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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当初那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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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只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多年前的柳府旧事。
这段荒唐事,她亲身经历的时候太小,印象中模模糊糊的,记不清楚,直到她看了那本书写她命运的小说,才算大彻大悟。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应该是在她六岁,柳萌萌五岁的那年。
那一个九月初三,冯管事在她父亲的授意下,热热闹闹地给将满五岁的二姑娘办了个庆生宴。
整个府邸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唯有海棠苑里却是一片阴霾。柳明玉的病突然发作,病势初来如排山倒海,她苦苦挣扎在生与死之间,被折磨得只剩下一丝气息。
当年,她的贴身长侍并不是阿三等人,而是一名叫李三念的十四岁长侍。
他从柳明玉出生起就负责照看她,一年前,她的母亲唐氏过世,她分了院子,李三念便跟着她住进了海棠苑。
府中规定,家里的姑娘到了七岁就能自行挑选随身长侍,在那之前只需一名贴身照顾的就够了,其余的都是二等长侍和小厮仆役。
于是,李三念一个人承担起了柳明玉的衣食住行,柳明玉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没了母亲,她更为依赖李三念,平日里与他寸步不离。
柳萌萌第一次在家里过生辰,柳义希望一切都能安排得尽善尽美,一来告诉外人他极为珍视失而复得的天赐之女,二来要趁早显示小女儿的不凡身份,探探那些王公伯爵的意思。
因此,那天晚上,柳府所有的人都为了酒宴忙碌,李三念数次想出去找大夫,却被看门的拦了下来,说是今晚上客人多,冯管事和老爷怕混进来不三不四的人,冲撞了二姑娘,特意吩咐除了熟识的贵客,其余人等出入皆得出示请柬,下人则得持有冯管事给的牌子。
李三念只好去寻冯管事说话,可那晚人多事忙,冯管事忙得昏头转向,哪儿有功夫理会他,直接叫人撵了他走。
柳明玉命悬一线,李三念没了法子,最终连骗带抢地夺了一名小厮的牌子,出府找来了大夫,好不容易救回了柳明玉的性命。
后来,李三念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柳义听,柳义忙着回忆席间哪位显贵之人有意与他结亲,便敷衍说那晚琐事太多,柳明玉既然无甚大碍,那这事就到此为止,追究下去又有何用。
李三念听了柳义的话,表面上风平浪静,一点没让人瞧出不对劲,暗地里却起了除掉柳萌萌的念头。
从前唐氏在时,柳义总是在外头逗留,不愿回府就罢了,如今只要柳萌萌在,除了他一个身单力薄的长侍,柳府里头不会有人真正在意柳明玉。
柳义,柳万里,冯管事……一个个都如着了魔似的,满心满脑都刻着‘柳萌萌’三个字。
这次柳明玉侥幸不死,可也就差那么一点了,再有下次,谁能保证她仍会逃过一劫?
于是,李三念布下了一个局,几乎要了柳萌萌的命,后头事情败露,柳义大怒,下令家仆把他活活打死。
处置李三念的时候,柳明玉恰好在那里,李三念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计划,她自然一无所知,年龄又小,吓得当场就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抱着柳义的腿求他别杀李三念,见柳义置若罔闻,又去求大她两岁的亲哥哥。
柳万里嫌恶地将她的手拍开,目光失望而沉痛,“你我骨肉至亲,别人说你天性狠毒,嫉妒萌萌的神女之身,我始终不肯相信,直到你的下人对萌萌出手,我才不得不信。萌萌是你的异母妹妹,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头,仍能保持与人为善的本心,而你……明玉,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柳明玉慌了神,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求人,连冯管事和抓着李三念的两个仆从都求上了,最后更是扑到姗姗来迟的柳萌萌面前,求她放过李三念。
梦中置身事外的柳明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颤抖着手指向柳明玉,听他痛心疾首地大喝:“这个恶贼差点害了萌萌的性命,你居然求你妹妹放过他?虽然萌萌福大命大,并未因他受伤,可难保他以后不会再起害人的歹念,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应该亲手杀了他才是!”
李三念一直魂游天外,垂着头不知想什么,听了这句话,愣了愣,望着义正言辞的柳义和一脸愤慨的冯管事,忍不住大笑出声。
趁着两个仆从看热闹看上了瘾,他挣开了他们的钳制,冲到柳明玉的面前,蹲下身子,用干净的袖子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水,温声道:“姑娘,我今后不能照顾你了,今夜一别,怕是这辈子无缘见面。有几句话,我总得跟你说了,才能走的甘心。”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眉眼温柔似水,微笑着道:“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愿折尽我来生福气,得佛祖垂怜,使我口中所说尽能成真。”他当真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低声喃喃:“一念姑娘平安长寿,二念姑娘万事如意,三念……”
他回头看了眼柳义和柳万里,唇边的笑意更浓,微微直起身子,凑了过来,贴着柳明玉的耳朵说道:“三念姑娘得遇良人,早日离开柳府。”
之后,柳萌萌宅心仁厚,松了口,让人打断了李三念的一条腿,将他赶出了柳府,事情到此为止。
梦中的柳明玉怔怔地看着李三念被人拖了出去,只觉得胸口沉闷难忍,像是有什么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竟然忘了……
当年的她慢慢长大,一颗心被齐路迟占据,整天除了哀叹她无望的爱情,就是怨恨柳萌萌横刀夺爱。
若非因缘际会,她读到了那本主宰她命运的小说,然后又回到这个地方,亲眼目睹尘封的往事,她竟是不知当初错得有多离谱!
