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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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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和十三,十四冰释前嫌之后,我们又恢复了书信往来,不如以往,十三每次捎来的只是只字片语,有时甚至几天都没有音信,十四则经常是洋洋洒洒几大篇,无非就是老师夸奖他进步,八阿哥送他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之类的,都是些琐事儿。
字里行间竟让我觉得他愈发的孩子气了,别家的孩子都是越来越沉稳,而他?不知是个性使然还是因为倍受宠爱,他有时毛躁得让人恨得牙痒痒,有时却天真地让人捧腹大笑。
这二十几天里,他偷偷跑出来一次。当他支支呜呜地说他逃学出来,只是为了给我送只鹦鹉,我真是哭笑不得。他把我当成了那些娇滴滴的官家小姐不成?
但是看着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的样子,一颗硬邦邦拒绝到底的心,竟然柔软开来,再看他开心的笑,自己的心头似有滩蜜化开来。
而每每感叹这种纯真日子的美好时,心里就会有阵剧痛,脑海里会立刻浮现阑珊痛苦的脸,耳边响起她铿锵的拒绝声。不是不想要,不是不喜欢,只是自己真的是无可奈何,终究还是将事情弄巧成拙了。
日日里我都必到尚书府走一遭,却日日闭门羹相迎。如果没有了阿玛坚定的眼神做后盾,自己恐怕早都逃之夭夭了,怎么还会有脸再去找阑珊?
是阿玛那句“这是最好的结果,于你,于阑珊,皆如是。”让我可以坚持到今天,我相信终有一日,阑珊会明白我的心的。
想到此,我踏着更有信心的脚步进了尚书府,不知是不是老天知晓了我的苦衷,才和马尔汉大人说了没两句,阑珊就进来请安了。
不躲着我,想必应该是原谅我了吧!心里一阵窃喜。欣喜之余,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眸,还是狠狠地自责了一番,暗无光泽的肤色,清瘦的身躯,使原本剪裁妥帖的旗袍,也变得空荡荡的。
“阿玛,女儿今日想去红螺寺礼佛。”阑珊的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你身子还虚,马上就要大婚了,你还是好好在家休养吧!外面日头正大呢,别中了暑气。”马尔汉大人笑着摇了摇头,一眼的的关爱不停地打量阑珊。
“阿玛,女儿还有三日就要出嫁了。您自小就疼珊儿,珊儿想为您和额娘求个长寿符,以尽尽孝心,怕是女儿嫁出去就再也没机会孝顺您了,您就允了吧!”阑珊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一边是阑珊殷切的尽孝之情,一边是她娇弱的身体,看着马尔汉大人为难的样子,心里估计多半摇摆不定,不知如何抉择。自己心头一紧,既然阑珊迫切地想要尽孝道,我还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世伯如果信任木儿的话,就让木儿陪阑珊同去吧!”自己一边抱拳对马尔汉大人说,一边看向阑珊。
阑珊贝齿紧紧扣着下唇,手指一圈圈地绕着帕子,低头不语。
马尔汉大人犹豫了下,便还是同意了。“木儿,那世伯就把珊儿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点点头以示知晓。
待阑珊上了轿子,我才起身上了马,走在这队伍的前面。也许是不想声张,亦或是怕太惹眼,马尔汉大人派了两个丫头,两个侍卫跟着,自己心里不禁苦笑,这也太信任我了。
这一路晃悠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日头火辣辣地,还真是打心眼儿里敬佩阑珊,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不容易了。
一进了正殿,丫头们给阑珊寻了个蒲团,她便跪下诚心祈福,添过香火钱,转身望向阑珊,她还在那儿虔诚地祈祷,心下一动,也想来求支签。
跪在她身边,心里想着的确实现代生活的片段,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参与他们的欢笑与泪水,不是心诚则灵吗?我诚心诚意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将手伸向签筒。
几只手不约而同的碰到了一起,顺着看过去,自己竟然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庞,怎么可能是他们呢?
