九却说我们没做错。阿九说，正常情况下，毕烟萝是不可能对我们可造成伤害的。正常情况下，毕烟萝不可能在百花会上大出风头，因为她不会作诗，她的诗都是抄的；正常情况下六皇子也不会看上她并非卿不娶，因为毕烟萝除了一张脸啥都没有；正常情况下毕烟萝也不可能在后宅内混的风生水起，但可惜人家有盛产百药的空间，不惧任何阴谋诡计；正常情况下……
　　我淡定的听了半天，阿九的中心意思，就是我们兄妹的做法是正确的，是值得鼓励的，是正常情况下的最佳做法。可惜我们遇见了个不正常的毕烟萝。
　　……
　　嘉和三十六年，我十六岁。
　　十一月，我嫁给了威远将军嫡长子，龙战。
　　嘉和六年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年。这一年三月，毕家庶女毕烟萝嫁与六皇子为侧妃。不久，六皇子正妃薨逝。同年六月，先皇禅让与六皇子，改年号承平。毕氏烟萝蕙质兰心，温文敦秀，秉承天命，封为皇后，执掌凤印。
　　哥哥觉得先皇疯了，居然把皇位传给除了吟诗作赋什么都不会的六皇子。
　　烟云觉得六皇子……不对，是皇上疯了。居然让一个庶女当皇后。
　　我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居然有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一起出现。
　　彼时，我们并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还能言笑晏晏，论谈家国事。我甚至记得，六皇子登基那天，我和烟云还在闲闲的想晚饭后的甜品该吃什么。
　　悲剧发生得无迹可寻。
　　有时我想，约莫是我们太天真了。我们居然妄想毕烟萝会讲道理。但我不得不承认，毕烟萝，终于做了一回聪明事。她在抬升自己威望的同时，淋漓尽致的报复了毕家，如她当年发下的誓言。
　　承平帝即位，诰诏天下。北方，漠北见新帝即位，趁权力交接人心动荡之际，妄图进军中原，边关告急。
　　中原与漠北的恩怨素来已久。先皇在位时，漠北就虎视眈眈，两国时常交战。而如今国库空虚，军备吃紧。皇后以身作则，后宫吃穿用度大幅削减。一时间，朝廷重臣纷纷解囊，尤以皇后娘家，毕家为甚。
　　我们很自信，皇后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娘家，很自信毕烟萝不会对毕家下手。
　　但我说过了，毕烟萝的脑残，是毫无道理的。
　　承平一年六月，漠北来犯，举国上下同心抗敌。威远将军携其嫡子龙战出战。龙战，偏将，年十九，善谋略，用兵如神。十月，战事渐平，我朝大胜，威远将军班师回京。

　　龙战的胜利打击了漠北的气焰，也扫平了都城里风声鹤唳的紧张感。此一战，漠北臣服，更是派出了单于嫡长子作为使臣，进京拜谒。
　　似乎一切都变得兴兴向荣起来。王朝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大家都很高兴，除了毕家的人。
　　毕家被弹劾了，罪名是开设商铺，与民争利。
　　知道被弹劾理由后，我和烟云愤怒了。我觉得说话的声音都是冰的。“圣上好气魄。需要军备时，毕家慷慨解囊，他赞毕家是忠心为国。现在战事安定了，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烟云也是气愤不已，“皇后居然不管管么？对毕家下手，就是打她的脸啊！皇上这么做，她居然没有异议？”
　　哥哥沉默了半晌，方疲倦的开口，“这件事就是皇后授意人去做的。”
　　我和烟云默了。毕烟萝，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脑残下限。
　　诚然，我并不是一个大局观很强的人，但我至少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毕烟萝出生于毕家，无论如何，我们是和她绑在了一起的。她对毕家下手，等若自折羽翼。我知道，毕烟萝手上有不少能人，三教九流都有。但独独朝堂上没有人。毕家恰巧补足了她的弱势。况且，毕家的人脉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积攒起来的。若是毕家在她身后相帮，于毕烟萝而言，有利无害。
　　所以我无比胃疼毕烟萝为什么要对毕家下手。
　　索性不久毕烟萝就亲自为我们解惑了。
　　毕家被弹劾到被下旨不过是短短三天的事，似乎赫赫有名的首辅之家就要这么烟消云散了。接旨的当天，毕烟萝也来了。穿着皇后的正装，很是矜持。
