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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牧师·Chapter.4 天空已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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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欧可三人却还在丛林中穿行。
不知藏身在何处的小虫子窸窸窣窣地发出吵闹的声音,昏暗天幕下的光线本就不明亮,又被密密麻麻交织着的植物枝条遮挡住,根本看不清前方,诡秘的气氛蔓延在整片林子里。既要提防林中特有的各种毒虫,也要担心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魔兽,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面无表情地用巨剑砍掉面前的一大片荆棘,埃凡亚回过头正好看见欧可用匕首斩断藤条,眼睛稍稍眯了起来,锋锐如刀。
“力量很弱,果然完全是个魔法师的样子了。”
欧可笑笑没有答话,嚼出满口青橄榄一般的苦涩,左手里微微点出一团小光球用以照亮前路,浅淡的白光映着埃凡亚皱着眉的神情:“如果不想死那么早,就尽量不要用魔法。”
“这是什么意思?”
米岚挥动巨剑把偷偷摸摸上前偷袭的几只小魔兽的头给砍掉,倒退着靠近两位男性的方向,一边忙里偷闲地问,但是知道真相的两人似乎都没有回答她的闲情,她也只好没趣地撇了撇嘴,一个转身,跟着两人纵身往前跳了下去。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两座山的交界,谷底茂密的树林中。直到刚才,他们算是离开了被红鸟所带到的那座山峰,现在则是开始爬起另一座山。
“累吗?”
埃凡亚伸手把欧可拉上了一道坎,很关切地问,欧可倔强地摇了摇头:“我没关系,这种事情早就习惯了不是吗?倒是你自己还有米岚也多小心。”
“我们还不至于那么弱,再坚持这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
巨剑在爬山时是极不方便的,但是为了安全,埃凡亚又不好把它塞进空间戒指里,只好把它背在背上,负着极大的重量继续前行,米岚也是同理。他回过头看看一脸元气地为他们殿后的米岚,再看看已经显出疲态的欧可,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吧,但是……”
“诶,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个洞?”
在埃凡亚无奈的话语还没有完全出口时,米岚却先一步将手指指向了一片繁密的丛林,欧可眯起自己的眼睛仔细打量,在层层垂落的墨绿藤条中看到一点颜色更深的地方,然后点了点头:“没错,那边有个山洞,但是我觉得那里应该不会很安全,很可能是魔兽的巢穴。”
米岚自信地握住了拳头:“魔兽什么的,就让我扫除好了!”
轻轻叹了口气,欧可往前看征求埃凡亚的意见,他却同意了米岚的看法。“不管如何,在山洞里总会比直接露宿丛林要强。而且我们这一路过来也还有不少魔兽出没,说明这附近不是什么强大魔兽的领地,就算洞里有魔兽,我们应该也可以对付。”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也许他们的运气真的是莫名的好,沿着一人宽的通道往洞的深处走,一路上竟没有什么魔兽的气息,竟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走到了末端较为开阔的地方,欧可往洞穴中央放了一个长时间持续的照明魔法,洞内一下子变得明亮了。
环顾四周,只有洞壁的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茂密的叶片柔和了一片绿意,倒也赏心悦目。埃凡亚检查过,它们只是很普通的植物,也并没有什么毒虫寄居其上,是安全的。
“如果按照小说的套路,这里也许是某位前辈留下的修炼之地也说不定哦?”
终于可以让自己休息,米岚开始调笑起来。埃凡亚坐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欧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微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啦。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洞而已,连一点魔法波动都没有,我可以感觉到。”
“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说起来我刚才的问题被你们无视了耶!”米岚又一次努嘴。
“……啊。”欧可发出了无意义的一声,“其实我三年前,和牧师这个职业是完全搭不上边的。我原本的职业,不是魔法师,而是和你们一样的战士。我曾经是一名单手剑士。”
米岚此刻的惊愕完全不下于之前她知道埃凡亚的真实身份的时候。
“要说初级魔法师兼职战士还有可能,战士是怎么变成魔法师的啊!要是有魔法天赋的话,一开始就当魔法师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去当战士啊!”
