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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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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有些恍惚。眼前的帐子是莹莹的碧色,并不是我素来用惯了的白色。那样鲜嫩的碧色,我已许久未用过了。自从夫君过世后,我便将府上的物事都换为了白色,并常年斋戒,为他祈福消业。
脑子慢吞吞的转了一圈,我极力回想身处何处。慢慢的坐起来,转头,看见屋内的摆置是我出阁前的样子。阳光从屋外照进,梳妆台上的黄铜镜子泛出模糊的光。打开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桂树,星星点点的花隐隐的在碧绿的枝叶里。有风吹过,“沙沙”的声音传入房内,伴着阵阵的香味。
我安静的坐了一会,仔细的梳理回忆。然后慢慢地将目光落在了一只猫身上,一直从未在我回忆里出现过的猫。
它趴在地上,看起来懒洋洋的。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它转过头看向我,然后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我。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总觉着这只猫怪怪的,身上有种高傲的感觉,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很……不屑。
“你没感觉错,我就是瞧不起你!你说说你,怎么那么没用!这是第七次了!!!!是我第七次施法将你送回过去了!!现在好了,法力消耗过多,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这次再失败,你就要灰飞烟灭了!!你死了不要紧,还要连累我!功力大损不说,回去还要领罚!”
我被脑子里的声音怔住了,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见我又神游,踱到我床前的猫发怒了。它跃上床,眼里满是怒气,扬起爪子就要抓我。我没有躲,静静的看着它。直到他放下爪子,懊恼的“喵呜”一声。
我抱起这只猫,慢慢地给它顺毛。“阿九不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这性子,你又不知不知道。这次你也不必再为我费什么心思了,顺其自然就好了。”
“那怎么行!你是我的契约人,我一定要让你完成愿望!”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房门被人打开了,进来的是我的大丫鬟流云。她手脚麻利的为我整装,带着甜甜的笑,“小姐午休的可好?”
“嗯。桂花香清甜,很是怡人。”我微笑着说。阿九从我怀里跃下,自顾找了个地方盘踞着休息。
“知道小姐喜欢桂花,奴婢特意折了些插在花瓶里呢。”流云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
正说着,流风端着消暑的绿豆汤就进来了。她将汤放在桌上,说:“眼见着天大热了,奴婢看着小姐今儿个脸色不大好,神思有些倦怠,想是因这天气的缘故。所以特意交代厨房炖了绿豆汤。这汤奴婢拿冰略略镇过了,这会儿喝着正爽口。”
我淡淡一笑,“你有心了。”
见我捧起汤自己慢慢喝,流风流云知道我不愿被打扰,便退了下去。我喝了几口汤,便放下碗,发起呆来。思绪飘散,直到流风提醒我该去大厅用晚饭。
我叫毕烟华,首辅毕仁志之嫡女。有一个同胞大哥,也就是毕府嫡长子——毕冉生。有两个小我一岁的妹妹。一个叫毕烟云,是我的嫡妹。另一个叫毕烟萝,比烟云略大,是我的庶妹。也是毕府唯一的庶出。
说来好笑。嫡庶有别,本来毕烟萝是不该与我们同排烟字,不过,父亲甚是偏爱烟萝,与了她这权利。而母亲,自父亲迎了姨娘进门后便心如死灰,虽说也为此争闹过,但除了为都城多添几分谈资外并无他用。于是母亲彻底灰心,从此只是好好的理家,旁的一概不管。
我这个庶妹也是一朵奇葩。五岁以前都是安安静静的,规矩礼仪不说出挑,但也都懂。与她的母亲一般,不爱挑事,看着是本分的人。若是一直这样也还好,便不会生出后来的事端了。可偏偏,就出了个“但是”。
她五岁生辰那日意外落水,当时急坏了爹与姨娘。姨娘在她边上不眠不休的守了几天,爹也是时时去探望。母亲虽说不喜欢他,但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做,也谴人去看了看,并送了不少药材。在众多人的关心之下,我的庶妹,毕烟萝,终于醒来了。从此,开始了她波澜壮阔的人生。
之前迎姨娘进门,母亲便已是极大的忍让与与退步了。从此待人接物都是淡淡的,对父亲也没了夫妻间的亲近。约是为了寄托胸怀,母亲开始常年的吃斋念佛。经年累月的下来,母亲的忍功变得极好。我想便是姨娘当面挑衅……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母亲也不会勃然大怒。我们兄妹几人倒是不常见着母亲脸上有其他表情。而毕烟萝醒来后,托她的福,我居然在有生之年看遍了我娘的喜怒哀乐。这让我深感欣慰,也证实了我们兄妹三人对母亲是面瘫的猜测是错误的。
