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清．缘》黄柔熙

8、释嫌

　　我用尽全身气力甩开了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两个人谁都不开口，周围的环境安静得有些诡异，而浓重的喘息声却愈发的清晰。
　　“不知十三阿哥将小民带至此处有何要事吩咐？”我仍是一脸清冷。
　　他苦笑了下，“木儿，大哥说你还没原谅咱们，看来是真的了！”
　　“您是皇子，小民怎受得起您‘原谅’二字？在下只是这浮世中一粒尘埃，微不足道，您大可不必顾及小民，小民也不敢劳烦十三阿哥记挂。”我依旧是面无表情。
　　“木儿，是祥哥哥错了，如何才能让你原谅咱们，回到从前？”他一脸的哀伤，言语中的哽咽使得我一惊。
　　“回到从前？”我看着他冷笑，心里破碎的声音只有自己可以听到，而旁人是永远也不能触及的。
　　“回到从前让你们再欺骗我一次吗？我是真心的和你们结交，而你们…我用真心换来了伤害，与你们生死共同的感情换来的是你们有意隐瞒的皇子身份，你们要我怎么甘心？怎么原谅？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渴望能有知己，能有朋友，彼此真心相待，难道这也错了？”我死死地盯着他，把难过，伤心，委屈一股脑儿地掏给他，虽然自己一直告诫自己在这个时代不比以前，我是个男儿身，要有男子的胸襟和气魄，不能轻易落泪，可是，我的心不要背叛自己，眼泪就这么滑落至嘴角，咸咸的，味道沁入心脾，苦涩难耐。
　　十三面对我的咆哮，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头别了过去，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那么不堪。
　　“扑通”一声，吓得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待自己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心跳便是漏了一拍。
　　他埋着头，跪在地上，我也顾不得自己那份骄傲了，冲到他前面，试图将他拉起来。可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只是徒劳，眼前的身子只是些微晃了下。
　　他这颓废的样子让我气不打一处来，大骂起来。
　　“爱新觉罗·胤祥，你是大清的皇子，是这天下黎民苍生的庇护，你除了父母天地，这膝不能为任何人屈下。‘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此这般，我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你！”我以为自己是女权主义者，没想到这男尊的思想终究还是扎根在我心里，封建思想在自己回到清朝竟然全部都冒出来了。
　　他听到我说话，缓缓地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满脸怒气的我。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地把我骂回来，可他居然笑了，在我骂他之后，他还笑得出来？
　　他笑得那么温暖，那么开心，似的我一时竟呆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宁愿你瞧不起我，也不愿你跪在我面前。恭敬地喊我‘十三阿哥’。”我又是一惊，他一个堂堂大清朝的皇子，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怀念那几天里的快乐，和你，还有十四弟，就那么无顾及地笑着，只因为开心而没有其它什么，相信我，木儿，我和十四弟是真心的把你当成咱们的好兄弟，好朋友，你是老天赐给咱们的意外，而我们欺骗你，瞒着你我们的身份，是因为我们不想失去你。”他一字一句，打在我心头，可那起来那么真诚，可是…我不想相信，如果我相信就代表我错怪他们了，是我对不起他们，我不想如此。
　　“我倒是想想知道这欺骗我就是保护我是怎么个说法？”
　　他睁大眼睛，原本亮闪闪地，旋及又暗淡下来，嘴角带着抹苦笑。
　　“皇宫之内的生活固然安逸，但人心却是无比险恶，身为皇子，事事身不由己。我原本以为你会明白咱们的心，却没想到…木儿，相信我和十四弟不告诉你我们的真实身份是不想你卷进这些无妄之灾里面，这样无非是想保护你啊！”
　　原来是这样！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真的是我错怪他们了，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我心里忽地就酸了。
　　“祥哥哥，这些都不怪你们，是木儿太愚笨了。”我伏下身子，请请将他扶起，替他掸去膝上厚厚的泥土。
　　他放声大笑，摸着我的头，揉了揉，“不是木儿笨，而是哥哥多虑了”。
　　他好看的眼，好看的唇，好看的面庞，伴着清风，吹进我心里。
　　走出树林，看着大哥和十四一脸警惕的表情，像做贼似的，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儿来。
　　他们两个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和十三，却什么都不说，好象在等我们汇报结果。
　　我什么都没说，走到十四面前戳着他的脑门儿，“福哥哥，上次你大婚，小弟连杯喜酒都没喝成，这回该给我补回来了吧！”
　　我以前只要下棋输给他，他就戳着我脑门儿说我笨，不开窍之类的，这次终于也给了我机会，让他也尝尝被人戳的滋味儿。
　　“瞧他这样儿，没事儿了吧！”十四指指我，看着十三。