　　我跪在一旁接旨，看着她的打扮，觉得好笑。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那么着急的炫耀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皇后么？那么着急的在众人面前落井下石么？
　　我跪在地上神游，直到毕烟萝在我面前停住。她扶我起身，旁人看着是一派姐妹情深的模样。“长姐，本宫尽力了，可是……”说着便眼圈红了，一个宫女上前，给她装模作样的拭泪。
　　我觉得恶心，却还是福了福身，道，“皇后娘娘金安。”
　　“长姐——”毕烟萝极其哀伤的又叫了我一声，若杜鹃啼血。仿佛是我多不近人情一般。连她身旁的宫女都对我怒目而视了。
　　我还是微笑着福身，“礼不可废。娘娘即已为皇后，便是天下人之母，身份高贵无比。烟华怎可冒犯娘娘。”
　　——你是皇后，却要自降身份，众目睽睽之下跑来罪臣之家称呼罪臣之女为‘长姐’。实在不是我踩你，是你自找的。看，我多好心啊，还提醒你。
　　毕烟萝像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不自然。却还是笑着道，“长姐，我们进去说，如何？”
　　“烟华从命。”我又是一福身。
　　示意大哥和烟云先去休息，我带着毕烟萝去了琅琊阁。清退了不必要的人，我盯着她，平静的开口，“你想做什么？”
　　毕烟萝不复刚刚那般惺惺作态，眼角眉梢都透着淡漠。“我要毕家。”
　　我猛地一声嗤笑，“凭什么？就凭你是一个朝夕不保的皇后？朝中的事情我不信你不清楚。新帝登基，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必要选秀，扩充后宫。可你，骄傲的皇后娘娘，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拒绝选秀。你知不知道，现在朝中多少大臣在摩拳擦掌的找理由攻讦你？可你倒好，这个关键时刻自毁长城。这样目光短浅，你说，我凭什么把毕家交给你？”
　　毕烟萝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毕烟华，你不要弄错了。现在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我只是来通知你，我、要、毕、家。”
　　我看着满身冰寒的毕烟萝，勾了勾嘴角，“不错，终于历练出来了，有了点皇后的气势，不再是那个只有空架子的庶女了。”
　　我知道，庶女出身是她永远的痛。不然那些年她也不会一再嚷嚷着‘自由平等’。果然，毕烟萝的脸色立即狰狞了起来，“毕烟华！”
　　我满不在乎的坐下，自顾自的端起杯子喝茶。然后才饶有兴味的抬头，看着毕烟萝越发扭曲的面容，“皇后娘娘何必生气。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毕烟华你少得意！毕仁志的首辅被革了，毕家的商铺全都没为国有，毕家还有什么？你还以为你是哪个高高在上的毕家嫡长女么！”
　　“嗯，是的，爹不是首辅了，毕家的商铺也没了，那你还要毕家做什么呢？”我歪着头，状似天真好奇地问。
　　毕烟萝一噎，随即甩了甩衣袖，“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把毕家交给我就是了。”
　　“如果我说‘不’呢？”
　　毕烟萝眯了眯眼，“毕烟华，不要考验我的耐心。这是毕家欠我的，我有权利讨回来！”
　　毕家欠她的？我冷笑。

　　缓缓的起身，我盯着毕烟萝，一字一句的说道，“毕烟萝，毕家从来都不欠你什么。甚至，在你最初建立势力的时候，哥哥还帮过你。你以为，这寸土寸金的都城，是那么好买商铺的么？更何况还是那么低的价格。”
　　在毕烟萝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我慢慢地，将毕家帮过她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嘉和三十三年，你接手风雨楼，消息走漏，是毕家帮你掩下。”
　　“嘉和三十四年，你的暗势力向皇子下手。皇家暗卫不动神色，想一网打尽。是毕家帮你掩下。”
　　“嘉和三十六年三月，你初入六皇子府，六皇妃命人暗杀你。那时你的势力尚未渗透到六皇子府，是毕家暗卫救了你。”
　　“嘉和三十六年四月，你向六皇妃下毒，被六皇妃的丫鬟看见，是毕家帮你处理干净。”