大约是毕烟萝的性情大变与离经叛道给母亲带来了生活的目标,从她叛逆伊始,母亲便充满了活力与斗志,势要捍卫毕家的名声与尊严,并决定从哪里跌倒的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从此,母亲对毕烟萝的言行举止分外注意,严厉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们兄妹三人看的咂舌不已,大哥还幸灾乐祸的开了个小赌局,赌毕烟萝什么时候会崩溃。我和烟云端着茶水吃着糕点,纷纷掏出小金库下注。为了随时得到第一手资料,我们三人对毕烟萝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围观,每天围观一次。每次毕烟萝都恶狠狠的诅咒我们,当然我们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继续端着茶杯嗑着瓜子实行围观。
正当我们围观的高兴时,悲剧发生了。母亲见我们每日都去观摩毕烟萝是如何学习,顿时恍然大悟想起我与妹妹也到了该学习规矩的年龄了。见我们这么主动地学习,母亲深感欣慰。于是大手一挥,决定提前开始让我们学习。从此我与烟云也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那叫一个苦不堪言。而我们的嫡亲大哥,毕冉生,居然落井下石,在我们训练时在一边笑眯眯的喝茶吃糕点,真是各种欠抽。
于是我和烟云联名向母亲抗议,认为大哥实在是太闲了,应该找点事让他做。然后水深火热的人变成了四个。看着大哥的苦瓜脸,我和烟云相视一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古人诚不欺我。
细细想来,真是好久以前的回忆了。那年,我和大哥六岁,烟云五岁。
时光荏苒,七度轮回。我的人生重复了七次,第七次重生,现在的我十三岁,至于真实年龄么……切,谁有那功夫去算。
面带微笑的走进大厅,大家都已各就各位了。我笑得很得体,福身告罪:“烟华来晚了,望爹爹娘亲恕罪。”
“姐姐好大的架子,竟然还要爹等那么久。果然是有嫡长女的风范啊。”不用猜,这么欠的话,除了毕烟萝,绝对不会有其他人说出口。
烟云有些气愤,但多年的教养让她并未像毕烟萝一般尖酸刻薄。烟云看都没看她,只是十分端庄的微微低头,衣袖掩口,十足的大家闺秀模样,“什么时候,庶女也能坐在大厅趾高气扬的越厨代庖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不知怎么想我们家呢。”
爹尴尬的摸了摸下巴,母亲的脸抽了抽。大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也是连眼角都不给毕烟萝。嗯,基本上,我们兄妹三人对毕烟萝都是实行无视政策。
“流霞,带二小姐回屋。禁足一月,罚抄《女则》十遍。”母亲一字一句的从嘴里恶狠狠的蹦出这句话。
“夫人,算了吧……她不过是个庶女,何必……”爹面色尴尬的想当和事老。那边厢,毕烟萝却已红了眼,满腹委屈的起身,愤怒的砸了碗筷,“人人都是平等的!你们却偏要用这可笑的嫡庶来划分等级!爹,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疼我,却不想在你心里我仅仅是个庶女!是,我没有高贵的出生,可我哪里不如那些所谓的嫡女!德容言功,我自问比他们做得更好!可就因为我是庶出,便处处遭遇不平!凭什么!”说完转身一气跑出了大厅,哭哭啼啼的走了。
爹爹目瞪口呆的看着毕烟萝远走,转头望向我们,“她平时在家……都这样?”
“当然不是。”哥哥微笑着回答。爹刚松了一口气,哥哥就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那些话她倒是第一次对我们说。不过对别人说了不少。比如家里的仆人,陈尚书家的小姐,秦将军家的小姐,李少卿家的小姐……”
爹扶着自己的额头,痛苦的摆摆手,示意哥哥不要说了。爹深深的叹了口气,道,“就没给她请几个教导嬷嬷好好管管?”
娘冷哼一声,“她六岁起便这样。你当我没管过?家里的姑娘出了这么个奇葩你当说出去我脸上有光?自她六岁起,便换了无数个教养嬷嬷了!可还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爹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半晌,才开口,“清颜,刚刚是你说话么?真的是你么?你好久都没和我……和我说这么长的话了,我真高兴……”
母亲的脸抽了抽,我的胃抽了抽,大哥的嘴角抽了抽,妹妹的眼角跳了跳。兄妹三人强忍着笑,饭后,便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简直乐翻了。前几世的这时候,我一直都是沉默不语,虽是不在意毕烟萝,懒得与她计较,但到底还是弱了一筹。这第七世,倒是终于让我扳回一城。果然,团结起来力量大,幸亏我及早与烟云通过气,今天才能扬眉吐气。
回了我的琅琊阁,便见着留守的流云笑吟吟的走过来,“听说今儿个绿萝轩的那位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我淡淡一笑。见着流云手里捧着碗鸡丝粥,问,“这是……?”
