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名为“他”的酒》阿小它

7、第七杯 这种将自己

　　等再次回到吧台，哪里还见那个人的身影，就只剩炎星斜斜地靠在一旁，左拥右抱两个身材火辣、妩媚多姿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得正火热。
　　我瞟了一眼过去，其中一个女人朝我风情万种地笑了，她吻了吻指尖送来一个飞吻。
　　毫不示弱地抛了一个电眼过去，我指了指炎星的下面，又指了指牙签筒，然后抽出一根折断。
　　于是炎星一脸诧异地看着怀中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却不明所以。
　　恶作剧成功的我哼笑一声，察觉有莫名的视线落在身上，追随着看去，竟是南凛。
　　他靠在灯光最黯淡最静谧的角落，双手交叠在胸前，微抬着精致的下巴，半边脸被滑落在脸颊的碎发遮住，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有些人就像是星烁，越黑暗的地方越是璀璨，越是璀璨就越遥不可及，所以也就越寂寞，所谓高处不胜寒，那些总在高处的人，会有多冷？
　　总有三五成群的人众星捧月般环绕在他的周围，谄媚的讨好的挑逗的炙热的，他怕是看得太多太多了，才会在我露出同样的表情时，用满目的冰冷隔绝掉一切热切地视线。
　　然后自己也就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这种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自我保护方式，简直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
　　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大概是我目光中的怜悯的意味太浓，他目光一沉，面无表情地别过头，端起酒瓶给邻座的客人斟满，竟然宁愿那些醉鬼色眯眯地打量他也不肯再看过来一眼。
　　呵，敢情在他眼里我还不如这些破酒桶了？
　　我也赌起气来，背过身去，兴致缺缺地拿过台上的骰盅把玩，眼角余光却不舍得离开那个身影半分。
　　看他低头俯身，将被人故意弄的乱七八糟的桌台收拾干净。
　　看他东兜西转，带着一脸的淡漠穿梭在一片片暧昧痴缠的情网之中。
　　看他任人差遣，明知是有意刁难，却只是将眉目敛下，抿紧双唇。
　　看他相似那人的容貌，却格外隐忍的神情。
　　我轰地一声将骰盅砸在吧台上，惊得周围不少人纷纷看来，就连炎星也满目惊诧。
　　“苏久年，你又怎么了？”
　　“你将我调查他的事告诉他了？”
　　“没。”炎星抽抽嘴角，大概是调情正热被我打扰，口气很不屑：“每天有好几打的花痴要打探他的消息，多你一个不多，有什么好讲的，再说老子干嘛要管你的屁事？”
　　“那就好。”我又将骰盅推到他面前，定下心来，问：“猜，大还是小。”
　　“去去，别来，我是好青年，抽烟喝酒不赌博。”
　　“谁说要你赌了？”我白他一眼，笑他的自以为是：“就让你帮我看看是大还是小？”
　　炎星愤愤地低骂一句“睁眼瞎”，大大咧咧地挑开盅盖，一扯嘴角，看我一眼。
　　“大。”
　　“哦，谢谢。”我缓缓地收回骰盅，漫不经心地又晃了几下。
　　“再看一次。”
　　“……大。”
　　“这次呢？”
　　“大。”
　　……
　　就在要把炎星问得炸毛的时候，我放弃了。
　　瞥了远处忙碌的身影一眼，我叹了一口气：“把他的事都跟我说一遍吧。”
　　“哦？老子为什么要听你的？”炎星嗤笑，做出一副□□老大的姿态，但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单挑着眉、露出虎牙的样子是有多可爱。
　　“我换了衣服，钱包暂时不在身上。”我指了指刚被彪形大汉揍得鼻青脸肿丢出门外的醉鬼，又点了点那些被他糟蹋、叠起来有半个人高的酒杯，笑得极为风轻云淡：“我可不介意玩玉石俱焚这一出，反正我又不是什么老大、不是什么好青年、也不是武术馆的少主，脸面要不要无所谓。”
　　这一番话使红毛丹又露出了熟透的成色，满目火光，其实他这个样子还是有几分所谓老大的气势的。
　　但我一想到是被我气的就忍不住笑起来，“顺便把我那半张纸还给我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是作为朋友该做的事。”
　　红毛丹咬牙切齿道：“老子后悔了，老子要跟你绝交！”
　　“我也很后悔，但迟了。”
　　刚才我在心中给自己暗暗下赌注，赌自己对南凛的态度。
　　摇了十回，都是大。
　　看来注定是要认真了。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空我就往Daytime跑，不像night吧的午夜档，Daytime是全天制。一天二十四小时除掉八小时健康睡眠和一些零碎的时间，我几乎十五个小时都泡在那里，就差没收拾家当去那安家了。
　　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苏先生，您可真早，N还没到呢。”早已眼熟我的门童笑吟吟地迎上来，边领我落座边招呼：“喝的什么照旧吗？”
　　“照旧，谢谢。”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Daytime惹眼的招牌还没点亮，人却已经很多，赶在天空完全暗下前将这里沸腾起来。
