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烟华》月静安

2、第二章 “夫人明

　　“夫人明明是为她好，她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编排夫人，真是不知好歹。”流云很气愤，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我抿了抿唇，心下不豫，但也不愿和她计较去自降身份。正准备转身走人，又听见毕烟萝发狠的声音。“毕烟华毕烟云毕冉生，你们三个不得好死！抢了我的东西，还对我诸多压迫。不就是忌惮我的能力与美貌么？有朝一日我成为人上人，定要你们生不如死！我要毕家，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
　　一瞬间的寂静。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根叫理智的弦断掉了。
　　很好。我们一家子，她一个不落的带上了。还祸及子孙后代。
　　绕过假山，我摆足了嫡女的架势，冷淡的看着惊慌失措又强自镇定的毕烟萝。我第一次正眼看她，细细打量，倒真是个美人，不过可惜美得流于表面，除了张皮相，就没拿得出手的了。
　　“毕烟华你好不要脸！居然偷听我说话！”毕烟萝的声音尖利嘶哑又心虚，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看她一眼，流风会意的上前，在毕烟萝反应过来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毕烟萝被打懵了，旋即反应过来，声音又尖利了几分，“流风！你居然以下犯上！你一个奴才，居然敢打我！”
　　流风安静的退回来，并未接话，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屑。
　　毕烟萝生气的指着流风，脸上的巴掌印鲜红鲜红的，“你一个奴才，凭什么瞧不起我！毕烟华，你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我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企图转移话题倒打一耙。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一个庶女，又是凭什么对着我大吼大叫？流风不过是执行家法，何错之有？”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还抬手指着我，大口大口的喘气，“你……你……”
　　我极其冷淡的看着她，突然感到无比的厌烦。我淡淡地说，“你不是总说自由平等吗？怎么刚刚那么理直气壮的指责流风以下犯上？”
　　没等她开口，我又说，“毕烟萝，你没猜错。我不喜欢你，准确说，这个家里没几个人会喜欢你。你真的很烦。我们兄妹三人向来懒得理你，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诸多挑衅，我们向来是无视。从来都没回应过。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只是个庶女。一个没本事没能力的庶女。你，没有资格让我们放在眼里。”
　　看着毕烟萝一下在苍白了的小脸，我真是感到无比的痛快。果然，就算是只没什么杀伤力的苍蝇也该直接拍死，免得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嗡的心烦。
　　我继续在她伤口上撒盐。“我并不清楚你怎么想的，我也懒得去弄明白。当然，你的一些举动，有时让我很无奈。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将‘自由平等’挂在嘴边上。”
　　毕烟萝的脸更加的惨白，慌乱之色也更明显。我继续道，“想是你觉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庶女，能活的更好吧？可你也不想想。你只是一味的显示你的不同，规矩礼节待人接物一样不懂，这样的女子，有几个好下场？况且你算什么？女红针线不懂，琴棋书画不通。是，的确，都城里你毕烟萝的名声无人不知。可你以为，那是好事么？”
　　我想了想，在毕烟萝要反驳之前，举了个列子。“就像是戏子。一个戏子再怎么有名，再怎么被人喜欢，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也就让人一时稀奇。况且，戏子还会唱戏呢，你会什么？除了嚷嚷你那‘自由平等’。”
　　毕烟萝眼神涣散的滑下身子，跪坐在地上。我甚有兴味的蹲下身，挨近她，嘴里吐出的字句越发柔和，“你知道么？哥哥告诉我，在那些名流士子提到你时，并无丝毫的尊敬。好奇吗，倒也是有的。毕竟多少年才出一个你这样的奇葩啊。不过哥哥很生气，因为他们老是拿你和青楼女子比。这样对毕家的名声不好。”
　　“有时我很奇怪。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用你话来说，我们这些人，是‘特权阶级’。可你不也是这‘特权阶级’的一员么？你一边享受这特权阶级给你带来的便利，一边不屑特权阶级，妄想推翻它。我想问问，你是什么立场呢？”
