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北沧歌》旧音浅容

9、秋风吹着夏月走 何时才能再

　　凌燕长久陷入了呆愣状态中，她倒是真未想到他性情变化莫测已到了如此程度。不过这样也好，两个人最终成功打败世俗，走向了光芒万丈的新人生，虽说确实是有些俗套了，但这并无过多影响啊。她可不想多体验几次升天堂下地狱又升天堂的古怪历程了，这些个东西她尝试过一次便也足够了。

　　谁说他们不能白头偕老的！这分明便是变相之诅咒！她还就偏不信了！快要不行了只是快要罢了，真到了那种地步她才只有无奈去哭丧，一切还未成定局之前任何事都皆有可能的！

　　他的伤势虽说严重，但仍是不至于转眼间便一命呜呼吧，好心照料着总归是没错的。一天未好她便一月，一月未好她便一年，一年未好她便五年，五年未好她便十年，怕它如何！

　　凌刹见她这副神情，笑意愈是深了几分。他自是未料到她会想如此之多，感情这厮还以为是自己魅力四射呢，不过对于凌燕而言也确是如此。嗯……他很满意她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愈看愈加喜欢，所以他很高兴。

　　“燕。”凌刹轻声唤着，无人应答，一眼看去便能知晓她尚还未回过神来。

　　他的燕儿呢，真是太有爱了。他真是太喜爱了，他都舍不得了呢。

　　那计划，那计划，本就不该由他实施的，这不明摆着注定会失败的么。

　　“燕！”凌刹声音大了那么几分，依旧是无人应答，凌刹无奈望天，眼中却是不加丝毫掩饰，盈满笑意。

　　这反应，确实是有些大了。不过，他喜欢得很。

　　所幸她就在自己身旁，他只得轻推了她几下，凌燕逐渐缓过神来，仍是面露恍惚之意。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应道。

　　“我饿了。”不知是否是幻觉，他的语气中竟夹带着一缕不满。

　　“嗯？对了，我帮你熬了粥，你等着，我帮你去拿。”凌燕思索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莞尔笑道。

　　“好。”凌刹自是答应。一边答应一边心想着他的燕儿真好，还替他准备了吃的。

　　待凌燕渐渐走远，凌刹沉默半晌，蓦地长叹一声，浅淡的笑容重新浮上嘴角。

　　大风大浪见多了，他也不似她那般乐观，凡事他总是会做好最坏的打算。很大概率，他活不长久。在最后时光能得她如此细心照顾，他自认为也不枉此生，再无遗憾了。

　　可是，不能相伴至白头。

　　可惜，不能相伴至白头。

　　……

　　“在想什么？”沉思中凌刹显然是未注意到凌燕已经归来，见他仍在思考，凌燕便随口问了一声。

　　“没什么。”

　　“好了，不是说饿了么？趁热喝了吧好休息。因为你受伤了，近期只能食用清淡的东西。”见他不愿回答，她也未再逼问，随手搬来一把木雕花椅，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将手中那盛着热粥的金镶花纹瓷碗递向凌刹。

　　“无妨。”凌刹并未接过，仅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颇有调侃般一副愤愤不平之色。怎么说如今他也是伤员一名吧，怎么说也得照顾他一下吧。

　　“不会是想要我喂你吧？”凌燕说这番话全当玩笑，却未曾想过她说的这句话极有可能正是眼前某人心之所向。见凌刹歪头盯着她沉默着不说话，似是在无声宣示着你道是如何？凌燕笑意逐渐收敛住，感情她是无意间说出了大实话啊。

　　“你看着办。”凌燕很是一番没好气地说道。

　　“呵。”凌刹见状轻笑一声，便也不再为难凌燕，接过凌燕手中瓷碗欲浅尝小口，忽地眉目间凝结上一副难以抑制的痛苦神情，端着瓷碗的手竟开始轻微颤抖起来，稍不小心那滚烫的浓汤便从那倾斜的碗中洒落至凌刹手背，顿时红肿一片。