　　十三一脸的笑意，点点头，走过来，又揉揉我的头，眼底一望无际的宠爱，多得要溢出来了。
　　“好，木儿什么时候想喝酒就来找哥哥，保证让你喝得过瘾，要不就在我那儿小住几日，我们好喝个尽兴，如何？”他豪爽地让我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大哥一听这话，眼里多了分担忧，忙着替我回绝，“木儿酒量浅得很，身子又不太好，怕是经不住弟弟那么些个好酒吧！再说这皇宫之内也不是我们这些轻易来得的。”
　　十三，十四听了大哥的话，一起把我盯着。
　　望着这三个人，我只好笑着说“大哥的意思，不是不让我和哥哥喝酒，而是在告诫木儿，不让我缠住二位哥哥，怕哥哥府上的那些嫂嫂们怪罪，到时小弟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们三个先是愣了下，随即都笑出了声，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们四个人一样。
　　十四看着我们三个，又开了口，“咱们还是先过去看阑珊吧！说了去去就回，被三哥和十三哥这么一折腾，怕是她都等得焦急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阑珊都没有和他们一起来的。
　　十三看着我一脸的疑问，忙不迭地解释半天，脚下也没闲着，超着刚才来的方向走着，大哥和十四跟在后面，两两并排急驰在皇宫内。
　　“我知道皇阿玛派人请你和海大人进宫时，就和十四弟商量把以前的事情和你解释清楚，十四弟怕你不给咱们机会，就派人请大哥进宫来。四哥从小就待我如十四弟一般，我就把你挺身相救的事情告诉他了，而这次把你和阑珊留下也是他的意思。”
　　“四哥也很想认你这个弟弟。当然了，更是想见识你和阑珊的琴艺。”十四还在一旁补充到。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拿我们来献宝了，让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了。
　　这一路走过，看到诸多美景，心情好极了，字让连周围的景色也增色不少，嘻嘻哈哈地，仿佛回到了当初相识的日子。
　　“快到了，看！都可以望见四哥和阑珊了。”可不是嘛！顺着十四的手指看过去，阑珊坐得端正，低着头，抚着琴弦。四阿哥坐在她的对面，一边啜饮着，一边摇头晃脑的，看得出来，阑珊的琴音已经吸引了他。
　　起初还担心阑珊面对生人会局促，失礼，但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看来四哥很是喜欢我这个未来嫂子的琴艺呢！”十四调皮地冲着我们做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逗得我们捧腹大笑。
　　开心归开心，几个人还是加紧了脚下的步伐，向凉亭而去。待到走近，映入眼帘的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
　　原先还一脸惬意的四阿哥，竟然拍起桌子来，怒目圆睁，满脸通红，看起来十分生气，还一边指着跪在地上的阑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四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停住了，用疑问的眼光彼此打量着，却无丝毫头绪，心下一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冲进亭子。
　　“草民海飒木，见过四贝勒。”
　　他见是我，还有他的弟弟们，就没再说什么了。自己也从容地坐下，继续品茗。我和大哥都已经行礼起身完毕，而阑珊却还跪在地上不肯起，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阑珊的低泣声便可得知，这一定不是件开心的事儿。
　　“不知道阑珊姑娘和四哥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为何…？”十三吞吞吐吐的，话都没说完。
　　“没什么不愉快！只是在告诫姑娘些宫内忌讳的事物，姑娘下个月就要到这宫里长住了，身为皇子的嫡福晋，有些厉害关系一定要讲个明白。”四阿哥严肃的有点过分，但却说得合情合理。
　　“回十三阿哥，四贝勒并没有和民女说这些个。”阑珊抬起头，挺直背，眼圈微红，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着，而眼里流露出的坚定，让我为之一震。
　　四阿哥的脸刹时苍白，身体晃了下，手立刻按在桌上。
　　“噢？那四哥和姑娘说些什么了？可否相告？”十三一脸的好奇，温和地看着阑珊。
　　阑珊看着十三，又看看四阿哥，紧紧的咬着下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民女在请求四贝勒，请他帮我去求皇上，撤回赐婚的圣旨。”她一字一字，字字打在我心中，激起一片震惊，不，是震撼。眼前的清秀女孩儿，已然不是儿时跟在我身后，撅着嘴，吵闹着要和我学琴，和大哥学剑，动不动还要脸红的小丫头了。如今，她张大了，肩上背负的痛苦让她仅仅几个时辰就变得坚强，隐忍了。我本想给她个幸福的未来，孰知，给予她最大痛苦的竟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我。
　　“姑娘就这么讨厌我？”十三一脸平和，语气也是波澜不惊的，全无责怪之意。
　　阑珊看着十三，摇了摇头，“回十三阿哥，民女不敢。是民女自知配不上十三阿哥，这城内多少富家千金，王公贵族，才貌双全，知书答理，而民女…”她又低下了头，嗫喏着，不肯大声说。
　　在坐的众人都一脸疑惑，只有我和大哥明白这只是个借口。冠冕堂皇的理由，求得只是不嫁。
　　“是吗？可我只要你！”十三淡淡的说，却是无比的认真和坚定。