他们一付笑嘻嘻的样子,自己心里已经猜得出几分。多半是马尔汉大人想借此机会,给阑珊和十三相互熟识的机会,自己心里自是坦荡的,可是,阑珊幽怨的眼神,让我只能以苦笑应对。这个世伯可是害苦了我,又被阑珊误会了。只好在心里对他大不敬一番以泻心头之恨。
不约而同伸向签筒的手此时全部都收了回来,默默不语,十三忙站了出来打破这个寂静得近乎阴森的氛围。
“好巧呀!咱们逃学到这里玩耍,没想到还能和木儿,阑珊姑娘相遇,真是有缘呀!”十三装出一付喜出望外的样子。
自己心里暗自偷笑,真是个傻瓜,我们又不是白痴,自然知道是谁安排的。因为你,阑珊肯定将这顶大帽子给我扣上了,真冤!
我白了他一大眼,阑珊什么都没说,依然是冷场的造型。看来如果十三活在现代社会肯定娶不到老婆,连搭讪都不会,平时看起来成熟稳重,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笨嘴拙腮的,多半都只能辜负世伯的美意了,自己还要平白无故的替别人担着这罪过,怎不值二字了得?
见大家都不理睬,十三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只得拿起签筒递给阑珊,“刚才姑娘是要求签吧!先请!”他将一旁的签筒举到阑珊面前,可她似乎没听到一样,对十三置之不理。
这次还没等我开口,十四先冒出来“都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还姑娘来姑娘去的,可不将我这漂亮的小嫂子惹恼了?十三哥,还不快向人家赔礼道歉,说两句好听的。是吧,十三嫂。”
这臭小子的话,效果倒是立竿见影,他话音还没落,阑珊已经一把抢过签筒,待大家反应过来,她手里已经多了支签,接着,踏着款款地步子走向解牵处。
我们三个也各自求了签,紧随其后赶了过去。
解签的老者年已过花甲,却鹤发童颜,活脱脱似个老神仙,自己正看他看得出神,没料到错过了阑珊与他的对话,待我缓过神来,只听到老者解签的最后一句:“姑娘心结不久便可以解开。之后富贵荣华的生活就会随之而来。但姑娘需切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福祸相依,此时之所谓祸,焉知非将来福?”
阑珊点点头,若有所思,起身站到我身旁。而我们三个人互相望了望,谁都没有坐下。
那老者看看我,示意我坐下。我正纳闷如何开口,他倒先问了起来:“看公子焦急的神情,莫非要问的是人?”
本想摇头否认,但他的身影一瞬间浮现了出来。的却,自努力在寻人,我过去生活里所有的人,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了。
轻轻的对那老者点点头,看着他拆开签纸,老者眉头随即皱了皱,时不时摇摇头。我心里大惊:难道真回不去了?
“公子所寻之人,是公子的什么人?”老者看着我问道。
“这……,是对在下说来很重要的人。”我不能直说是爱人,只好换了个说法。
“老朽劝公子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他坚定地对我说,还指了指手中的签文,“明月水中捞,美景梦中求,就是这签解了。”他顺手拂了拂胡须,不住地摇摇头。
“老人家,难道真的只是徒劳吗?”我不甘心的追问。
“倒也不全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应该与所寻之人缘未尽才是,不过,待到相见日,便是缘尽时。”他深邃的眼光,看得我倒吸了一口气。我道了声谢,掏了锭银子,老人家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自己心里一阵惭愧,竟把这世上之人都当成了贪财之辈。而老人对钱财的无动于衷,让我不禁五体佩服。
“木哥哥,你陪我去给阿玛和额娘求平安符好不好?”阑珊在一旁扯着我的胳膊耳语道。
虽然她的声音已经压倒很低了,可是佛堂里宁静的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可闻及,更不用说她的话了。
十四一下子笑出声来,已经坐下准备解签的十三腾的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冲阑珊说道:“咱……咱们还是一起去吧。”
我望着他手中紧攥的签文,又看看他通红的脸“这样好吗?你的签文还没有解呢。”
“没……没事儿,先陪阑珊去求平安符吧。”十三今天一反常态,素来稳重的他竟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又把给十四逗乐了。被他狠狠赏了个爆栗,本以为他能给出什么精辟的解释来,结果仍就是那幅吊儿郎当的德行。
“笨木儿,十三哥是想陪咱们小嫂子给岳父岳母祈福。你说你一个外人跟着算个什么事呢?不如学学我,当个有眼力劲儿的,躲得远远的,免得有人说咱不近人情。”
我看向十三:“可以放心把阑珊交给你吗?”