“所以,我并没有魔法天赋啊。”欧可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说的不是关于自己的事情,“我没有当魔法师所需要的精神力,更谈不上成为经常需要精准操纵的牧师。我现在能以牧师的身份出现,是多亏了名为血色希望的血灵。”
“他想要使用魔法,代价是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所以他现在的力量完全等同于一个正常的魔法师,而且身体很虚弱。所以我刚才才会跟他说那句话。”
埃凡亚淡淡地接话。
“伊万,你为什么会知道?”欧可问,“这种事情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看出来的吧。”
“我看到了,你和她的交易。”
欧可垂下眼睛。原来是这样……难怪当时觉得有什么人一直在旁边窥视,但是理论上应该感知更加强大的希望却说没什么……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伊万和自己的关系,所以才能那么放心的吧。
“你们……”米岚的声音被洞壁多次反射,朦胧飘渺得不像真实。
欧可温和的笑惨淡在白光里。
“我是伊万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么说可以理解了吧?”
“你是谁?”
棕发的男孩背着装满柴火的巨大背筐,一双猫一般警惕的金色眸子望着漠无表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男孩,见到对方不说话,清秀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不耐烦。
“如果你没什么事情的话,就不要挡着我的路,我背上的筐可不是白长了那么大的体积,它很重的诶!你看起来就像是贵族子弟,也请体谅一下穷苦人家的孩子好吗?”
“我叫伊万。”被欧可的话语一激,对方终于往旁边让了一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然后动了动嘴唇,“那我来帮你背就可以了吗?”
欧可双手紧紧扯着背筐的带子,眼睛专注望着前方头也不回,嘴角却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哼,谁要一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家伙来帮做这种事情啦!还有你根本就不叫伊万吧,我之前见过你!进城卖柴的时候,我看见那什么伯爵介绍自己的儿子了,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我知道你对我的意见很大。”对方依然不屈不挠,这次的表情却终于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些许孩子气的委屈,还有藏得极深的宠溺,“我的大名确实不是伊万,是埃凡亚,但是你可以叫我伊万。”
“也就是说,伊万是昵称了?”
把背筐从肩上卸下放到一旁,欧可无奈地转身,踮起脚尖把手搭在了那一头金灿灿软绵绵的头发上,带着温和的神色揉了揉。“好啦……不要露出那种我欺负你一样的表情,我可不想被人说是欺负小孩子的坏蛋啊。但是你要知道哥哥是不会愿意弟弟把自己分内的事情给抢走的,那样自尊心可是会受挫的。”
“可是欧可明明长得比我矮那么多。”
好笑地看着伯爵府的小少爷对自己梗着一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满满都是别扭神色地对自己耍赖撒泼,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也被触碰,欧可想也许他真的不应该把对大人的怨恨撒到这样一个小孩子身上。毕竟埃凡亚从不负责任的父亲的角度来说,确实算是他的弟弟不是吗?作为哥哥偶尔也需要宠一宠他比较好吧。
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欧可收回放在埃凡亚头上的手,双手支在胸前:“别瞧不起人了!我只是看起来小而已,要说力气我才不可能会比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差呢!再说了,我的年龄确实要比你大上几个月,这可是作不得假的!”