　　我一惊，正视他，他冲我笑笑，既而将眼神移到阑珊身上，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阑珊就起身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我看了看阑珊，再看看十三，异常得平静，全无刚才的那般紧张。
　　十三扭过身子对四阿哥说到：“四哥不是想见木儿吗？这回弟弟们可是把人带来了，哥哥休要再怪咱们没同享福了！”
　　“就是你救了十三，十四弟？”四阿哥用置疑的眼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弄得我浑身怪难受的。
　　“回四贝勒，是草民。”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次还没等四阿哥开口，十四先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木儿，四哥是自己人，你别一口一个贝勒，一口一个草民的，叫得咱们心里怪不自在的。你既然是咱们的兄弟，就应该和咱们以兄弟相称。四哥，十三哥，小弟说的在理儿不？”
　　坐在一旁的十三猛地点点头，而四阿哥却好象很冷淡。也罢，反正我也不奢望做他的兄弟，无所谓他对我如何。
　　“海参军，木儿，阑珊，你们就别愣着了，赶紧坐下吧！”十四激动的起身扯着大哥和我的袖摆，示意我们坐到他旁边，而将十三身边的位子可以留给阑珊。
　　阑珊迟疑了下，还是道了个万福，坐了过去，而我和大哥刚要抬手谢恩，却被四阿哥拦了下来。
　　“既然是兄弟，就不要这些虚礼了。”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意。
　　也不管什么礼数尊卑了，既然皇子都发话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傻傻地站在一旁，随即也都就位了。
　　在四阿哥的极力要求和十三，十四的强力推荐下，我又坐到琴前，双手很自然的抚上琴弦，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应该选什么曲子，怕是再也不能把那些流行歌曲搬上来了，仔细地在脑袋里搜寻着合适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依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依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自顾自地又陶醉在其中，《诗经》中的风雅颂值得传诵实属不少，却惟独对这篇《蒹葭》情有独钟，希望在座的每位都可以理解我的意图，尤其是两位当事人。
　　尽情的伴着琴音低唱，无论如何陶醉，有一个人的热切赞许的目光让我始终不能忽略。四阿哥脸上紧绷的面庞渐渐柔和下来了，眼里闪烁着激动人心的目光。我知道这次曲子选对了。
　　突然玩心大起，手下一转，曲调变向了神情，不似刚才那般活泼。今个儿心情好，就让你们欣赏一下三百年后，一代歌后的《在水一方》吧。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他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他的方向
　　却见依悉彷佛
　　他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
　　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疑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他的踪迹
　　却见彷佛依悉
　　他在水中伫立”
　　他们这几位，听到这首曲子，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微笑。
　　一曲完毕，十四带头鼓起掌来，十三也不住的点点头，“木儿，可以将《蒹葭》唱出另一番滋味，真够新鲜的，叫咱们大长见识，看来音律这高深的玩意儿还真不适合咱们。”十四傻呼呼的样子，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地。
　　接着，大家亲爱精诚的聊开了，三位皇子和大哥谈练兵之事，和我谈音律古曲，还一起讲了孩提时代的趣事儿。
　　大家都一付尽兴的样子，只有阑珊在一旁低着头，偶尔抬下头，对上我的目光，眼里的幽怨一览无余。我的胸膛仿佛被生生撕开了，心被掏出来，血淋淋地放置在众人眼前。
　　十三每当这时便会问上阑珊几句，喜欢什么曲子呀，喜欢什么书籍之类的，转移她的注意力，可她似乎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要不就点头摇头，要不就“恩”呀“是”呀的，十三在一旁好不尴尬。
　　大哥和十四在一旁猛地打圆场，才使得十三没窘死。在还比较融洽的氛围中，我们结束了这次的意外相遇。十三，十四还不顾及身份的执意将我们送到宫门却是我们始料不及的。
　　大哥，我，十四走在前面，他们二人跟在后面，这是大家有意给他们相处的机会，希望阑珊可以早日打开心结和十三在一起。
　　我和大哥越身山了马，等着阑珊上了轿子接可以回家了，而十三则悉心地将帘子挑起，扶着阑珊上了轿。
　　我心中的感慨何止千万，贵为皇子能做到此，真的不简单，“有夫如此，夫妇何求？”
　　看着十三，十四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默默祈祷自己爱的人能够永远幸福，安康，让那些争战来得再迟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