他微微怔了怔,旋即露出笑颜,笃定的点点头,“把阑珊交给我,你放心吧。”
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阑珊的幸福没有被我耽误,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和谐的一幕,在人群中散发出静谧的味道,自己一时间望得出了神。
“放心吧,十三哥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不知什么时候,十四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望向不远处的一对璧人。
“是啊,祥哥哥是我为阑珊挑的,我怎么会质疑自己的眼力呢?”他可是历史上有名的怡亲王呀,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历史呢?
“好了,木儿,陪我解签去。”十四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将我拖到刚才那个老人家面前。
“老人家,烦扰了。”他双手奉上签文,恭恭敬敬的全然不似往日里那个调皮捣蛋鬼。
老人家接过签文,认真地看了一遍,又抬起头,仔细端详了十四,“请问公子求签所为何事?”
“前程。”十四轻轻吐出两个字。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未来的大将军王,对自己的命运还是十分好奇的。
“公子所指的前程,老朽劝公子还是打消此念头吧。”老人严肃的表情让我着实一惊,难不成他能预知未来?
“老先生此话怎讲?”十四的脸色一下子阴霾了许多。
“公子的前程关乎大清国运,老朽不敢妄言。唯一能相告便是公子命中有三个贵人,因为此三人,公子即使前程未卜,也能寻个好结果。若公子执意追逐似锦前程,这后半生……唉!”老人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
这次我吸取了教训,只摸出块最小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劳烦您为家兄和家妹指点迷津,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老者点点头,就不再多表示什么,只是将眼睛闭上,不停的把玩手里的玉球。
我们也起身欲去寻阑珊和十三,突然,身后玉石撞击声停了下来,老者的声音随即入耳:“年轻人,为了身边的人,切莫太执着。”
我抬眼望向十四,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也攥成了拳头。
老人的话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而他还不能体会到其中的道理,恼怒也在情理之中。
我转身过去,向老者轻轻一拜,“您的告诫,在下和家兄铭记于心。”
接着便走出了佛堂,这里香火鼎盛,顶礼膜拜的人络绎不绝,看着阑珊跪拜于人群之中,我心里又想起了老人的话--切莫太执着,希望她也能体会到。
阑珊一脸的宁谧与虔诚,十三跪在她身边,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再望向十四,他倒是不若刚才那般恼怒,却还是摆着一张臭脸。唉,又多了个麻烦。
估摸十三他们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我向方丈讨了间禅房休息。让身边的丫环知会了他们一声,便拖着十四进了房间。
古朴的禅房,充斥着安详与静谧,让自己焦躁的心绪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刹那平静了下来。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静”字,笔锋仓劲有力,卧榻上一方黑色的木桌,淡雅的薰香,简单的白瓷茶具,给人以恬淡的氛围。
回头看向十四,还是紧绷着脸,紧紧的闭着嘴唇,一副老大不痛快的样子。
“福哥哥,在想什么?”他那个样子,分明是对老人家的话耿耿于怀,自己何苦多这一问?
