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栖瞳》冰封祝语

12、预言师·Chpater.3 天气很好，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慵懒得让人昏昏欲睡。
　　长长的草叶在清风中摇摆着自己的身子，未干透的露水点缀着叶尖鲜嫩的色泽，洒落一地的碎钻，伴着海浪拍岸般空远的风声，草原特有的清爽芳香弥漫在懒洋洋的空气中。朵朵白云般的羊群静静地散落在碧色的海洋中，马蹄深深陷入草丛中又再抬起。
　　除了风声与浅得几不可闻的马蹄声，这里寂静得再无其他声音。
　　普罗菲斯坐在马车上，懒散地用书本遮住了眼睛。他现在要前往的地方，是西部最靠近无尽森林的一座小城，坐落在草原与森林的交界处。至于去那边的理由，不过是换个地方修行而已。
　　说起来这里不是他第一次来了啊……
　　即使有书本的遮挡，眼睛里还是接收到了那晴朗的光线，不禁微微眯起了眼。普罗菲斯漫不经心地回想着过去，他记得他曾经和导师来过这里修行，却记不太清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预言师，着眼的是现在与未来，执著于过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马车在城中最繁忙的商会前停下，普罗菲斯收起覆在眼睛上的书，整了整仪表，翩翩有礼地下了马车，一抬眼便看见有着一头淡蓝近白的波浪卷长发的少女向他施着礼，商会制服穿戴得整整齐齐，有着白色蝴蝶结的蓝色贝雷帽不免还是凸显了少女爱美的小心思。
　　向着他伸出的手带着干净的白手套，普罗菲斯淡淡微笑着毫不介意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顺便半跪下礼节性地吻了吻少女的手背，纯粹以欣赏的目光看待那张精致得有些过分了的脸，以及那双像是澄澈的玻璃珠般带着小心思滴溜溜转动的蓝色眼睛。
　　“您好，尊敬的预言师普罗菲斯先生。我是商会的接待负责人，克拉丽缇。今后的日子里，就请多多指教了。”
　　少女看似一板一眼很官方化地说着，黯金发色的青年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狡黠的意味。也不戳穿，他轻巧地跟在克拉丽缇身后，望着那拘谨中暗藏了活泼的俏丽背影，在心中勾起一抹笑。
　　在这里的生活，大约不会很枯燥了吧。
　　克拉丽缇活泼的性子在他们相处的第二天就原形毕露。普罗菲斯知道她第一天那拘谨的样子原本就是特意装出来给自己看的，在被他有意无意地戳穿后，她不再继续这样的伪装。
　　她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开朗的女孩子，完完全全。
　　逛街购物，一起修行，外出打猎，老头子一般优哉游哉地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孩子一般玩幼稚的游戏……他们相约着一起去做很多事，无视性别的界限。谁都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知道和对方在一起，他们能够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的心情，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有时普罗菲斯也会怀疑，他们真的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吗？是不是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相互有了深刻的羁绊了呢？否则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心境，能够全心全意地信赖对方？
　　明明他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直到普罗菲斯离开的那天，这样轻松的日子一直持续着。
　　那一天的前夜，克拉丽缇失踪了，在那之前，她去了无尽森林。
　　急速地奔跑在森林的外围，枯枝落叶被普罗菲斯白色魔法袍下的长靴踩出剧烈的声响，并不在意会不会因此引来魔兽。即使是强大魔兽众多的无尽森林，外围地带也不会有可以威胁到他的存在。恍恍惚惚间，他似乎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曾经在这片森林里做过同样的事。
　　为了什么呢……
　　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那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月光被阻挡着不能进入林子，植物全部都湿漉漉的，巨大的墨绿叶片不会反射出任何的光，唯一明亮之处就是他的身旁，由他支持起的小小光明魔法。
　　克拉丽缇就坐在某一株高大的蕨类植物之下，头顶上厚重的叶子并不像遮风挡雨的伞，而更像是一座囚笼。普罗菲斯找到她时，她正用手揉着自己的脚踝，看起来是扭伤了。而在她的身旁，散落了几只魔兽的尸体，血腥味和火药味共同迷失在腐朽的森林气息里。
　　“啊，抱歉……让你担心了，一不小心就在这里迷路了，还扭伤了脚。”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笑。普罗菲斯给她施了一个治愈术，然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冷冰冰的触感触及到了手心。和本人的性子不同，克拉丽缇的体温一直是冰冷的，就像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带着不似人类的低温。
　　“这样子还能走吧？”青年问，克拉丽缇便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简直像是……
　　像是谁？
　　记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普罗菲斯便不再深入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克拉丽缇的手，微笑：“我会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走出去的。”

