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清．缘》黄柔熙

6、指婚

　　自湖边回来，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碰他们送给我的那些小玩意儿了，以前经常通信，而现在，则是将它们远远丢到一旁，每天缩在屋子里，不是练字就是弹琴，要不就出去练剑，总之就是让自己远离过去。
　　大哥来看过我两次，想必是从马尔汉大人口中听说了我在婚宴上的行为，而我，没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讲了一遍给他，自始至终带着微笑。
　　他既没有唏嘘也没惊叹，只是看着如此平静的我，很久才吐出一句“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就忘了吧！”
　　见我什么都不说，摇摇头离开了，而我也乐得清静，好象回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每天一得空就腻在阿玛身边，没有什么言语，只通过琴声和剑法交流，反而更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半个多月过去了。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练剑，小福气喘吁吁冲进我这院子，上气不接下气
　　“二…二…少爷，老爷…前厅…接旨。”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让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把气儿理顺了再说。”我最看不得这个样子，好似天塌下来似的，心里不舒坦。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老爷说，皇上下旨了，要您拾掇拾掇，到前面去接旨。”
　　“接旨？”我大喊一声。从来都没涉及到皇室的生活，虽然阿玛在皇上身边当差，但是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下圣旨？难道是因为那天对皇子们太无理了要治我的罪？不会吧！皇帝老儿哪儿会有闲心来管这种连芝麻绿豆都不及的破事儿呢？
　　“少爷，快去吧！这种事儿可是耽误不得的，是大不敬的死罪呢！”小福在我旁边说道。
　　也对，管它是好是坏，先去瞧瞧，别万一不是坏事儿，倒先把自己给吓着了。
　　转身回屋换了套干净的衣衫，快步冲向前厅。
　　阿玛坐在正位上，啜饮着凉茶，手上还拿一册书，淡然的样子让我心服口服。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就传来通报声。
　　“皇上有旨。”可能是从小对古装片就有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对太监全无好感。这些人由于身体上的缺陷导致心理上的变质，殴打虐待宫女，诬陷忠良，无恶不作，再加上眼前自己和阿玛生死未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阿玛在香案后跪下，自己也随即就伏下身子，低着头，静静地等待宣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护军参领海青，其次子海飒木，进宫面圣，钦此，谢恩。”太监读完，待阿玛与我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将圣旨递与阿玛。
　　随即阿玛甩给小福一个眼色，小福便恭敬地递上一个漆红的木匣子，那太监顿时笑脸盈盈，一副谄媚样叫人忍不住想吐。
　　“不知这次圣上宣微臣及犬子觐见，有何要事相商？”阿玛小声地俯身凑到那太监耳旁。
　　那老太监随手打开红匣子，瞥了眼，才又应声到“今日不是老奴在圣上跟前儿当值，具体的就说不上什么了，只是知道圣上还遣人到尚书府去了。”
　　怎么还会有阑珊家的事儿？难不成是皇上要给我们指婚？这可如何是好。随即转念一想，阑珊虽还未到选秀的年龄，但毕竟是朝中二品大员之女，怎么可能…
　　再看阿玛，他神色泰若，难道竟不觉得这事有何不妥？
　　也罢，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我何必如此杞人忧天呢？
　　随着阿玛上了马，直至宫门，才有人领着我们去面圣。心里着实紧张了好一会儿，不仅因为身份的事情，还因为要亲自见到史上伟大的皇帝-----康熙，自己怎能平静？
　　乾清宫外，阿玛和我恭敬地在门外等候，老太监进去禀明之后，那个皇帝居然只宣阿玛进去，不知捣什么鬼。
　　自己在外面笔直地站着，火辣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穿透我周正的衣装，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滑落至肩头，才一会儿就打湿了一片。
　　皇上在里面做什么？阿玛怎么那么久还不出来？这会心里倍受煎熬，好像当初工作面试时一样，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门被推开了，阿玛和马尔汉大人退了出来，面带微笑，向我这儿走了过来，两人还不时的谈论些什么。
　　阿玛走到我跟前儿，看着我，“没什么的，不用紧张，如实答话就好了”。