　　凌燕顿时慌了神，立即端过瓷碗放置一边，盯着那刺眼红肿既是心疼又是自责。

　　“怎么这么不小心？”打心眼里说实话，凌燕开始确实有过想法他是故意的，后来想想有谁会有意伤害自己呢？自己倒是可笑了呢。

　　“没事。不过说来倒也奇怪，那旧疾多年难得一见今日倒是格外怀念我呢。”凌刹如今倒有心思同她说笑。

　　凌燕默不作声，细细想来，那旧疾似乎本就因她而生。记得那时她心倾于凌夙，对凌刹并无多大关注。凌夙对自己不理睬，她毫不丧气。凌刹对自己百般关心，她冷落至之。她使出了自己想出的所有方法，所有好的坏的杂的乱的她都试过，甚至天真地为他陪上了自己半个年少亦无济于事。

　　也对。那时的她还是太过无知了，她早该想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他的一念执着。

　　那日她本意是想编织一个花环赠与他的，她便试图让陪行的凌刹想想办法该如何去采那广陵峰腰上特有的那种白洁无暇却不知名姓的小花。那时的凌刹每日每日跟着她，他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她竟不加思索便也信了。

　　哪知他沉默半晌便义无反顾地从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广陵峰上跳了下去，那一刹那她着实被吓了一跳——她本意只是同他开一记玩笑啊。后来还是惊动了老师在那广陵峰上寻了三日三夜，才在那参天古树的树杈上寻到了险些丧了命的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白花不肯放。

　　一行人竭尽全力硬是把他从那黄泉路上逼了回来，他却还是在所难免地落下了病根。老师自是猜出了几分缘由，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见她丝毫未听进便也只得作罢。凌刹昏迷了半月之久，她那花环也编织完了。正当她准备将它赠与凌夙讨他一时欢心时，她看见了她此生都无法超越的那个女子。

　　浓烈的挫败感汇聚凝结。

　　所有的所有仿佛都幻化成为了一场空梦，那看不见的风景中存有太多她看不清的人。那唤作玉羽的女子，那时正亲手为他戴上亲手编成的花环，被藏匿在暗处的她不经意间瞧见。她简直不敢相信呢，他居然笑着接受了。

　　那般温柔的笑呢，对谁都不曾有过。她将她年少的所有美好赠与他乞求他收下他不予理睬，那般温柔的笑意却为另一个女子绽放。

　　此生都甚少哭过的她，竟有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确实，她比不过她啊，她没有她温柔，没有她爱笑，不像她那般足以令人沉沦，摇曳心旌。为她一笑自甘堕落。

　　她只是一个仅会做着无谓付出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寻常女子。

　　她怔着神，竟未发觉自己已慢慢回到了原先所在之处。此时的凌刹已醒，见她一副如同见了鬼般失神的样子也不好出言打扰。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免笑自己的傻，盯着手中似有千斤重的花环无故慌了神。

　　她强忍着情绪这才未让眼泪流出，强作欢笑般将那花圈给凌刹戴上，心中一阵苦涩。

　　“喏，我们现在已经是同病相怜了呢。这花环，便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凌刹唇畔边原有的笑意在她话出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接着她便听见了他用着自己从未听过的沉重语气道着。

　　“拿回去，我不需要。要知道，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不同的，如今的你已经没有了希望，可我还有。我不会放下。”

　　“那广陵峰，迟早有一天，我是还会再去登上的。”

　　何时开始放弃的呢？或许那时便开始了吧。她还记着她曾指着凌夙的眉心自信且骄傲地言道，你就等着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定会比你更幸福。那时的他忽地愣住了，紧接着便是释怀，轻笑出声，那我等着。

　　往事多磨。

　　广陵峰哪广陵峰，或许自从师娘离去老师去寻时的那刻起，或许自从他们三人离开的那时起，那些记忆便早已不复存在了吧。

　　所幸，他有他的寒玉羽，她有她的凌刹，如此想来便也够了。

　　“不要多想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忽地痴痴地笑了起来，对呵对呵，她竟忘记了，时间会痊愈啊。

　　广陵峰啊广陵峰，她那美好又深沉的记忆犹新。

　　何时才能再相见呢？她那梦中的广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