“木儿,你说我将来如果能坐上皇位,会不会是个好皇帝?”他看着我,试探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我以为你不能。”希望能早点断了他的念想儿,我也就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得不承认,在与他相识之后,自己就一直有保护他的冲动。看了那么多小说,对十三、十四以及八爷党都抱有遗憾与惋惜之情。夺嫡之战,让他们手足相残,甚至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以前自己是历史的旁观者,只能看着那些文字心惊胆战,而如今,自己参与到了历史中来,虽然知道历史是不能改变的,但仍想靠自己微薄的力量减轻他们的痛苦。现在,我知道应该做的便是降低他们的欲望,八阿哥是,十四也是。
他看着我,苦笑道:“原来你也不相信我啊”,接着便低下了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样的失意落在我的眼里,没来由心头一紧,真的很想鼓励他,给他些勇气,但是,我不能。
“做个好皇帝,不仅需要决心,还要有高瞻远瞩的本事,有宽广的胸襟,运筹帷幄的头脑,最重要的是强硬的手腕。而这一点恰恰是你最缺乏的。”我冷冷的注视着他,向他展示残酷的事实,静静地观察他脸上渐渐退去的血色。
“难道我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还不够?”他突然向我吼道。
“你明明已经知道的,为何还向我要答案呢?”
他在一旁默默不语,坐在卧榻上,直视着前方,空洞洞的眼里流露出的尽是绝望。
半晌没声,他又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太痴了?”
“每个人都有痴的一面,只是痴的不同而已。”
“那你呢?”他顿了顿,“痴的又是什么呢?”
“应该是个人吧!”短短几个字的时间,脑袋里生出了许多画面,生病时他喂我吃药的,给我夹菜的,照大头贴的,甚至是吵架的,我都无比怀念。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紧张兮兮地问到,完全不见刚才受伤的样子。
“他……是我日思夜想的人。”是呀,我也只能解释到这个地步了,以前我可以找到许多词来形容他,而如今,我居然词穷到除了这个词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十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而我也沉浸在对过去日子的缅怀中无法自拔。
“木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十四呢喃的耳语,将我从美好的回忆中唤醒。
“当然有了。”
我小时候经常会幻想长大的日子,希望自己有个漂亮的房子,里面全部是我爱吃的东西和喜欢的玩具,大了一点,自己就有了理想——当个好医生,为病患解除痛苦,好多好多。
“那你向往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十四微笑地看着我。
“没有欲望地生活,和我最爱的人到大漠或者草原,白天放牧打猎,夜晚相互依偎着看星星,有一群可爱的孩子们……”话还没说完,便被十四的笑声打断了。
“你倒是容易满足,不过那样的日子的确是逍遥,‘只羡鸳鸯,不羡仙’,如果我不是皇子,我也会选择这种日子的。”他看着我,眼睛闪闪发亮。
“我相信,老天会给人另一种幸福的,皇上也是希望你幸福才会给你取名为‘福’的吧!”我看着他笑着说。
他也笑了,摸着自己的鼻子,“木儿,对不起。”
我愣了,为什么要和我道歉?自己心里感觉怪怪的。
“其实我和十三哥骗了你,皇阿玛并没有为我取‘福’为名,虽然老十六的名字中有‘禄’字,而本意也是取‘福禄双全’之意,但考虑到皇玛法的名讳,便将‘福’字换为‘祯’,所以,木儿你以后不能再叫我‘福哥哥’了,知道吗?”
他耐心的解释,认真的神情并没有抚慰到我受伤的心,本来已经快要将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却在此刻又提起来,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木儿,怎么了?还在生我和十三哥的气吗?他是无心的,我们是初次见面,身份又特殊,万一被传了出去,两个阿哥被刺杀,不知道要有多大麻烦。”他慌乱的神情让我心头一紧,是呀!从小在皇宫内院长大,看惯了,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怎么可能轻意相信别人呢?况且我还只是个初次相见之人。
“木儿,你倒是说话呀!哥哥保证以后不会再说假话了,以后什么都对你坦言相告,这次你就原谅咱们吧!”
我看着他,笑了笑,“祯哥哥,祯哥哥,比福哥哥强多了,也大气的多,胤祯,这才配我的祯哥哥。”
他怔了怔,大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随即豪爽地笑了出来,也许是他的笑容感染了我,自己的心里也似在这炎炎夏日被吹进一股清风。
而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我们谁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