　　“嘉和三十六年五月，你……”
　　“够了！”毕烟萝厉声打断我的话。她的脸色很难看，声音隐隐的有些颤抖。“毕烟华，你是在威胁我么？”
　　威胁？我挑了挑眉，笑着看向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毕家，从来都不欠你什么。”
　　“……”
　　“不过呢，你要说威胁也没说错。”我笑得很和善，“你说，要是毕家倒了，再也无力掩盖这些事。那么，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发现呢？”
　　“……第二次了。毕烟华，这是你第二次威胁我了。”毕烟萝握紧拳头，却突然绽出了一个微笑，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知道了。我会保住毕家，从此以后也不会再为难毕家。”
　　“……”我无言的看着她，感到她还有话没说完。
　　“但是。在毕家受了这么多年的气，也总该找个人让我发泄发泄吧？”
　　我淡漠的说，“只要毕家无事，随便你。哦，对了毕烟萝，虽说你只是庶女，但现在也是皇后。麻烦你以后有点皇后的样子，别让人在背后笑话你。毕竟你还算我妹妹，我可不想再跟着丢脸了。”我一脸嫌恶的看着她。
　　毕烟萝恶狠狠的看着我，脸色狰狞，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半晌，她才平静下来，突兀的笑了一下，“毕烟华，如你所愿。”
　　毕烟萝走后，我一个人呆呆的坐了很久，心里很烦，也很乱。直到夕阳西下，橙红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身上。
　　烟云慢慢走进来，眼角红红的，像是哭过。
　　“姐姐……”
　　我拉着烟云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深深叹了口气。“别哭。毕烟萝有了把柄在我们手上，她不敢再对我们不利了。”
　　烟云看着我，颤抖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我摸了摸烟云的头，难得的正经了一回，缓缓地说，“哭什么，该高兴才是。起码，以后不用担惊受怕了。至少十年内，毕烟萝都不敢再打毕家的主意了。这么长的时间，够大哥发展毕家的了，以后……该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姐！”烟云突然站起来，很是激动，“你故意的是不是？！毕烟萝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的，你为什么要去激怒她？你想一个人顶下她的怒火么？你……”
　　“烟云……”我轻轻打断她，“无论如何，能保住毕家，保住你和大哥，保住爹和娘，就是值得的。”
　　我扭过头不愿再讲话。透过窗户，我看着天边的流云，看着流光溢彩的颜色慢慢交错。很漂亮呢，我想。就是不知，这样漂亮的风景，我还能看几回。
　　我想了想，还是又开口说话了。我拉着烟云的手，仔细叮嘱，“记着，以后要好好吃饭。虽然你是我们家身体最好的一个，但也不能总是不拿自己的健康当回事。”
　　“嗯……”
　　“好好学学怎么管家，中馈女红都不能松懈。你也十五了，马上就要议亲了，姐姐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嗯……”
　　“你后不许任性了，要听话。今时不比往日，以后大哥肯定很忙。你不说帮忙，总不该拖后腿吧？”
　　“嗯……”
　　“还有，大哥成亲时你也要严格把关，别的不说，最低要求也该是好相处吧。爹娘年纪大了，若是后宅不安的话也太遭罪了。”
　　“嗯……”
　　“大哥那性子，以后肯定是要玩命拼了。你也要提醒他注意身体。还有……”
　　“姐！别说了，别说了……”烟云呜咽着抱住我，整个人身体都在发抖。我回抱住她，轻轻说，“乖，不哭了。烟云该长大了。以后……烟云就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了。”
　　烟云擦干眼泪，握着我的手，“姐，我们姐妹好久没在一起睡觉了。今天，我在琅琊阁歇息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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