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屏深锁凤箫寒》茉莉花落

6、第六章 重泉若有双鱼寄

　　第六章重泉若有双鱼寄
　　手伤养了将近两个月才好全，受伤后一直没有做库房的整理工作，现在一看才知道，人若是偷了懒，早晚有一天得全都补上。库房桌上摞着的账册足有一尺厚，上面落满了灰尘。哎！我摇着头轻叹一声。
　　正当我在查看月例银子的时候，安顺儿急急忙忙的走进来，他告诉我德妃娘娘和十四阿哥在寝殿里吵了起来，我忙扔下手里的活，跟着安顺儿去了德妃娘娘的寝殿。德妃娘娘向来最疼爱她的小儿子，我从来没见过她跟十四阿哥发脾气，如果能让德妃娘娘都大动肝火，那一定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刚走到寝殿门口，我就听见了屋里激烈的争吵声，十四阿哥激动对德妃娘娘道：“儿臣恳请额娘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吧，儿臣不想娶什么完颜格格，儿臣心里早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求额娘成全，求额娘成全……”
　　“这门亲事是你皇阿玛亲自下的圣旨，别的事情额娘都可以依着你，唯独这一件不行！”德妃娘娘冷冷的回绝道。
　　“儿臣根本不曾见过那个什么完颜格格，我只想跟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一起白头偕老，这难道都不行吗？”十四阿哥歇斯底里的嘶吼。
　　德妃娘娘叹了口气，语气平静下来：“生在帝王家，婚事怎么可能由得你自己做主！你皇阿玛看重你，才许了完颜氏做你的嫡福晋，完颜格格的祖父是大金的王爷，阿玛罗察是户部侍郎，你看看你的哥哥们，还没人能求到身份如此贵重的福晋，你就知足吧！”
　　“谁稀罕谁去娶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
　　“你给我住口！”不等十四阿哥说完，德妃娘娘就厉声的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儿你皇阿玛已经下了圣旨，现在恐怕整个紫禁城都知道了，你要是还要一意孤行，等皇上怪罪下来，额娘也只能一死谢罪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寝殿里安静下来，十四阿哥不再继续争辩。我站在门外，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过了一会儿，门被重重的打开，满脸泪痕的十四阿哥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凄楚，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走出了长春宫。
　　看着他的背影，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日良妃娘娘说的大喜事就是这个。
　　我从秋翠手里接过德妃娘娘的药膳，走进内堂。德妃娘娘歪靠在软榻上唉声叹气，看见进来的人是我，就示意我放下药膳，到她跟前去。我走到德妃娘娘的身边，她拉起我的手，轻声道：“醇儿啊，身在帝王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不论身份如何贵重，自己却不能给自己做主。在深宫之中，有些事情应该当断则断，否则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会痛苦，你明白吗？”
　　“娘娘放心，我都明白！”我点着头道。
　　德妃传了秋翠给她更衣，于是让我退下。出了内堂，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所以只好呆呆的站在廊下，深秋的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素来怕冷，可是今天不同，此时此刻我需要这凛冽的北风吹醒自己。当断则断，这句话是对我最好的忠告。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真的是个傻瓜，明明心里清楚的很，却总还是不自觉的在期待些什么，即使再自欺欺人，也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一连数日，十四阿哥都没有再踏足长春宫，听安顺儿说自从十四阿哥跟德妃娘娘吵闹过之后，人就病了，前日起开始发起了高热。纵然我心急如焚，可是却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醇儿，皇阿玛刚赏了我些马奶酒，我寻思着你一定喜欢，所以就拿来跟你喝一杯，你可否愿意赏脸与我同饮？”十三阿哥捧着酒坛道。
　　我苦笑，“爷请奴婢喝酒，奴婢自是感恩戴德，何来赏脸之说！”
　　十三阿哥掏出两只碗，满上酒，我俩一饮而尽，然后相视而笑。他又拿起酒坛，倒了两碗，这次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开口说道：“皇阿玛赐了户部侍郎罗察的女儿完颜氏给十四弟做福晋，朝中上下无人不羡慕十四弟得此恩典，可是圣旨已经下了这么多天，十四弟不仅没亲自去向皇阿玛谢恩，反而是一病不起了。太医去看过，本来没什么大碍，可十四弟不肯吃药，病就越来越重了，我想，你要是能去看看他，或许他能好的快一些。”