她愧对死不瞑目的母亲,愧对为她孤注一掷的李三念,愧对全心全意待她的阿三。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柳萌萌有句话说对了,她完全是咎由自取,害人害己。
“姑娘?姑娘醒醒!”
柳明玉被人摇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一阵一阵的绞痛,她伏在床沿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看见阿三担忧的脸,微微一笑,“是你啊,我睡了好久了吧?”
“都该吃晚饭了。”阿三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替她顺气。“姑娘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她的过往可不是比噩梦更骇人么?
柳明玉想起她心系齐路迟的那会儿,起初齐路迟对她虚情假意还好,后来他发现真命天女拍拍屁股跑了,她心中恼恨,无处发泄,经常就拿说话不经脑子的阿三出气。
那时,她宠信的人是阿五,因为他会教她怎么陷害柳萌萌,夺回齐路迟的心。
且不论他的计谋成效如何,她见有人肯帮她出谋划策,愈加对阿五言听计从,依着他的挑唆疏远阿三,任由下人挤兑这个海棠苑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直到荣寿公主和她功败垂成的那天,她才知道,从头到尾,阿五都是忠于柳萌萌的。
当初那漫长的一十八年,她的第一世人生,回忆起来,竟是这般可笑。
柳明玉道:“还好,都过去了。”四下里看了看,又问:“阿二呢?”
提起这个,阿三便满腹牢骚,“谁知道他在做什么,姑娘,好端端的,卓大少爷干嘛送个人过来?送了就罢了,他不过是个外人,哪能一来就排我前头?从前我跟了您的时候,您让我选个数,我说想要一,您说不成,只能从三往后排,那可是您亲口说的!”
柳明玉承认,“是的。”她拍了拍被子,示意他坐下来,“你可知为什么?”
阿三一愣,“这倒不知,您不喜欢一和二吗?”
柳明玉若有所思地道:“在你前头,曾有个伺候我的长侍,他……”她的眼前浮现那人温文尔雅的容颜,不觉有点怅然,“不知他身在何处。”
阿三诧异地道:“在我之前伺候姑娘的不是大刘吗?”
柳明玉抱着膝盖,脸上笑意温婉,眼底却是冰川般的严寒,“我倒是忘了。”
李三念离去之后,她天天哭闹,逼着冯管事把人带回来,冯管事自然不会应她,可她好歹是柳家的嫡长女,年纪又小,不能没人照顾。
她未满七岁,冯管事本想另派一名长侍照顾她,将这事跟柳义提了,柳义一口拒绝,说她懂事之前,叫个忠厚老实的年长仆役照料她即可,为了保护柳萌萌,府里再不能出第二个李三念。
冯管事一琢磨,老爷说的有道理,可这事儿难办呀。
府里头的主子少,长侍也少,上哪儿找一个年纪大的长侍过来?
老爷都说了不能再出乱子,他就更不能从外头买来路不明的人了。至于那些粗使仆役,多的是死了老婆的单身汉,万一起了歹意……他左思右想,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只能厚着老脸去灵犀阁请教二姑娘。
二姑娘虽然比大姑娘还小一岁,但是早慧聪颖,老爷亲口说过她有着惊世之才,那她定能给自己想个两全的法子。
柳萌萌体谅冯管事的两难处境,吩咐灵犀阁的一名粗使仆役去照顾柳明玉。
那人名叫大刘,是个真正忠厚老实的,绝没有坏心思。冯管事谢过了柳萌萌,赶紧叫大刘收拾着搬去海棠苑。
柳萌萌送来的人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大刘真的是没有歹心,而且对灵犀阁的主子那叫一个忠心耿耿。来了海棠苑,三不五时在柳明玉的耳边念叨柳萌萌的好处,说柳萌萌将来必是大富大贵的人上人,柳明玉若想沾福气,还得趁早改善姐妹之间的关系。
柳明玉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大刘胆子肥了,不停地说起李三念的不是,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柳明玉忍不下去,当下就发了怒,叫院子里的下人把大刘绑住,脱了裤子打板子,丢出海棠苑,有多远滚多远。
这事被好些人瞧见了,于是传言越发耸人听闻,坐实了柳明玉天性残暴的恶名。
大刘之后,她的脾气愈加暴躁,一个人凑合着过日子,熬到了七岁,才挑选了几个近身伺候的长侍。
阿三唤道:“姑娘……”
柳明玉回过神,不再多说,叫人摆上了饭菜。
她的胃口不佳,没吃多少东西,靠在榻上等了会儿,阿三端着熬好的药汤回来,服侍她喝下了,然后搀着她走回内室,早早洗漱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