　　马尔汉大人也拍拍我，示以我大可放心。
　　看着他们一脸的轻松，自己也便深吸了口气，缓缓向前走去。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太监，将房门拉开，我迟疑了下，义无反顾地进去了。
　　只几步，就赶忙跪下行礼，来不及瞻仰这伟大皇帝的尊荣，也顾不得细寻这屋内的景致。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竟是这般胆小，真是辜负了如此之好的机会。
　　“起身吧！上前来让朕仔细瞧瞧。”声音有些飘渺，但不失威严。
　　我起身，抬起头，与他对视。不卑不亢才是真本色，他一个三百多年前的古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谢皇上恩典。”我大声回答，给自己壮壮胆。
　　“听你阿玛和马尔汉说，你和阑珊丫头是青梅竹马，还定了婚约的？”他微微蹙眉，直视我，目光凛冽，像是要透过我的眼底，寻得些什么。
　　“回皇上，草民阿玛和马尔汉大人所说俱是事实。”阿玛说的，只要如实答话就好了，再说了，我也不会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恭敬一些就应该犯不了什么大错吧！
　　“那如果朕想给阑珊另寻门亲，你可愿意？”冰冰冷的声音容不得我拒绝。
　　但是，如果不能给阑珊找个好人家，我冒死，也还是得拒绝。虽然自己不能娶她，但从小一起，到长大成人，自己打从心眼儿里喜欢她，也暗自下决心给她幸福，即使我不能，也一定要将她托付给个可靠的人。
　　“回万岁，草民斗胆，草民不愿意。”我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周围顿时响起倒吸气声，这晌儿，我才注意到两旁的人。
　　才说过再不想见的人竟然又见到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在，还有四阿哥和八阿哥。
　　他们来做什么？难不成阑珊的夫君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你就那么想娶阑珊？非阑珊不可？”康熙愠怒，脸色微变，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不，草民并不想娶阑珊。”
　　还没容得皇上表示惊讶，却先闻及身后踉跄声，自己顾不得什么礼节，忙回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果然还是被阑珊听到了，算了，这样也好，让她对我彻底死心总比嫁给我来得好。
　　皇上摆手示意阑珊免礼，阑珊还是屈膝福了福，之后站到一旁静静聆听皇上与我的对话。
　　“噢？朕倒是不明白了，你既不愿意娶阑珊，又不愿意朕另寻门亲给她，到底是何用意？”皇上嘴角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像是在回味我矛盾的回答。
　　“请皇上先恕草民莽撞之罪。”我顿了顿，见皇上没多说什么便继续说下去。
　　“草民自小和阑珊亲近，近十年的感情，早己介于男女之情之上。草民是很喜欢阑珊，但是心底里没有半点亵渎她的意思，是一直把她当亲生妹妹看待，也真心希望她能够嫁个好人家。如果万岁要真是替阑珊寻门好的亲事，草民斗胆以为，还是依照她自己的意思方为上上之策。”我是真心恳求他，能遂了阑珊自己的意愿。
　　“你是在跟朕鬼打墙吗？”皇上仍旧带有一丝笑意，却掩饰不住其中所蕴藏的怒气。
　　我心一惊，想不到小心翼翼地，竟还是惹恼了天子，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就怕万一连累了家里人…
　　扑通一声，我立刻跪下：“草民无礼，请皇上降罪，但小民绝无欺骗圣上之意，还望万岁明鉴。”
　　“请皇阿玛息怒，儿臣相信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十三阿哥也跪在我身旁，诚惶诚恐地。
　　“儿臣也信。”十四阿哥跪在十三的另一边，埋着头，恭恭敬敬地磕头。
　　“你们都起来吧！”康熙言语中的无奈此刻听得我亦是手足无措，不知这个局面该如何面对。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百姓皆为我子，而如今朕的孩子的婚事却不能由朕做主，实为旷古奇闻。”他轻哼了两声，不再做声。
　　殿内寂静无声，人人自危，天子盛怒，非同小可。
　　“海飒木？”皇上这一大呼，吓得我丢了三魂四魄。
　　“草民在。”心里忙不迭呼救，这可如何是好，为什么偏偏迁怒于我，我又不是成心和你过不去的，你有气撒在自己儿子身上，倒反过来找我这个旁人的晦气。
　　“那朕这次就依了你，让阑珊自己选择。”康熙讳莫如深的一笑。
　　将目光自我身上移向后方。阑珊在康熙的示意下抬起头走了两步，我和十三，十四阿哥退到一旁，静静地等待阑珊开口。
　　“兆佳阑珊？”皇上见阑珊不言语，便提醒到。
　　“朕的八贝子和十三阿哥都来和朕请旨，想讨了你去，你让朕如何抉择？”皇上并没有像刚才对我那般严厉，反倒和颜悦色起来，让我着实一惊。
　　阑珊仍旧低着头，噤口不语，整个大殿顿时又恢复到了沉默当中。
　　耳边只闻及一阵粗喘，稍稍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下声音的来源处。
　　十三阿哥侧脸至颈部潮红，喘气声粗重，手紧紧地抓住衣襟，局促不安的表情带着分隐忍。