　　我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我现在去看他，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他见了我，说不定会更难受。”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十四弟对你有意，这一点我看得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算你们做不成夫妻，可是朋友的情分总还有！你去看看他，断了他的念想，这病说不定就好了，否则一旦皇阿玛察觉，说不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说完，十三阿哥也干了碗中的酒。
　　我点了点头，道：“好，我去看他，但是我不保证一定有用。”
　　“你愿意去就成，我相信十四弟会听你的话。”说着，十三阿哥由往碗里倒了酒。
　　我们两个没有再继续交谈，只是闷闷的一碗接一碗的喝酒。
　　德妃娘娘有些头疼，没用晚膳就睡下了，娘娘身体一向不好，现在因为十四阿哥的事儿操心太过，身子越发感觉沉重，几日来都是早早就歇下。
　　我担心十四阿哥的身体，所以也吃不下晚饭。十三阿哥说的对，我应该去看看十四阿哥，毕竟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
　　“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还没进芙蓉堂的门，就听见十四阿哥在屋里大吼大叫。一群太监宫女被轰了出来，我从宫女手里拿过药，进了内堂。
　　屋里一片狼藉，茶壶茶碗碎了一地，椅子凳子也都东倒西歪。十四阿哥趴在凌乱的床上，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的头。
　　我放下药碗，走过去，拉开被子。十四阿哥刚想骂人，一看来的是我，就没有说话，只是用几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轻轻地拭了拭他的额头，滚烫。我柔声对他说：“如果病了还不吃药，病又怎么会好？十四爷再这样继续闹下去，折磨的可不只是自己。很多人都在为了你操劳挂心，德妃娘娘那么疼爱你，如今为着你的事儿，几夜都没睡好了，如果娘娘有个好歹，十四爷岂不成了不忠不孝的罪人！来，起来吃药吧。”
　　我扶起十四阿哥，把药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十四阿哥没有反抗，任凭我将一碗药都喂完。我用丝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去收碗，十四阿哥一把拉住我，急切的说：
　　“醇儿，我并不想要什么完颜氏做我的福晋，其实我心里……”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马上打断他的话：“十四爷，几天未曾梳洗，瞧你的发辫都乱了，奴婢给你重新辫辫吧。”
　　十四阿哥愣愣的看着我，沉默了良久才点点头。我扶他下了床，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解开他松散凌乱的发辫，拿起篦子仔细的给他篦头，我轻轻地对他说：
　　“奴婢十二岁随父亲从关外来到京城，因为父亲身份低微，又是从关外来的，所以与我同龄的官家小姐没有人愿意与我做朋友。十四岁时，接到圣旨入宫为奴，我一度认为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没了指望，可是，没想到，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结识了你，四爷和十三爷。宫中的日子多难熬啊，但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我才觉得深宫之中是又温暖存在的。如今，看着十四爷这样折磨自己，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我知道，爷心里有人了，可是你仔细想想，你爱她又能如何，难道要违抗圣旨去娶你自己心仪的人吗？即使你肯豁出性命这样做，那德妃娘娘怎么办？你心仪女子的家人怎么办？难道真的可以为了顺应自己的心意而伤害那么多人的性命吗？即便爷成功了，娶到自己爱的女子，你们会幸福吗？十四爷，皇上给你挑的福晋一定是最好的，你们一定会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爷，别再伤害自己，伤害关心你的人了。”
　　话说完了，辫子也编好了，我绑好辫尾的璎珞，毅然决然的起身离开。十四阿哥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颤抖着低声抽泣。
　　转身的刹那，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十四爷，其实我知道，你心里的人是我。曾经，你又何尝不是深深的住在我心里！醉仙居里替我解围，求德妃娘娘给我安排去处，为了我责打佟东珠，费尽心思的送我生辰礼物……这种种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十四爷，你为我做过那么多的事儿，我却不曾为你做过什么。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情能为你做，就是把我自己从你心里连根拔去。对不起，我也要把你从我的心里连根拔去，即使痛彻心扉，却也无怨无悔。
　　那个只属于我的十四爷，再见了。
　　祝你，幸福。

　　窗外的雪花漫天飞舞，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如同我的心境。我没有再去探望过十四阿哥，或许是我太软弱，不敢去面对他，也或许我无法面对的根本就是自己。
　　听十三阿哥说十四阿哥的身体已经好了，能够每日去上朝，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我想，时间一定会让他淡忘一切，重新开始。
