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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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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花厅,走出一段路,阿三好奇地打听:“姑娘方才和冯管事说什么呢?我瞧他的脸色忒难看。”
柳明玉答道:“跟他打声招呼罢了,往后他的脸色还会更难看。”
阿三不明就里,想起冯管事苦大仇深的老脸,又有些幸灾乐祸,“他总是偏向灵犀阁那边,还敢擅自扣下姑娘的东西,活该叫他吃瘪。”
柳明玉早将冯管事划分为柳萌萌后援会的干部,不管冯管事想怎么跟柳萌萌表忠心,只别碍着她,她也懒得搭理。
又走了一会儿,忽听不知哪儿传来的说话声,先是少女稚气未脱的娇嫩嗓音憨憨道:“还是哥哥对我最好了,知道我爱吃肉,偷偷帮我从醉仙楼带红烧肉回来……”
然后是少年低沉宠溺的轻叹,“你呀,父亲说了,虽然你的身子骨好,没有患上‘捧心’恶疾,可也不能太过放纵,平时吃的清淡些,别总吃油腻的肉。”
阿三环视四周,没见哪里有人,暗道这不是白日遇鬼了吧,转过头正想说话,却见姑娘望着假山群中的一个隐蔽石洞,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里头摆放了石桌石凳,原是府里的避暑下棋之地,如今坐着一对紧紧靠在一起的少年男女,女孩约莫十一岁,男孩略大些,估摸有十四岁左右,不正是柳万里和柳萌萌吗?
柳萌萌穿着浅绿色的齐胸襦裙,满头乌发不带金银头饰,只系着两根碧绿的发带,一张甜美的小脸珠圆玉润,脸色红扑扑的甚为可人,五官精致秀美,两弯黛眉似春山远眺,眼波盈盈若秋水涟漪,淡粉色的唇微微抿着,最动人之处却是她的肌肤,白皙细腻,水嫩好似吹弹可破。
她听了柳万里的话,嘟起小嘴,靠在他身上扭了扭,嘟囔道:“我就是吃货嘛,不行啊?”接着,她拿起桌上的一壶酒,向柳万里撒娇道:“哥,你喂我喝一口,我想尝尝这酒的滋味。”
柳万里不苟言笑的脸板了起来,凝视柳萌萌的目光却出卖了他,那是包含着无限温柔怜惜的眼神,“你才十一岁,喝什么酒?”
柳萌萌执拗地道:“我就喝一小口,求你了。”
柳万里无奈地喂她喝了一口,见她一脸满足地抿唇微笑,便也跟着舒展了容颜,视线停留在她湿润的唇上,喉咙不知怎的干燥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柳萌萌的粉唇,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入体内。他的眸色渐深,冷不丁地将手指探入妹妹的唇中,霸道地搅动香软的小舌头,然后一下一下抽动起来,感受着她嘴里的濡湿温热。
柳萌萌无意识地含着他的手指吸了两下,突然想到什么,腾地涨红了脸,羞愤地推开了他,“哥,你干嘛?”
柳万里的声音紧绷着,低哑地哄道:“乖,别怕,我只想尝尝这酒的味道。”
柳萌萌羞红了脸,小声嚷道:“你瞎说,我不理你啦!”
她愤然起身,向外走出两步,一出石洞,猛然瞧见立在那里驻足观望的柳明玉和阿三。她愣了愣,却不怎么害怕,坦然喊了声:“姐姐。”
阿三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柳明玉拍了拍他的脸,转头对柳萌萌和跟着出来的柳万里笑道:“我路过而已,这就回去了,你们自便。”
柳万里本就不喜柳明玉,思及方才他和萌萌的亲密举动被柳明玉看进眼里,便更厌烦她,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明玉摊了摊手,“宫里来人了,我刚从前头回来,走到一半听见响声,还以为是哪儿的小厮长侍行那断袖分桃之事,不成想碰见了你们。”
柳万里冷哼,“满口污言秽语!父亲说的对,所谓近墨者黑,你总和那些不懂规矩的刁蛮贵女呆在一处,早被人教坏了。”
柳萌萌扯了扯柳万里的袖子,打起了圆场,“哥哥,咱们许久不见姐姐,怎的一见面,你就和她斗起了嘴?”她转向柳明玉,莞尔一笑,“姐姐,哥哥也是好意,既然父亲不喜常跟你往来的几位世家姑娘,不如以后我叫哥哥多陪陪你,你就听父亲一句,别和她们交往了吧?”
柳万里自然不愿陪伴柳明玉,但是柳萌萌开口说了,他不舍得让她为难,皱了皱眉,勉强应道:“既然是萌萌的意思,就这样吧。”
柳明玉听他们一唱一和,心里越发好笑。
柳万里是有妹控属性不错,但前提是妹妹的名字叫柳萌萌,其余人等一概免谈,就是亲妹子也不例外。
这样靠柳萌萌施舍得来的一点温情,当初的她心高气傲,不屑接受,如今的她更是不想自讨晦气,没事找个人来膈应自己。
正想拒绝,她心口一闷,眉宇微蹙,侧过身子咳嗽了一阵子,才停了下来,就听旁边有人平淡地道:“姑娘该回去吃饭用药了,为何还在此地逗留?”
这话一出,阿三总算醒过神来,刚才见到的一幕太过匪夷所思,令他深感惊悚,暗想柳万里连异母幼妹都不放过,好色到了这般地步,保不准脑袋一热,丧尽天良对亲妹子下黑手,便愈加不乐意柳明玉跟这两人纠缠,听旁边有人说话,下意识地附和道:“是啊,姑娘该回去了。”
待到看清来人的长相,阿三一怔,脱口道:“你怎来了?”