　　梦境戛然而止。

　　怎么会梦见以前的事……难道说，是因为与克拉丽缇的重逢，导致过往的记忆都涌上来了么？
　　从浅眠中醒来，普罗菲斯沉思着之前所梦见的关于过去的一切浮光掠影。自从来到这里，他就没有再做过梦了。虽然他以前做的梦，也差不多都是带有预言意味在其中的，非一般的梦。
　　该说是……日久生情么。
　　一开始仅以欣赏的目光看待，但和克拉丽缇相处久了，普罗菲斯却发现自己已经把她放在了心底里很重要的位置。只是，直到离开那座小城，他都从未把自己的那份心情坦白。或许是出于职业的一种微妙心理，他总觉得他就应该是所有人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留下过一抹痕迹，然后将那些回忆与情感放在心里，独自一人细细品尝，或喜，或悲。
　　然而这次重逢却让他改变了想法。
　　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太强大，让他不敢保证在他们这数万冒险家中究竟有多少人能活下来。改变后的想法，不仅是决定坦诚心情，也是要对未来作一个预言。
　　尽管战场上他的职责是牧师，但他的本业，毕竟还是预言师啊。
　　仅穿着没有任何点缀的白色睡袍，普罗菲斯直接直起身来，赤着脚走到了自己的水晶球前。红发的少女倚在帐篷开启的一个小口边——那就是窗了——睡得正香，听到响动顿时睁开了眼，绯红的瞳里满满盛着出生小猫般对周围一切的好奇。
　　“菲斯？你要干什么呢？”
　　听到这软绵绵的问话的预言师并只是放柔了语气，像真正温和宽厚的兄长一般回答着还很懵懂无知的血色希望。这是出自于什么心理，他懒得去探究。
　　“我要预言。”
　　平静地将那对紫水晶收敛，没有耀眼的光辉，也没有无风自动的惊人气势，普罗菲斯闭着眼安静地站着，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从小口中透出营地外的天空，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月亮藏身于弥漫的硝烟后，与群星一起收敛了光芒。
　　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啊……
　　默默担任了守卫工作的血灵皱着眉想着。

　　承载回忆的秋千终于坠毁，为了世人，金发少女毅然结束了与黑发少年纠缠不休的一生，开始新的轮回，挣扎在命运的漩涡中，相伴相随，至死不休。
　　纯白无暇的花瓣飘飞，绿色长发的少年将自己化为希望之种飘流于世，在消失前以最美好的微笑包容了挚友的泪水，为世界带来新生。
　　银发骑士紧握手中之剑，因信念而开启禁忌的大门……
　　普罗菲斯睁开眼，眉头紧蹙。他想要预言他的战友和敌人的未来，得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当然，预言本身不会出错，他不会因连续预言而导致结果造成偏差，只是，预言到的时间段，似乎比他想要探究的远了太多。
　　而且……
　　他看了一眼相当好奇的血色希望，紧缩的眉头没有松开。“你干涉了预言的结果。”
　　少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惊愕，普罗菲斯想现在的她，和自己所看到的真的是天差地别：“对不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先离开，菲斯就再预言一次吧！”
　　“不用了，这样也没多少关系。”
　　预言师在心中压抑下一声叹息。他现在很累，不可能再有精力把预言重来一遍，而且他有预感得出这样的结果和他们间的契约一定有着联系，那么即使血色希望和他分离再远，只要契约没有解除，结果就不会改变。至少，他现在可以确定克里瓦确实会被击败，这就足够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血灵说明，他在所有的预言里都看到了她的影子？
　　“恢复我的体力吧，我现在要作最后一个预言了。”
　　淡漠地向血色希望提出了契约后他的第一个要求——说不定也是最后一个，普罗菲斯想这一次的预言对自己来说，也许比之前预言的克里瓦的未来还更加重要。他看着他的手臂上渗出了殷红的血，化成细密的雾被血灵吸收，然后身体便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啊，真是令人厌恶的代价。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他依然在心中嘲讽了一遍这真正的血的代价，然后再次闭上眼睛。