　　十四阿哥大婚在即，长春宫处处张灯结彩，送礼道贺的人一拨拨的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德妃娘娘吩咐我不用去殿前伺候，凡收到的礼单和礼品都由安顺儿直接送到库房来。自从那天在娘娘寝殿的对话后，娘娘就再也没有召见过我，但即便她什么都不说，我相信她对于这一切，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十二月初六，皇十四子胤祯大婚，娶户部侍郎罗察之女完颜氏为嫡福晋，于乾清宫举行婚礼宴客。）
　　皇上下旨在乾清宫设宴，这是天大的恩泽，这充分表明了皇上对十四阿哥的宠爱。德妃娘娘一早就让我们给她换上吉服，戴上吉冠，坐在正殿等候众人的道贺。
　　一整天，来往长春宫的人络绎不绝，各宫嫔妃小主都来与德妃娘娘寒暄，道喜。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些可笑，十四阿哥可以娶到大金的格格，又得皇上恩典乾清宫设宴，这让多少人都嫉妒的夜不能寐，眼下来道贺的人个个笑容满面，可是在笑容的背后，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谁能揣度的清？皇宫这个可怕的地方吞没了太多人的良知，让原本单纯的人，丧失了坦诚和善良。
　　傍晚十分，我们众人随着德妃娘娘一同来到乾清宫。原本就富丽堂皇的大殿在彩灯红烛的映衬下，变得更加气势磅礴。嫔妃，阿哥，格格，大臣齐聚一堂，好不热闹。我漠然的站在德妃身后，本能的想要隔绝身边的一切。
　　我默默地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突然间，好像有一道目光直直的映射在我身上，我抬头在人群中寻找，一瞬之间，我与四阿哥四目相接。
　　我朝远处的四阿哥微微一笑，远远地行了个礼，当我再向他投去目光时，却见四福晋乌雅氏顺着四阿哥的目光向我看过来，我连忙躲避四福晋的眼神，看向了别处，可是心却因为紧张，跳的厉害。
　　“皇上驾到！”随着李公公的高声通传，原本喧哗的乾清宫变得鸦雀无声。众人下跪恭迎圣驾，皇上的心情极好，笑着让我们起身。我退到一边，悄悄抬眼看去，皇上高高在上，一脸威严，旁边依次坐着佟佳贵妃，德妃，宜妃，舒妃，良妃……她们个个都是雍容华贵，举止优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家风范吧。
　　皇上坐定之后，示意李公公宣新人觐见。十四阿哥携完颜福晋缓步走进大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上前给皇上行礼问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完颜氏，她真的十分美丽，纤柳细腰，面若桃花，连目光都是温婉如水。今夜的十四阿哥也是英姿挺拔，器宇不凡。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一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完颜氏看着身旁的十四阿哥，目光娇羞，一脸温柔。我想，十四阿哥得妻如此，定是不枉此生。
　　大婚之礼一毕，皇上就宣布开席。大厅之中人言鼎沸，一派喜气。在场的人都轮番向十四阿哥敬酒祝贺，十四阿哥来者不拒，一杯杯的灌着酒。
　　门外已经是寒冬，可是身处大殿，我只觉得局促燥热。我退到角落，远远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心像被无数根针扎过一样，隐隐作痛。
　　“醇儿，为什么不去像十四弟道贺？我想他此刻会想见到你。”我扭头一看，不知何时十三阿哥已经站在我身边。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十四阿哥现在不需要见到我。”
　　十三阿哥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酒，“喝一杯吧，喝完兴许会好受些！”
　　我接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对他说：“十三阿哥请回吧，我没事儿的，兆佳福晋还在等着你呢。”
　　十三阿哥转身看去，兆佳福晋正在远处看着他，十三阿哥向福晋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我过几日再去长春宫看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想太多，你的苦心，十四弟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说完，他走回热闹的人群里。
　　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待了许久，心情越发的烦躁。我悄悄的叫过安顺儿，让他去帮我禀告他师父，就说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宫。安顺儿看我面色潮红，以为我真的身体抱恙，嘱咐了我几句就去找他师父了。
　　出了乾清宫，寒冷的北风夹杂着细如沙粒的雪花迎面扑打在脸上，我燥热的身体随着温度慢慢冷了下来。乾清宫大宴宾客，太监宫女都争相去看热闹沾喜气，所以现在除了乾清宫，到处都冷冷清清。我踩着积雪，慢慢的向长春宫走着。
　　“醇儿……”我隐隐的听见安静的雪地里突然有人唤我的名字，地上有些滑，所以我小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向后望去。原来在背后唤我的是四阿哥，他不顾雪天路滑，快步向我走来。
　　“你最近总是对我避之不及，为什么？”四阿哥的脸上带着一丝愠怒，冷冷的问道。
　　是啊，我是在有意回避他，可是我想回避的不仅仅是他。我恭敬的行了个礼，道：“奴婢不敢，也许是四爷来找奴婢时奴婢刚好去了别处给德妃娘娘办事吧，四爷是有事要吩咐奴婢吗？”