　　客流的高峰期一般出现在南凛到来的前一小时，在这期间空位早已寥寥无几，所以想要抢到这个“只有我知道的环视全场视野最好”的座位，就再得提前一小时，这是我多日来总结的规律。
　　侍应生端上一杯“21点Black Jack”，夜一般浓稠的咖啡酒，甜腻的香味萦绕在鼻息之间。
　　我端起酒杯对着高挂的灯光看去，酒液如通透的墨汁一般，晃一晃，杯底浅褐色的咖啡絮就翻腾起来。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款酒，太甜了。
　　可是只有这款酒带有浓郁的咖啡味，还记得那个人第一次喝这款酒的时候是一副“我不会被骗了吧”的表情，怔愣得可爱。
　　“这哪是酒，是咖啡。”那个人说，不依不饶地逼着狂笑不已的我尝一口以示清白。
　　甜甜的，腻腻的，带有那个人留在杯沿的味道。
　　我忘不了的那种味道。
　　“Cheer!”耳边传来一个满是诱惑的声音，有只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手捏着一支兰绿色的酒瓶从我脸侧伸出，用力地和我碰了一下杯。
　　“又是一个人？多寂寞啊，还是说，你是刻意在等着我来陪你？”
　　我抬头看了看那张勾着夸张眼线打了三个耳洞走妖孽美少年路线的男孩，茫然了好久，直到他勾着我的脖子作势要吻上来，才想起他是谁。
　　Daytime在B市最为繁华兴盛的夜店一区中能够称王称霸绝不是徒负虚名的，它有个极具新意的亮点，以一敌百足矣，那就是“二十六字母式美人招牌”。
　　顾名思义，二十六个字母，二十六种美人型号，无一不是出众夺目，才艺双绝。
　　身为最特殊也有资格特殊的一类，除了在吧里拉拉场子招揽客人、调调情、活跃活跃气氛外，他们完全自由，每月薪水也许比一些小白领还要高好几倍，简直是炙手可热。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些令人眼馋又吃不到美味的存在，Daytime才得以日进斗金，坐享盛名。
　　眼前这个生得一副妖媚勾人的面相，并且爱凭借自己的容貌资本随意勾搭别人的男孩，正是有着“temptation（诱惑力）”之称的T。
　　两天前我有幸被列入他的狩猎范围之内，这小子像块黏性十足的牛皮糖，烦人得很，对着他那热切的笑容却又发不起火来，我无心陪他玩这种暧昧不清的游戏，甩不掉我闪远点还不行吗？
　　“T，别闹。”我有些抵触地把他推开，见他幽怨地撇下嘴角只好摇头笑道：“我在等谁你还不清楚？自讨无趣不太像T美人的作风吧？”
　　T眯起细长的美眸，像只猫一样懒懒地伏在我手边，发现我朝一旁移了移又抬脸瞪我，“能把美丽的我当成洪水猛兽的，你还是第一个，真是无情的男人。”
　　“无情的男人至少比滥情的男人有节操。”
　　“节操？什么鬼东西？你可别告诉我你来这儿是吃斋念佛的，嗯？”
　　“啊。”我频频地向门口张望，怕错漏他的身影，“还真是为了某个人吃斋念佛的。”
　　T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夸张地拍着我的肩膀，看他那么瘦，手劲居然那么大。
　　“谁来这儿不是玩玩的，你要不要那么痴情，啊，我都快被你感动了……不过，苏，你要真是聪明，就不该看上那种千人抢万人争的香饽饽。”
　　“嗯？”我被T打的这个比方逗笑了，南凛身上确实挺香的，但饽饽怎么想也是圆圆软软的，明显跟他对不上号。
　　“你看到那边没，那只烧鹅？”T努了努艳红的嘴，示意我将视线挪到一个着装劲爆，一身红衣的男子身上，那个男子面容冰冷，有着不下炎星的倨傲，脖颈像天鹅一样高高昂起，正对着调音出错的DJ大发雷霆。
　　我眨眨眼，不明其意，T有些讥诮地贴在我耳边，有意无意地吐着热息：“那是代表Fuel(易燃物)的F，今晚，他就要向N告白了。”
　　易然物，F，我早有耳闻，脾气火爆，性格高冷，通常不是他点燃别人就是别人点燃他，但正如眼前所见，那DJ小哥被他损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显然点燃他的后果比被他点燃倒霉多了。
　　我忍不住又多看了F几眼，所谓勇气可嘉，大概可以用在他身上。
　　谁不知道南凛讨厌花痴和Gay，花痴的Gay更是厌恶至极。
　　听说F来到这儿就是因为南凛，带着一丝近乎于疯狂的迷恋，对南凛半明半晦地示好了几次，却是无所进展，才不得不借今晚来个彻底的爱恨大爆发。
　　终日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怕他知道自己疯狂抽丝的爱恋，又怕他不知道自己快要枯竭的心泉，惦念着却是得不到，得不到就更想要，反反复复地折磨着自己，任那份喜欢化为一把利锯在心口来来回回。
　　我也知道啊这种感觉。
　　十八年了，从七岁开始，那把锯子深扎在心头十八年了，不时磨合一下，就血肉模糊。
　　我一定是太怕疼了，才不敢把那锯子拿掉。
　　太怕疼了。
　　有些麻木地移开视线，我浑身发软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后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疲惫，听着T讲一些吧里的趣闻，连扯不出一丝微笑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地眯着眼半晌，想拿过杯子，杯中还有最后一口酒。
　　T妖媚地笑，举杯喝了一口我那甜腻的“21点Black Jack”，俯身喂了过来。
　　我头一次没有躲，只是懒懒地抬腕扫了眼表，二十一点了，这是南凛第一次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