　　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得到它的！克里瓦！
　　抱着这样的信念，少女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向前爬行，身下妖艳的血早已染红了土地，水蓝色的瞳依然不屈地瞪视着眼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漂亮的淡得近乎白色的蓝色长卷发早已被鲜血浸染，透出一种苍凉的凄艳。
　　如果不能阻止你，那么，我只能选择……毁灭它。
　　少女深深了解到自己与克里瓦巨大的实力差距，明白以自己的实力根本是无法阻止他的，从他随意一击就能给自己致命的重伤这一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
　　然而即使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螳臂挡车、以卵击石，她也绝不能放弃努力。克里瓦身旁的水晶，是他们这一族世代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重要宝物。不说它对他们的意义重大，单只是因为它所拥有的神秘力量，就绝对不能被眼前的魔王夺去。否则，引发的后果无法想象。
　　勉力抬起右手，颤抖的手指扣住火枪的扳机，在克里瓦解除了守护水晶的封印，因狂喜而没有留心周围的时候，一发能量子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水晶。在少女得意与安心的笑容中，水晶轰然碎裂，蓝色的碎片散落了一地。
　　克里瓦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笑容僵住了。
　　黑色的□□在他的手中凝聚，他迈到已经无法再爬起的少女身前，狠狠地将□□向着少女的心脏扎下，再狠狠地抽了出来，带离了鲜红的碎末。少女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了，红得发黑的粘稠血液从那姣好的唇中源源不断地流下，污染了那张素净的脸。
　　克里瓦盯着她，神色湮没在阴影中，看不出感情。久久，他开了口。
　　“以魔王之名，吾将予汝最深的诅咒，汝将为保护汝心爱之人，在他面前死去。”
　　少女的意识已经模糊，然而克里瓦机器摩擦般嘶哑无机质的冰冷声音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击在她的心头。她无法去想为什么克里瓦会说，她可以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一种不甘心的情感紧紧攥住了她支离破碎的心脏。
　　她……她什么都还没……
　　克里瓦的身影彻底消失。空气一阵激荡，光线被扭曲，散落着的水晶碎片被不知名的强大力量聚拢，融入了少女的身体，最后在那染血的右手上凝成了小小一枚。蓝色的光点如夏夜萤火一般密集地飘浮在少女身旁，幽谧的色彩映衬着少女蓦然睁开的双眼。
　　那已不是透彻的水蓝，而是惊心动魄的血红。
　　以旁观者身份俯视着这一切的普罗菲斯在他的意识中睁大了眼睛，随即意味不明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要预言未来，却看见了过去。
　　他没想到克拉丽缇竟经历过这样的事，她口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事情，却是自身的死亡……如果亲身体验过死亡的味道，那么性格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随即场景一变，他和克拉丽缇已经身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没错，那是他和亚伦打探出的，克里瓦的大本营的景象。屹立在沙漠之上的辉煌神殿已经化成了废墟，湮没在漫天风沙中，而克拉丽缇的胸口被再一次贯穿，那柔软的身体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
　　这是他所窥视到的真正的未来，而它如此令人厌恶。
　　他听不清克拉丽缇想要对他说什么，只能看见另一个自己的脸上滑满了泪水。如果那是真实，这应该是他被导师找到之后，第一次哭吧。真是糟糕透了，这软弱的家伙真的是我么？预言大概哪里出了问题吧……旁观着的他还有闲心去想这个，却知道自己的心根本就已经痛得麻木了。原来爱情，在他的心里竟占了这么大的分量，以至于他想要改变未来么？
　　木然地看着，飞扬的黄沙似乎把普罗菲斯的眼睛也迷住了，他感到连现在的自己脸上，竟也流下了冰冷的液体。
　　一切归于黑暗。
　　“这……不是我的眼泪吗……”
　　从预言的状态中脱离，普罗菲斯看到血色希望的脸正和他凑得很近，没有血色的手指正点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睛中映出他神色苍白的脸，她似乎被引发了莫名的共鸣，从那鲜艳的绯红中流下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因此造成了错觉。
　　果然，希望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普罗菲斯没有抹去她的泪水，直接一把抱住了血灵，把脸埋在那瘦削的肩头。“希望，帮我吧。我真的不想迎接那个未来……”
　　血色希望眨着眼睛，似乎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普罗菲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忽然间她就明了了，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嗯。但是这样，真的好么……”
　　“因为我是个笨蛋，没有别的方法了。我只能尽力按着这个方向去努力。”普罗菲斯又何尝不知道这个方法的愚蠢无用？但是，即使再微小的努力，他都不能放弃，哪怕因此会把他们彼此的心脏都扎得鲜血淋漓。
　　“即使失败了，也不后悔？”
　　少女的声音褪去了天真无邪，直直敲进了普罗菲斯的内心，他一时没有答话，只是痛苦地再一次闭上了双眼。看到这样的情景，血色希望也只能悄悄地叹了口气，将青年发颤的双手握紧。最终，预言师给出了答案。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