　　“ 我送你的寿礼你可喜欢？”四阿哥不答反问道。
　　我微微一怔，道：“爷赏的东西，奴婢自然喜欢，一直未得机会亲自向四爷谢赏，四爷恕罪！”
　　“既然喜欢，为何不戴上？”四阿哥再次问道。
　　“四爷赏的东西太贵重，奴婢在宫中行走，戴着那么贵重的东西怕是不太方便，所以就收了起来。”我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所以只能找一个理由搪塞。
　　四阿哥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发现，他的眼神好像不似以前那样冰冷。许久之后，他开口道：“我希望你，戴上它！”
　　他的话来的突然，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所以只能继续沉默不语。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安静的在雪地里站着，任凭雪花落在脸上，身上。
　　“贝勒爷，臣妾可算找着您了，臣妾还等着跟您一起给皇阿玛敬酒呢！”不远处，四福晋乌雅氏举着伞，蹒跚而来，身边的宫女扶着她，生怕她摔倒。
　　我低下头，跪在雪地里给乌雅氏请安，可是乌雅氏并没有理会，她拿着帕子温柔的擦拭着四阿哥额头上的雪水，“臣妾见爷不在席上，又不放心差奴才来寻，所以就亲自来了，爷咱们快回去吧，十四弟大婚，您离席太久不好。”
　　四阿哥没有搭话，只是微微的点了头。四阿哥对还跪在地上的我道：“你回去吧，好好照料额娘，记住我方才跟你说的话。”说完，他兀自转身离去。乌雅氏见四阿哥一个人走了，连忙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我从地上站起来，一抬眼，正巧看见乌雅氏回头，她瞟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敌意。只是匆匆的一眼，便叫我后颈发凉。
　　回到屋里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我思忖着四阿哥对我说的话‘我希望你，戴上它’。这算是什么？是他给我的承诺，还是他许我的未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披衣下床。我从衣箱里拿出镯子，又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那张写着‘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的信笺，然后把它们摆在桌上。
　　看了一会儿，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不会戴上它的。不论是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他们都是我望尘莫及的皇室贵胄，他们的爱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一旦陷进去，等待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闭上眼，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德妃娘娘的劝告，八阿哥的挑衅，乌雅氏怨怼的眼神……面对这一切，我似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睁开眼睛，我把信笺叠好，与镯子一起包进手帕，放回了衣箱的最深处。
　　当断则断。
　　雪后的空气特别清新，没有了阴霾遮蔽的天空特别清朗。我用力的嗅着窗外的新鲜空气，仿佛身体里的污浊会全部消失似的。
　　一大清早，长春宫的宫人们就开始忙碌，今天是长春宫的大日子，十四福晋第一次向德妃娘娘请安。
　　我来到小厨房，只见秋翠和秋环忙的不可开交，她们要烧水煮茶，还要准备早膳，今天是十四福晋第一次踏足长春宫，所以德妃娘娘特地嘱咐要多做些精致的吃食。
　　秋翠和秋环在忙活，我实在不好意思站在一边游手好闲，所以就主动要求帮她们做点心。有人愿意帮忙，她们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就让我随便做两道拿手的点心。入宫几年，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贪嘴的丫头，空闲时我跟着小厨房的嬷嬷们学了不少的本事。
　　答应帮忙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真做起来，我又犯了难，我会做的点心只有几样，十四阿哥都吃过，今天是他第一次带福晋来长春宫，如果看见我做的点心，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要是好心帮忙变成了弄巧成拙那该怎么办？
　　秋翠见我站在灶台前发呆，于是就用胳膊捅了捅我，催促我快点儿动手。我回过神，转念一想，一会儿各种早膳会摆满整张桌子，我做的一两样点心混在其中未必会被十四阿哥发现。
　　说服了自己之后，有一个难题出现了，做什么好呢？对了，就做燕麦酥和枣泥核桃饼吧，当初学做这两道点心也是因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喜欢。十三阿哥的额娘是蒙古人，所以他喜欢带有蒙古特色的燕麦酥。十四阿哥各种甜食都喜欢，可惜我的能力有限，只有这道最简单的枣泥核桃酥做的最像样。
　　做好了点心，我帮着秋翠和秋环将早膳端到正殿归置在桌子上。我特意把自己做的两道点心放在了不起眼的地方。一切收拾妥当后，我匆忙的出了正殿。