　　再看看对面的八阿哥，云淡风清，神态怡然，完全没有焦急的感觉，意味颇深的双眼止不住地在阑珊身上来回打量，时而嘴角还要抽动。
　　十四阿哥与我分别置于十三阿哥两旁，因而并未看见其表情变化。
　　以我的角度，却可以观察到四阿哥，正襟危立，眼眸闪亮，直视前方，无所顾忌的味道我此刻竟能体会的真真切切地。也许正是凭借着这股子韧劲儿，才能最后问鼎皇位的吧！
　　“兆佳阑珊，朕问你话呢？”皇上的声音比起之前严厉了许多。
　　阑珊咬着下唇，手里的帕子绞的不成样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扑通跪倒在地，头深深的埋着。
　　她这是做什么？我大惊，望向康熙，果然脸色很是难看，多半都猜到她想要做什么了。
　　“万岁，请恕民女不识大体。民女自幼便与木哥哥有婚约，虽不识得多少道理，却也懂得从一而终，既然我从生下来就注定是木哥哥的人，那么此时此刻也断断不能改许了他人，民女之心，还望圣上明鉴。”她泣不成声，用力的叩头，那铿锵的决心让我莫名其妙的心痛。
　　“大胆，你竟敢忤逆朕？”皇上大怒，拍着书桌大喊了一声。
　　这个傻丫头，竟然丝毫不顾忌家人的性命，这么对皇帝老儿说话。
　　“请皇上息怒，草民愿为阑珊定夺，请万岁恩准。”我想了想，还是不能指望其他人，这个时候，龙颜大怒，谁不忙着明哲保身？还会趟这趟混水？
　　“你刚刚不是还不愿意吗？这会儿子为何又愿意了？”康熙一脸的嘲笑。
　　“草民愚昧，适才没有能揣测到圣意，更是没有体味到圣上的恩泽。”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得以最实惠的招数——溜须拍马来应付，自己虽不谙其中之精髓，但相信，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应该可以化解眼前的危机。
　　“噢？你倒是说说朕是什么意思？”康熙意味深长的一笑，让我浑身不舒服，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看来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自圆其说，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吧！
　　“枉草民还读了些圣贤书，竟让一介女流之辈跃居男子之上，自主婚事，这是草民的愚昧之处。”我顿了顿，看皇上没有什么表示，继续说下去。
　　“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安能不守其意？圣上乃天子，天下臣民皆为子，自然这婚姻大事由万岁定夺也无可厚非，只是皇上您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儿便还是交予草民吧！”
　　我深深的一揖，等待着康熙的答复。
　　“那依你之意，朕应该如何在朕的八阿哥是十三阿哥中抉择？”康熙向上挑了挑眉毛，将难题丢给我。
　　历史上康熙是偏爱十三阿哥的，只因为八阿哥的生母地位较低。他心里还是应该愿意将阑珊指给十三的吧！况且康熙还那么器重马尔汉大人，而十三阿哥又是太子党，相信他多少还是会爱屋及乌的。
　　“草民斗胆，不敢对阿哥们的婚事加以评论，但是草民认为万岁应该可以体会到遇见知音的愉悦。阑珊弹得一手铮铮之音，而草民听闻十三阿哥吹箫的技巧可谓之登峰造极，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堆，不能成为眷侣岂不可惜？八阿哥本是人中龙凤，怎奈已有八福晋，两位伉俪情深，相比之下八阿哥也没有多余心力放在阑珊身上了，所以草民以为将阑珊指给十三阿哥为上上之选。”终于完成了这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对话。历史是不可改变的，而我所能做的就是顺应历史的发展，将阑珊送到十三的身边。
　　再者，我也是有私心的。就如历史记载，八福晋郭络罗氏是妒妇也好，母老虎也罢，总之是很爱八阿哥，自己怎能亲自打破这丝震撼和感动呢？而且八阿哥后期命运极其坎坷，我又怎么忍心将阑珊推入火坑呢？
　　康熙没再多说什么，好似在忖度着，接着大笔在桌上几挥，便将卷稿递于身旁的太监。
　　太监恭敬地接过卷稿，轻轻展开，并没有立刻宣读，而是会意了门口的那两个奴才开门。
　　待门被推开，那太监才清了清嗓子，冲着门外喊道：“万岁有旨，宣兵部尚书马尔汉，护军参领海青进殿接旨。
　　门外的急促脚步声响了片刻，便又恢复到原先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听闻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阑珊温良淑德，蕙质兰心，特指婚给十三阿哥胤祥，于下月初八完婚。护军参领海青恪尽职守，忠心耿耿，特加封为护军统领，官居二品。钦此，谢恩——。”太监宣读完毕，屋内的人全部叩头谢恩。
　　而四阿哥身旁的八阿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我也只能在心里面对他表示歉意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替阑珊找到幸福，而他，绝对不是最佳人选。
　　谢恩过后，康熙将他的四个儿子留下，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全部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