　　“我……我……”
　　“我想不通啊，你为什么总想给你自己编一个悲惨的身世呢？在你的幻想里，爹爹厌恶你对你不好，母亲对你各种荼毒，我们兄妹三人压迫你。而你的生母是通房丫鬟不是姨娘。事实上这些都没有不是么？你是庶出，不是婢生子。你可以喊我姐姐，而不是大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漫不经心的起身，流云为我理了理衣裳。我对着茫然的毕烟萝，笑得很和蔼，“若是你真的很向往那种生活，我一定会帮忙的。嗯，比如，让你以后当个通房丫鬟什么的……”
　　毕烟萝晕了过去。
　　事情的结果，我被罚禁足三天，毕烟萝被罚跪祠堂三天。我闲闲的在房里做女红，哥哥和烟云不时的来看我，对于我的战斗成果予以充分的肯定，并对他们未在场观摩表示了遗憾。而毕烟萝么，三天粒米未进，还必须一丝不苟的跪着。因为有两个仆妇拿着木棍监视她。

　　那是我对她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了。想来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从不知道，我居然也可以那般恶毒。当然，若是知道我的话反而点醒了毕烟萝，并从此拉稳了仇恨，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毕烟萝睚眦必报，但，没想到她的手段那么下作，那么有效。
　　老实说，我对毕烟萝的感觉很复杂。我不愿意她老是闹笑话，当然，这不是出于什么姐妹爱之类的。纯粹就是因为她一抽风我们一家人都要倒霉，被笑话。我虽然经常无视她，但到底没自己想的那么大度。有时见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便忍不住要出手收拾一番。但更多的时候，我是无视她。想来大哥和烟云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这样算下来，她倒也在我们兄妹手上吃了不少暗亏。但我们从不做有害毕家的事，故而我们出手往往是让毕烟萝暴跳如雷，却无损她声誉。
　　我和烟云其实是急性子，虽然多年的教养，娘亲与哥哥的叮嘱让我们平了不少的浮躁之气，但本性还是难改的。若是家人受到伤害，我们绝对会失去理智，脑子一片空白，会做出什么事自己都不知道。当然，这家人，并不包括毕烟萝。
　　所以后世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悔。我为什么那么傻，居然点醒了毕烟萝，让她开始懂得用脑子。让她从“穿越人士”的光环中走出来，开始冷血的算计我们。
　　是的，毕烟萝是穿越而来的一缕幽魂。“穿越”这个词，是第一世结束时，阿九告诉我的。阿九告诉我，毕烟萝会有那么逆天的运气，是因为她是穿越过来的女主角，带的有随身空间。而毕烟萝的一世——包括与我的争斗，在另外一个世界，是一本书。毕烟萝是女主，我是恶毒女配。
　　阿九让我看了一遍那本书。我顿时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书里，毕烟萝儿时过的凄苦，父亲不疼，姨娘不受宠……好吧起码姨娘不受宠是真的。毕烟萝总是被我们兄妹三人欺压，府里的仆人也不大瞧得起她；嫡母恶毒，幼时起便对她动辄斥责……好吧，这也算是真的。毕烟萝的确是时不时的被我们收拾一顿。
　　阿九说，就是因为那本书，毕烟萝才那么恨我们。
　　我不大明白。阿九想了想，努力地解释了半天，我听的晕乎乎的，好不容易才理清了。
　　就是说，穿越前的毕烟萝，看了这本书。知道了完整的故事。然后她穿越进了书里。继承了对毕家的仇恨。
　　我觉得这是毫无道理的。老实说，以前我们兄妹还满喜欢毕烟萝的——在她落水之前。原装的毕烟萝很乖巧，很懂事。一开始，我们的确是把她当做毕家的一份子，对她很好。
　　这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恶劣的呢？就是她落水醒来后的第一天。
　　那天，知道毕烟萝醒来，烟云兴冲冲的拉着我去看她。烟云进门就嚷嚷，“烟萝烟萝，你醒了？”说完松开我的手，高兴地扑向毕烟萝。
　　毕烟萝打开烟云的手，满怀恨意的看着我们。“别碰我！你们这些刽子手！居然推我下池塘！”
　　我愣了，烟云愣了，刚推门进来的哥哥也愣了。
　　爹进门探望，就见着我们三个傻乎乎的呆立在一旁，而毕烟萝哭得撕心裂肺，不时还抽抽噎噎的，“毕烟华，毕烟云，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真的对我好！可你们居然包藏祸心！我才多大？你们就……就……”
　　这藏一截露一截的话真是引人遐想无限啊。父亲当即沉下脸，禁了我们的足。
　　被嬷嬷带走时，我看见毕烟萝被父亲抱在怀里，向我耀武扬威，还比了个口型，“你们欠我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父亲震怒，要对烟云上家法。是我和哥哥在祠堂跪了一夜，才换来烟云无事。
　　从那以后，我们兄妹就把毕烟萝从亲人的范围内剔除了。因为年龄小，心里总觉得不平，便对毕烟萝极尽冷嘲热讽之事。比如围观啊什么的。