阿二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依旧木着一张脸,没有半点表情,只看着柳明玉说道:“我认熟了地方,听阿五说姑娘马上就回海棠苑,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见您过来,我就到这边找您。”
柳明玉答道:“我也正准备回去,一起走吧。”
柳萌萌很感兴趣似的睨着阿二,忽然叫住了他,问道:“你就是卓大少爷送来的长侍?”
阿二点头,“是。”
柳萌萌笑得像只调皮的小狐狸,调侃道:“卓大少爷此举好不奇怪,哪儿有随便安排下人进别人府里做事的?难不成是责怪咱们柳府的下人不中用,照顾不好他未过门的妻子,这才让姐姐旧病发作?”
阿二不为所动,眼睛都不眨一下,“卓大少爷无非是担心姑娘,二姑娘多虑了。”
柳萌萌意味深长地凝望着他,这一刻,她的天真烂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但愿如此,我和卓二少爷素有交情往来,亦不希望两家因此事生了嫌隙。”
她的目光转到沉默的柳明玉身上,脸上的神色柔软下来,纤长细密的眼睫扑扇两下,眼里重又闪烁着少女的无邪纯真,温柔而坚定地道:“姐姐,那天……你真的是误会我和齐哥哥了。我知道无论怎么说,你也不会信,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他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柳明玉心中一叹。
——我当然知道,从来只是齐路迟厚颜倒贴,下*流无耻地撩拨你,你也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到最后收他入后宫都是勉为其难的。
她不说话,柳萌萌便以为她不信,也不继续解释,极认真地盯着柳明玉,纤眉微微拢起,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无意于齐少爷,可姐姐是许了人家的。虽然卓老将军无心为官,早早辞了官退隐清修,不管家事,卓家两位老爷亦是堕为市井商贾……但是卓老将军对父亲有着救命之恩,姐姐既然和卓大少爷定了婚约,就趁早收心吧。姐姐可曾想过,若是你一意孤行,别人会怎么看待咱们?父亲一生严于律己,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难道要因为你的任性而被言官弹劾,被同僚取笑,被百姓唾骂?”
阿三正欲开口反驳,说他家姑娘早不稀罕姓齐的了,忽的瞥见柳明玉对他使眼色,看那意思竟是叫他不要多话,听着就是。他不甘愿地闭紧了嘴,低低哼了声。
柳明玉素来知晓柳萌萌是个擅于藏拙的人,以她当年展示出来的能耐,不可能对海棠苑的近况一无所知,更不会没头没脑地长篇大论。
柳萌萌暗指卓家没落了,接着明知她恨柳义偏心,却屡次提及柳义,看来是想用激将法,诱导她继续闹下去,别认命地嫁进卓家。
她不接柳萌萌的话,只对柳万里道:“我在墨水里浸润了这么些年,早就洗不干净了,况且我并不喜欢被亲哥哥喂食挑逗。所以我要同哪家姑娘往来,就不劳二位费心了,告辞。”
柳萌萌并未因她的话羞恼,倏地向前几步,拦在她面前,眯着眼打量她,“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柳明玉一愣,凝视着妹妹红润的脸颊,清亮的明眸,突然就觉得那份外露的健康活泼分外刺眼,遂逃避似的低头盯住自己的手背——春日明媚的眼光下,她的肤色惨白病态,底下的青色血管脉络分明,清晰可见。翻过来再看看手掌心纷繁交错的纹路,连她这个外行都能瞧出短命的迹象。
她安静得站在那里,也不抬头,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手掌悄声道:“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身子大不如前,想吵闹也没了力气……我躺在床上那会儿,总一个人闷着,不知不觉就想了很多事情。”
她顿了顿,嘴里微微发苦,心境却是越发平和,“我在想,我花了整整六年的光阴自怨自艾,不停地哀叹自己命运悲苦,嫉妒你的天赐神女之身,到头来把自己整的半死不活,也算是报应。”
柳万里显然不信她的说词,冷冷地扯起了唇角,“你若会检讨自己,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了。”
阿三磨着牙齿,到底忍不下去,恶狠狠瞪了柳万里一眼,搀着柳明玉的手道:“姑娘何必多费唇舌?有些人是一辈子听不懂人话的,咱们走。”
柳明玉站定不动,目光沉沉看住柳萌萌,语速极慢地道:“我与你今生都无法友好相处,不如各过各的,我不去招惹你,你也别来搀和我的事,咱们两不相干才好。”
柳萌萌低垂着眼睑,眼底隐约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六年了,柳明玉数次为难她,诋毁她来路不明,生父不详,逼着柳义和她滴血认亲,简直荒谬之极,现在说什么两不相干,不过是因为斗不过她,强充面子逞能罢了。
她容色沉静,笑得纯良温婉,“姐姐这么说了,我照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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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玉带着阿二、阿三回到海棠苑,坐在外厅等着饭菜上桌。
阿三仍在生着闷气,不满地抗议道:“姑娘何必向那两人示弱?他们已经够自以为是的了,姑娘这么做,不是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吗?您是夫人唯一的姑娘,府里正经的主子,何时轮得到外头领回来的人对您指手画脚了?”
柳明玉闻言微微一怔,讶然道:“示弱?”
阿三愤愤道:“姑娘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示弱求和吗?”
柳明玉摇头否认,“不是。”
阿三气愤难平,语气便有些生硬,“那算什么?”
柳明玉的神色略显倦怠,像是困乏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地微笑道:“来日方长,打声招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