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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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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整座柳府,除了自个儿的海棠苑,柳明玉最喜欢的就是湖心亭,凭栏眺望,春日美景尽收眼中。虽然山是奇石堆砌成的假山,水是圈起来的池塘,身处其中也能令人倍感心旷神怡。
水袖悠悠地唱着江南小调,柳明玉心情好,他也欢喜,不知不觉就弯起眼睛,脸上漾开笑意。
前天晚上,他本来打算洗得香喷喷的,过去姑娘房里伺候,可相思拉着他,板着脸说如果他那么做了,姑娘没准就真的不要他们了。他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今早见姑娘兴致极好,才暗暗地舒了口气。
听了一会儿,柳明玉问道:“阿二呢?”
阿三,阿四和阿五全都陪在她身边,她问了话,阿五便道:“阿二说他想在海棠苑里逛一圈,认个地方,日后方便办事。”
柳明玉点了点头,不再过问,转头吩咐相思和水袖休息,然后将一碟子糕点推到他们面前,叫他们拿去吃了。
亭子里静默了片刻,阿五看了眼相思手里的点心,眸光一闪,勾唇笑道:“福叔年纪大了还管着小厨房,做的吃食难免粗淡,姑娘的身子好多了,不如以后就去前头和老爷少爷一同吃饭,一家人总要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
柳明玉留心到水袖特别爱吃红豆糕,一时兴起,两指拈起了最后一块,惹的水袖满脸失落地捏起了衣角,扁着嘴,沮丧地耸拉下脑袋。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亲手把红豆糕送到他的嘴边,喂给他吃了,才道:“父亲说我时常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妹妹,毁了她的天赐神女之身,早在三年前就命令我三餐留在海棠苑食用,你忘记了?”
阿五抿唇一笑,善解人意地道:“老爷嘴上那么说,心里还是疼惜姑娘的,您在吃饭的时候过去,老爷和少爷能忍心赶您走吗?都这么些日子了,老爷和少爷肯定想您了,就是拉不下脸面跟您说。”
柳明玉心想,她的父亲堪称柳萌萌的后援会会长,她的哥哥虽不至于主动报名加入柳萌萌的后宫,最后也和柳萌萌保持着健康持久的炮*友关系,她腆着脸去了才是自找没趣,从前为此没少被父兄责骂。
阿五分明是睁眼说瞎话,意欲引她进一步恶化和父兄之间的关系,为何从前她就觉得他忠诚可嘉,句句真言呢?
“我觉得福叔做的东西挺好吃的。”柳明玉摸了把水袖光滑细腻的脸蛋,诱哄道:“你说,是不是呀?”
水袖重重点头,擦了擦嘴,眉眼弯弯地笑道:“好吃呢,谢谢姑娘赏赐。”
柳明玉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头俯视池水中忽隐忽现的锦鲤。
她如今的日子过的逍遥快活,与其强求注定得不到的亲情爱情,不如孑然一身,随心所欲。
阿五不便多说,看着柳明玉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大病初愈之后,柳明玉较之以前更加阴晴不定,对他也没那么千依百顺了,尤其是那天,她突然发作,干脆利落地断了和齐路迟的纠葛,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以他对柳明玉的了解,她的性子极为固执,习惯钻牛角尖,认定了一件事就不留转圜余地,而她多年执着于齐路迟,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看来,他有必要跟主上汇报海棠苑的近况了……
那厢,柳明玉百无聊赖地望着一池锦鲤发呆,忽然瞥见有人急匆匆向这边行来,定睛看去,却是冯管事身边的小厮。
阿三也看到了来人,快走两步拦下了他,听他附耳说了几句,便回来告诉柳明玉:“姑娘,宫里头的秦公公来了,冯管事正在招待他。”
秦公公是太平殿的人,看来是公主有话带给她了。
柳明玉点了点头,看了眼相思水袖几个,对阿五说道:“你带着阿四和他们两个回去吧,叫福叔备下饭菜,我等会就到。”
阿三扶着她站了起来,两人由那小厮领着行至花厅,冯管事,秦公公和两名眼生的小太监都在那儿等着,见她进了门槛,秦公公先是对她行了一礼,和颜悦色地道:“奴婢给柳姑娘请安,柳姑娘近来可好?”
宫中的太监和外面的长侍不同,大齐赵氏皇族早有祖宗留下的规矩,太监并非男儿之身,亦没有女儿的娇贵之躯,不具备为人臣子的资格,不可识字,不得干政,只能为奴为婢,以奴婢自称。
当朝圣上贤明,念及臣子家中成年女儿稀少,不愿广招秀女,充盈后宫。
现今,后宫之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奇迹般撑过二十五岁的江贵妃,另一个就是圣上的掌上明珠,荣寿公主赵长安。
圣上的子女不多,分别是已故皇后上官氏所出的皇长子赵秀,已故皇贵妃沈氏所出的皇三子赵玄,皇五女赵长安,以及江贵妃所出的皇二子赵恒,皇四子赵显。其中赵秀被立为太子,赵恒被封为肃王,赵玄早夭,赵显被封为秦王,赵长安获封荣寿公主。
比起三个儿子,圣上最宠爱的却是荣寿公主,而秦公公是公主跟前的红人,在宫里地位之高,就连朝中勋贵都要礼让三分。
今日柳义不在府中,秦公公由冯管事接待,柳明玉见他避着冯管事给她使眼色,当即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道:“公公多礼了,早前我的旧疾复发,卧病在床,没能进宫给公主请安,也不知公主是否怪罪于我?”
秦公公连连摆手,谦和地道:“公主早知此事,怎会怪罪您?只是最近两月,公主命人拿了不少药材补品过来,柳姑娘用了,可觉得对病情有益?”