　　我以为我已经完全的放下了，可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我打心里害怕看见十四阿哥与福晋并肩而来，虽然我很想光面正大的走到他们面前送上祝福，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前脚刚迈出前厅，就听见太监通传十四阿哥和十四福晋到。我向远处一看，他们已经进了长春宫的大门。离开已经来不及，我只好侧身将自己藏在门口的立柱后面，好在立柱足够粗大，可以把我挡的严严实实。
　　我偷偷的向十四阿哥和完颜氏看去，日光下的完颜氏更加光彩夺目，不愧是大金王爷的后人，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高贵。退去鲜红明艳的大婚礼服，一身浅藕绣花的宫装，依旧楚楚动人。
　　德妃娘娘说的没错，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颜氏挽着十四阿哥的手进了正殿，我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可是脚却根本动不了，因为心，就在这儿。
　　“儿臣给额娘请安，恭祝额娘福体安康，顺遂吉祥！”十四阿哥和福晋一同给德妃娘娘请安问好。
　　德妃娘娘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笑的合不拢嘴，连连的唤他们起身，然后又叫秋环取来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完颜氏。秋环打开锦盒，里面装的是一尊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完颜氏看了一眼，羞得双颊通红。十四阿哥也瞅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但是一言未发。
　　德妃见状连忙招呼他们入席共进早膳，还亲自给完颜氏夹菜嘘寒问暖，完颜氏笑靥如花，不停的谢恩。十四阿哥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只顾低头吃饭，突然，十四阿哥的目光定在了那盘枣泥核桃饼上，完颜氏忙夹了一块放在他的面前。十四阿哥道了声谢，然后就阴沉脸吃了起来。
　　十四阿哥夫妇如此相敬如宾，德妃打心底里高兴，她见十四阿哥爱吃枣泥核桃饼，于是就让秋翠去小厨房把剩下的包起来给十四福晋带回去。
　　一顿饭下来，德妃越看这个儿媳越是中意，完颜氏不光长的出挑，家世也是个顶个的好，将来对儿子的前程必定大有帮助。
　　我从正殿回来，就从屋里取了锦盒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我的心里乱的很，所以索性不去库房理帐，心里想着坐在这儿吹吹风静静心也好。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生辰时十四阿哥送我的短刀。我拿着手帕仔细的擦拭着刀鞘上的每一条纹路，生怕漏掉一处。
　　“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我只顾专注的擦刀，竟不知十四阿哥站在我身后。
　　我慌忙将刀放回锦盒，想起身行礼。不等我站起来，十四阿哥就按住我肩膀，让我不必起来。他自己撩了撩衣襟，也坐下来，“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酸楚。
　　“你的手艺比刚进宫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是我一看就知道那道枣泥核桃饼是你做的。”十四阿哥看着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十四爷，完颜福晋与你很相配，好好的爱她，她值得你这样做，有她帮你，你将来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我也勉强自己笑着对他说。
　　“醇儿，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十四阿哥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问。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郑重的重重的点头。
　　“好，既然你这样想，我答应你，这辈子会厚待她，敬重她，对她不离不弃，但唯独这儿，我不会给她，也永远给不了她！”十四阿哥把手紧紧的捂在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
　　我心头一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不希望十四阿哥看见我已经泛红的眼睛。
　　完颜氏和婢女站在离我们很远的长廊下，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们的方向。
　　“十四爷，走吧，福晋在等你一起回去。”我对十四阿哥道。
　　十四阿哥站起身，也看见了站在远处的完颜氏，“过几天我要跟九哥去趟福建，你自己小心，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忍耐，知道吗？”
　　“知道了，走吧，天冷，别让福晋久等。”其实我想叮嘱他路上小心，话到嘴边却生生的忍住了，从今往后，不放心的话不应该再由我来说，他的福晋自会安排好一切。
　　十四阿哥向完颜氏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似乎是想回头，但是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十四阿哥刚刚坐过的地方，放声大哭。他走了，不仅是走出了长春宫，而是永远的走出了我的生命，他是我入宫后，第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