他回过身扯起巨筐背回后背,大踏步地往山下城的方向走了,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埃凡亚,自然没有注意到小少爷眼里可以算是奸计得逞的光,却融化了深深的温柔与纵容,简直不像是一个孩子所能拥有的神色。
“呐,欧可,你卖完柴,来和我一起玩吧。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一趟……”
孩子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身后如影随形,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欧可还是闭上了一边眼睛,露出稍微有些俏皮的神色,仅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清爽声音轻轻飘散在了开满红艳的花朵的山路上,风里吹送开了清甜的花的香味。
“好啊……伊万。”
后来变得怎么样了呢?埃凡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帮欧可卖柴,当背篓见底了的时候,两个孩子在城外跑开了,在溪边打水仗、比赛爬树、甚至像女孩子一样把那些火红的山花摘下……
扯开花瓣让它们散落在河水中,欧可注视着它们随着涟漪的脉动浮浮沉沉,眼中映出浅浅摇曳的火焰,冰冷地燃烧着。
“今天很开心啊。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埃凡亚坐在溪边,将赤裸的小脚浸在冰凉的溪水中,欧可撒下的花瓣偶尔轻轻地触碰到那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特别白皙的脚踝上。他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半分孩子天真的神色,只有世故成熟的悲哀,眼中是夕阳橘红的光的碎片,支离破碎不见温暖。
“如果有可能的话……”
欧可闭上双眼,过早地长了茧子的粗糙手指从额前柔软的刘海一直深入到头顶的发根,挡住了自己准备要哭出来的丢脸表情。
这种事情,怎么会还有可能……他这样一个私生子,怎么可能会被允许与正统的继承人接触呢?能有今天已经是极大的奢侈了。不管今天埃凡亚接近自己是什么目的,究竟是别有居心引开自己,还是只是完全是他的任性,或者是居高临下地对一个私生子的怜悯,能这样安稳地,以两个普通孩子的身份度过这一天,他很感谢神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
也许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埃凡亚已经完全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了吧。
欧可这么想,却没有看见埃凡亚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更没有预见到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在他的童年里留下挥之不去的浓重一笔。
“你今天和伯爵少爷接触了?”
回到家里,欧可首先放心的是,埃凡亚和他的接触不是伯爵府为了引开他加害他的母亲的卑鄙做法,那名拥有温柔的棕色长卷发和水绿色眼睛的女子仍好好地坐在桌前纺线,晚光为她裁出一个美好的剪影,刚采下的花火艳艳地散落在纺车边,还带着难得一见的黄昏莹润的露珠。
但是欧可没有想到,母亲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会是问起自己和埃凡亚的事情。
“是的。但是我以后不会再……”
低头认错,却在话语尚未说完的时候就被母亲温柔地打断,欧可抬起头面对的是严肃却没有责备意味的神色:“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你们这些孩子。但是,欧可……妈妈不好,你一出生就让你受苦,所以,你一定不要被伯爵府的其他人欺负了。”
“还有啊,记住,你才是身为兄长的那一个,我的儿子。”
“……是的,我知道。”
“听说了他的死讯,你也一点都不伤心么,欧可?”
温暖的暮光洒进诊所中,木椅被踱上一层金红的色泽,其上端坐着金发的挺拔青年,金色的瞳冷清清地望着欧可。
可是这不应该。自从两年多前,自己和血色希望签订了契约,交换得到了以血和生命力为代价,使用光明魔法的能力之后,埃凡亚就再也没有出现找过自己了。不……还要在那更久之前。是多久了呢?太久远已经没有印象了呢。
“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就算他确确实实地是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我很感激他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很感激他纵容你来找我,可是他对我尽过一天的抚养义务么?我的伤感,早就在母亲去世的时候用尽了啊。”
欧可淡漠地整理着工具,没有维持一贯的假笑。
“那么我呢?”青年的姿态却蓦然放低,最近远远望去都能发现越来越冷硬的脸庞放软下来,语气中甚至有些可怜的哀求,“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感到伤心么?”
无奈的笑容勾起在嘴角,欧可放下手中的物品,像小时候一般温和地揉了揉埃凡亚的头发:“怎么会呢……你是我最爱的弟弟呢。而且,你不会死在我前面的。”就算有那一天,我也不会让你死,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呢,伊万。
“那么,为什么你总是在拒绝我呢,哥哥?”埃凡亚低声问着,渐渐弥漫上了冰冷的意味,“你总是有意地在拒绝我的靠近,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所谓的阶级差距么?以前小是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所以了解到了?”
“不是这样的。”
欧可表情不变,依然是淡淡无奈地微笑。那只是因为,如果和你接触过多的话,会忍不住依赖你啊……我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因为,我才是哥哥啊……
“是吗……”埃凡亚将头转向窗外,因为逆光便再也看不清神情,欧可无法理解他所要表达的意味,伸手想要去触碰,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点点纤细的碎片散开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睁着眼看了很久,光才渐渐地可以进入眼帘。
是这样啊。
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吗……
欧可苦笑了一声,空荡的失落感萦绕在指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