冯管事一听这话,就知秦公公此行不为请安问好,而是要兴师问罪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心沁出冷汗,一颗心慢慢下沉,仿佛落进了冰窖中。
柳明玉像是没瞧见他窘迫的模样,挑眉咦了声,诧异道:“公公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什么药材补品?”
秦公公明白送来的东西定是叫人收走了,根本没到柳明玉手里,心中不住地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望着冯管事,缓缓说道:“不过就是些灵芝人参之类的俗物……”
冯管事越听越惊悚,咽了口唾沫,强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其实——”
其实如何,他又说不出来。
柳明玉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许是冯叔替我收了下来,后来有事耽搁,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冯管事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不管心里有多不乐意,嘴上都得赔礼求饶:“是老奴该死,老奴的年纪上去了,脑子越发迟钝,连公主赐下的东西都忘了给大姑娘送去,老奴罪该万死……”他偷偷看了看柳明玉,又道:“还请大姑娘看在老奴几十年来给柳家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次!”
柳明玉任由他跪了一大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冯叔言重了,你为了老爷、少爷、二姑娘付出多少心血,便是你不说,我也心知肚明。”
她无视冯管事因心虚而发白的脸色,对秦公公歉然道:“我也不晓得公主究竟送了多少东西来,不知秦公公手里可有单子?”
秦公公道:“有,公主特意命我带上的。”
他做了个手势,便有小太监恭敬地呈上一份单子,阿三收了下来。
柳明玉不叫冯管事起来,只道:“这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冯叔,待会儿还请你取了搁置的药材,着人送到海棠苑,我回去之后自会校对清楚。”
冯管事不敢抬头,唯唯诺诺道:“大姑娘说的是,老奴立刻去办。”说完,他并未起身,眼角瞄着秦公公,像是有话想等他走了之后再说。
秦公公视若无睹,又道:“柳姑娘若是痊愈了,那就早些递牌子进宫吧,公主近来总跟奴婢念叨您,奴婢琢磨着公主许久不见您来,想您了呢。”
“不敢。”柳明玉回头,朝着阿三道:“你回去拿我的玉牌来,今日公公来了,就劳烦公公带进宫里吧。”
阿三顺从地应声去了。
皇帝的妃子公主有项特别待遇,就是一个月之内,可以三次传召身体康健的贵女进宫服侍,每次传召为期三天。
因此,但凡柳明玉的健康状况还成,就得递玉牌进宫,这个牌子不同于王妃、诰命夫人正式进宫时,到宫门外递的牌子,而是和其他贵女的牌子一同呈给江贵妃和公主,随她们挑选。她若是病了,就会派人跟宫里头说明情况,撤下玉牌。
江贵妃传召的多是娘家的姑娘,公主则是随意挑选,柳明玉和她的相识就是因着一次传召。公主曾经戏言,她的父皇后宫里只有一人,她能选的牌子比他多多了。
半晌,阿三带着一个精巧的红木匣子回来,交给秦公公身后的小太监,秦公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
柳明玉吩咐阿三送他离开,然后对仍跪在地上的冯管事道:“冯叔怎还不起来?若是着凉了,父亲怪罪下来,我只怕承担不起。”
“大姑娘哪儿的话?”冯管事讪讪地道,两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跪的久了,腿脚有些发麻,遂更加怨恨柳明玉无事生非,厚着脸皮道:“关于药材的事,大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时候春寒料峭,姑娘……”
柳明玉低声笑了起来,目光露出淡淡的讥讽之意。
一个是大姑娘,一个是姑娘,亲疏尊卑立现。
冯管事搓着手,干笑了两声,“老奴说的是二姑娘,二姑娘染了风寒,那些药材补品都是老爷下令送去灵犀阁的,大姑娘您看,这事老奴也没法子,万一老爷责问起来,老奴不好交代,就怕老爷会怪到您的头上。”
柳明玉嘲讽道:“什么样的风寒需要灵芝人参进补?不说这个,府里就没银子买药品了吗,需得扣下公主赐给我的东西?”
冯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躲闪,“这个,反正是一家人的东西,您往年冬天总得病上一两个月,二姑娘一向无病无痛的,突然病倒了,老爷心急如焚,生怕她也得了那害人的病,碰巧公主送了东西来,老爷急着防患于未然,这才忙中出错,将那些补身子的药材给了她。”
“所以呢?”柳明玉定定地看住他,放缓了语调,“冯叔,你想清楚怎么答我。我的牌子已经送进宫了,过两天见到了公主,你今日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她。”
冯管事逞强道:“老奴不过是转达老爷吩咐的话,大姑娘便是说给公主听,公主也会顾念老爷的爱女之情。”
“原来如此。”柳明玉笑了笑,“到时候,公主问起她赐给我的滋补品有无用处,我就如实禀明,说我家管事说了,父亲觉得‘捧心’是陈年旧疾,不碍事,妹妹的风寒更为要紧,于是下令将药材补品全都转送到了灵犀阁。公主若问父亲为何随意转赠她所赐之物,我就回答,我家管事告诉我,父亲说那都是一家人的东西,不管公主赐给谁,进了柳府就是父亲的囊中之物,随他处置。”
冯管事惊道:“大姑娘,您莫要血口喷人!”
柳明玉不慌不忙地道:“如果公主恼怒起来,将这话说给圣上听……你猜父亲是会坦然认下这事,惹恼圣上,还是把罪责归到‘我家管事’头上,说冯叔你满口谎话,别有用心?”
冯管事骇然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几次张口,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明玉见阿三已经向这边来了,不再拐弯抹角,举起单子,直截了当道:“我最后问一遍,那些药材,你给是不给?”
冯管事胸口起伏,深吸了几口气,牵强地笑道:“大姑娘,方才都是误会,老奴这就去库房,定会补齐了单子上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去海棠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