　　毕烟萝又向父亲哭诉了一番，父亲便将她的用度份额提到了和嫡女一般了。
　　于是，我们三人开始无视她。
　　后来，第一世结束，我跃出迷局，冷静的看着这些是非因果。
　　阿九问我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目标。我想了想，说，“毕烟萝忒不要脸了。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刚到这居然那么顺畅的对我爹撒娇。还拿成年人的智商欺负我们。”
　　阿九彼时还能维持人形，真真是个可爱的小团子。阿九握紧了拳头，鼓起了包子脸，“所以呐，烟华你打算怎么办？重生回去好好削她一顿怎么样？”
　　我想了想，在阿九期待的目光中，严肃的说道，“不，我要穿越去，也当一回女主。”
　　阿九气的背过气去，转过头就一脸狰狞的把我踹去重生了。
　　……

　　第一世的嘉和三十六年，我十六岁。
　　彼时我不知危险靠近，还是过的悠闲自在。时不时的调戏下烟云，逗下哥哥。老实说，自从毕烟萝安分下来后，我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哥哥和烟云也很满意，终于不用因为毕烟萝时不时的抽风而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了。
　　那一年，恰逢三年一届的百花盛会。毕府接到帖子，母亲命人给我、烟云和毕烟萝新制了衣裳。所谓百花盛会，就是一帮闲着没事的姑娘围着花吟诗作赋，当然，隔着屏风还有些所谓的风流雅士予以点评。然后大家再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吃糕点谈谈人生理想，等着诸位小姐的诗论出高下。
　　哥哥是这么总结的。“百花盛会其实就是相亲盛会。本质上来说，和那些青楼一年一度的花魁争霸没啥区别。就是女人为了自己打个好名声，以图嫁个好男人。”
　　我和烟云深以为然。所以都对这花魁盛会……咳是百花盛会没啥热忱。但偏偏家里又被下了帖子，不得已就去了。
　　这场百花盛会，见证了毕烟萝的崛起。
　　具体过程我就不详述了。毕烟萝以一曲《水龙吟》震惊四座，拔得头筹，并顺利与六皇子对上了眼。三天后，赐婚圣旨来到毕家，赐毕氏庶女烟萝为六皇子侧妃。
　　当时我心里是很沉重的。虽说我与毕烟萝不对付了很久，但到底她是我妹妹。眼下她要去给人当妾，我心有戚戚然。何况，毕烟萝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嫁到皇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啧，我都能预想到悲剧的上演了。
　　烟云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在毕烟萝出嫁前夕，我们难得的去看了看她，想着说些劝诫的话。
　　侧妃是没有资格穿大红嫁衣出嫁的。所以我们见着的，便是毕烟萝穿着粉红色吉服，安静的坐在床边。
　　她眉眼冷蔑，“怎么，见我要嫁入皇家，便要赶着来讨好么？”
　　我顿时无语了。烟云也是。毕烟萝继续道，“嫁妆很丰厚，我承情了。但，这份荣耀毕家也沾了光，所以我们两不相欠。”
　　——该讨回的，我一样不会手软。毕烟萝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我各种胃疼。怎么毕烟萝就老觉着我们欠她的呢？
　　烟云生气了。从小到大，每次烟云生气，嘴巴就会变得特恶毒。嗯，和我一样。
　　烟云笑了笑。“我和长姐就是过来看看。毕竟，我们从来不知道以妾礼成婚是什么样呢。”
　　毕烟萝脸青了，“我是三皇子侧妃！”
　　烟云笑得很和蔼，“侧妃，不就是妾？啧啧，听说，侧妃不能从大门进门，只能从侧门抬进去。连大宴宾客都不行呢。生的孩子不能叫自己娘亲，一辈子都没机会穿大红的衣服。”
　　烟云的话句句诛心，却都是事实。但我还是出言制止了。未出阁的姑娘，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我和烟云都被毕烟萝的不识好人心给梗着了，让烟云骂骂也好，抒发下心中的恶气。嗯，顺便也帮我出气。
　　毕烟萝惨白着脸，我和烟云看着解气，也转身走了。而毕烟萝更绝，出嫁后，三日回门都不回娘家。说是未出阁时在毕家受尽了虐待，这个娘家，不回也罢。
　　于是，都城里又是一番风雨……
　　爹爹气的砸了多少茶杯不说，我们兄妹也是不豫。哥哥倒还好，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依旧是笑眯眯的，语气也还是温温吞吞的，“不要娘家也好。那么个奇葩，以后终于不用说她是毕家人了。”
　　感到哥哥话里的冷意，我和烟云打了个哆嗦，一致的捧起茶杯喝茶。烟云到还是有些不满，“这女人，在家时连累我们三天两头的被嘲笑，嫁人了也还是不安生，又害的我们被嘲笑。真该把她从族谱里踢出去。”
　　“人家是三皇子妃啊。”大哥笑着说。
　　“切~不就是个侧妃？跟妾有区别么？”烟云很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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