流云笑嘻嘻的说:“这是方才大少爷差人送来的。说是小姐定是没吃饱,知道小姐素来喜欢大少爷那边的小厨房的手艺,所以命人送了碗鸡丝粥过来。”
我又想起方才父亲对母亲大献殷勤,没由得一笑。嗯,在席间我们三个光顾着看热闹了,的确没怎么吃饭,哥哥有心了。
我捧过粥碗,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又听见流云忍俊不禁的声音,“大少爷还说,小姐偏心,有好玩的事尽想着烟云小姐了。要是下次有这么好玩的事,小姐一定要带上他。比如整治毕烟萝。”
我放下碗,十分严肃的看向流云,“我没有整治毕烟萝。是她自己硬要往人鞋底钻,不踩她两脚都对不起自己。”
流云流风一怔,旋即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是是是,小姐说的对。”
……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好……额,噩梦。也不算是梦,梦里的故事,是我诡谲的一生……嗯,七生。
梦里,我像个局外人,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故事发生。
第一世,是最精彩的,最不平凡的,也是最痛苦的。
儿时的记忆零零散散,眼前闪过的,是蓝天白云,父亲母亲安然的靠在一起,脸上笑容恬淡。小小的哥哥在草地上跑,我歪着头看,给哥哥鼓掌加油。
然后又跃到冬日,母亲身怀六甲,眼里含着泪,看着父亲身后抱着孩子的女人。父亲歉疚的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终究是带着那女人进了屋。母亲靠在披霜带雪的桂树上,有零星的白雪落在她头上,而母亲眼里的泪缓缓滑落……
接着是我们兄妹三人无忧的童年,画面极快的闪过,只是依稀听到些欢笑。还有毕烟萝发狠的声音,“我会让毕家付出代价!我会让他们万劫不复!”
之后的画面慢了下来。尽管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最希望加速跳过的,但回忆还是清晰的重现,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嘉和三十三年,我真正的十三岁。
那是一个黄昏。用了一顿不愉快的晚饭,这不愉快的原因么……你懂的。第一世的十三岁,我还做不到真正的宠辱不惊,在晚席上被毕烟萝挑衅,我继续无视她,但到底心里还是不舒服。想是被情绪影响了,饭后便觉着有些不克化,于是到花园里走了走。边走还边不平,想不通为何父亲坚持要让毕烟萝和我们一起吃饭,那叫一个倒胃口。正絮叨呢,我便绕到了一座假山后面,适逢其会的听到了毕烟萝躲在那自怨自艾。
那真是一个让我扼腕无比的开始。若那是我不是第一世,或不是十三岁,多经历了些事的话,想来就不会那么天真了。之后的几次重生我没再犯这错误,却不住的反思。明知道毕烟萝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居然还往身上拉仇恨?当真是和那个脑残在一起待久了,我智商也下降了么?
情况是这样的。流云流风跟着我,在假山背后站住了。而毕烟萝怨怼的声音不住的从对面传来。“毕仁志这禽兽!居然酒后乱性玷污了我娘!就算我娘只是个丫鬟,他也不该这般!毁了我娘清白,却又不娶她!还只是收做了通房丫鬟!之后更是娶了李氏恶妇来压迫我们母女!!从六岁起,我便被她时时苛责,动辄责骂,而她居然还说是为了我好!”
听了她这话,我顿时惊悚了。这姑娘怎么想的?没那么作践自己生母吧?姨娘什么时候变成丫鬟出身了?虽说妾的身份不怎么光彩,但比起通房可是天差地别了。而且姨娘还是正正经经的良妾。当年父亲非要娶姨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还不时有人提起。我就不信她没听过。啧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脑补出来的。想象力真丰富啊。
至于她骂爹是禽兽么,我也十分不理解。爹对她是视如己出……啊呸,是视如嫡出,吃穿用度皆是比照我和烟云,连名字都同排“烟”字。虽不是记名嫡女,但也不远了。爹因为公事忙不常在家,但对毕烟萝的疼爱是有目共睹的。更甚者,若是我们和她明面上起了冲突,而爹恰好在家的话,被训斥的一定不会是她。爹对她那么好,真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顺畅的骂爹是“禽兽”。
李氏恶妇是说娘亲么?毕烟萝搞错没有?明明是我娘先进门姨娘后进门的好么?况且娘虽说不喜毕烟萝,但对她花的心思并不比我们少。她还埋怨娘亲训斥她,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她老在外人面前做些没脑子的事娘亲会骂她么?
想起六岁那件事我就肝疼。那年,我、烟云、毕烟萝与秦将军家的小姐约好去甘泉寺上香。毕烟萝是附带的,与秦小姐熟识的是我和烟云。不过是娘想着毕烟萝也该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了,嘱咐我们带着她走动走动。到了甘泉寺,丫鬟扶着我们下车。秦小姐是踩在小厮背上下来的。结果毕烟萝看见了,当场就冲了过去,指着秦小姐怒斥,“人人都是平等的,你凭什么践踏别人的尊严?!你有什么资格踩着别人?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么?!”说着还一边要扶那小厮起来。
秦小姐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那受过这气?当下也是眼圈一红,哭了起来。“烟华烟云,你们府里什么规矩,就一个庶女,居然还敢对着我大吼大叫。连我父亲都没骂过我,她居然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理由来折辱我,我……我……”说着就倚在丫鬟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而那个小厮,吓得跪在地上,不住的朝秦小姐磕头。我心下明白,这小厮是大祸临头了。
我和烟云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掩了过去,香也没上成,便拖着毕烟萝回了府。令人头痛的是,在回去的路上她也不消停,一直大声嚷嚷着什么自由平等,我和烟云恨不得把她的嘴堵上。毕烟萝闹的笑话,害的我们被笑了一个月。从此,我和烟云拒绝带她出门。娘亲也开始对她严加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