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街》橡树十八

4、『我记得你的味道』 陆街超市迷

　　8月25日
　　今天终于是大晴天，下了很久的雨，似乎也没那么热了，秦艽打开窗户，大街上的人也多了一些，她心里的计划默默成型，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电视，思来想去还是起来整理了一书包的作业，然后走到妈妈房间。
　　“妈，我要出去，我和张希一起去书店写作业了。”
　　“书店？哪里有地方让你们坐啊，这两天你怎么一直往外跑？”妈妈在床上看新闻。
　　“楼上有专门坐的地方的。你就让我去吧，我在家里呆不住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应该是默认了。秦艽兴奋的找到钱包出了门。她一路上都在盘算，妈妈暑假里从来不给自己很多钱，该带陆街去哪里玩呢，人多的地方走散了可不好。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见了几次面，也没有说很多话，却似乎成了这个夏天不可或缺的人，好像是一种责任，好像也是自己乐意做的事情。秦艽觉得脑袋里的千千结快把自己缠死了。
　　还没走到福利院就看见了陆街，他几天没出门了，走路慢慢的，秦艽真怕有人撞到他，于是飞奔过去抓住他摸索着的手。
　　“喂，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啊？”秦艽气喘吁吁的一连提出一个问题。
　　“不是找到了吗。”陆街换了件浅绿色的短袖，脸显得更白了，“还有啊，你说那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个啊？”
　　“你烦死了说话总是那么清高的样子！”秦艽不耐烦的撇撇嘴，好像已经是朋友间的斗嘴。
　　“第一，我经常自己跑出来，至于怎么跑出来的，显然是用腿。第二，你找不到我怎么办，可是你找到了，这个假设不成立。第三，我一个人要去哪里，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所以不用考虑我一个人去哪里的问题。”他流畅的说完了这段话，气都没喘一下。
　　“你要气死我！你回答的这些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陆街没有说话，默默的把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秦艽忽然有些担心，又不是男女朋友，在大街上牵着手是怎么回事，要是被同学看到了肯定是以后一年的谈资啊，要是被妈妈的同事看到就更惨了。她看看陆街的脸，脸颊上有粉色的血丝，真的是白的可以。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唉，既然选择了，就先这样吧，等遇到事情再说。
　　秦艽带陆街去了超市。下午在超市里的人没有晚上多，碰到熟人的几率自然也小一些。走进大门迎面而来的凉风让她觉得舒爽了不少。陆街好像也意识到到达了目的地，他茫然的四处张望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噢，是超市，超市你知道吗？”秦艽转向他，把他的脸扭过来，“你别四处乱看了，很奇怪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要行窃呢。”
　　“我行窃吗？我连你的鼻子眼睛都不知道在哪里。”他摸摸自己的头发，一脸无辜的样子。
　　“说的也是，你这没进过城的乡下孩子。”秦艽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别欺负残疾人了你就，”陆街倒也并不生气，“超市很大吗？”
　　“对啊，超市里什么东西都有，这里的一层是食品区，闻到味道了吗？”秦艽牵着他的手慢慢的向里走，她自己也好久没来超市了，不知道酸奶还在不在促销，也不知道每年夏天都能免费品尝的家常小菜还有没有。一股呛鼻的味道冲进鼻子，这股味道秦艽再熟悉不过了，是她和妈妈都爱吃的酸辣凉粉。她看向右手边的陆街，陆街正眯着眼睛皱着眉头，鼻子上吸出两道小小的褶皱，好像也在辨识这味道。秦艽眼尖的瞥到了免费品尝的牌子，用筷子夹起一点凉粉晃到陆街鼻子前面，他不满的舔了舔下唇。
　　“什么东西，味道真重。”
　　“是我最爱的菜，你要不要尝尝？”秦艽哈哈的笑着。
　　“你的口味还真浓重啊，我怕被辣死。”陆街向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一脸嫌弃的样子。
　　“切，你真不要啊？”秦艽走过去。
　　“……这个……“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辣，味道一下子从嘴里扩散到鼻子，甚至眼睛也有了酸酸的感觉，然后是凉爽。陆街咂咂嘴，“好像还可以哦。”
　　他没有听到秦艽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比秦艽高了起码五六厘米，为了能把这恶作剧喂进他嘴里，秦艽拼命踮起脚尖才能正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先是躲闪，然后惊讶，最后是欣慰又快乐的样子，就像是一个透明的漩涡，即使它看不见，却好像能让所有看见它的人都爱上它。此刻的秦艽踮着脚，心里好像是堵满了酸辣粉，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你说话啊。”这就是盲人最畏惧的吧，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如果失去了可以信赖的声音，那就会觉得自己陷进了无边的黑洞里，只能不断下沉。
　　“哦哦，我在这儿呢。”秦艽慌乱的站好，抬起头看少年干净的眼睛，故作轻松的说，“味道怎么样？”
　　“我说了呀，还可以。”他扬起一边唇角，露出调皮有狡黠的笑容。
　　完了完了完了，秦艽知道自己完全不能再防疫，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闷声说道，“噢我去那边称一点，你在这里等我，别动哦。”
　　“那边是哪边？”陆街有些不满，“你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人太多了要排队，带着你不方便，”秦艽望向并没有多少人的收银台，其实想说你就待在这儿让我冷静冷静吧。
　　“噢，那你快点。”陆街向右走了一步，靠在柜台上。
　　秦艽随手夹起一把凉粉放进保鲜袋里然后低着头走向收银台，心里是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自己等会如何面对陆街，尽管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自己已经不能正常和他对话了，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一边盘算着一边走回原来的地方，陆街却不在那里了。真是懊恼自己没有多叮嘱他几句，可一个盲人可以自己走去哪里呢，只要还在超市里就一定能找到吧。秦艽的心狂跳起来，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一个人，怕他被陌生人带走，怕他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受到伤害。
　　“真是的我说了别动别动，自己能跑到哪里去？”秦艽攥着小袋酸辣粉在柜台周围转了几圈，又去饮料区、零食区，可就是没有陆街的身影。“浅绿色的衣服多好认呢怎么偏偏没有，找不到我也不会喊几句吗？”纵使陆街不在自己的右手边，她还是忍不住责怪着身边无声的空气。上楼又下来，背上还背着重重的书包，秦艽竟然在空调风里急的出了汗。正当她决定去播音台求助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还在原来的地方，依然靠在柜台边，干净的牙齿咬着下唇。
　　“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在这里等我的吗？你不知道自己看不见吗为什么乱跑？”秦艽狠狠地甩着手里的袋子，又是生气又是委屈。要是弄丢了他可怎么办。
　　“我没想走啊，一个男人要买东西，发现我看不见就硬拉我去里面的休息区了，他说我站在这儿妨碍别人还容易被撞到。”
　　“……”
　　“我说了不要去，他不听，他一定以为我是自己出来乱跑的吧。我以前是，可今天不是啊。”陆街的声音渐渐小了，秦艽抬起头，发现他揉着自己的眼睛，没有眼泪，也许是觉得苦恼吧。他习惯性微微嘟嘴，睫毛垂下来，又变成了那只无害的小鹿。
　　“算了，回来就好了。你怎么说服那个男人送你回来的？”秦艽有些好奇。
　　“不是，他把我拉到那里就自己去买东西了，我一个人过来的。”
　　“一个人？”虽然超市并不是迷宫，但对于一个盲人来说也足够复杂。
　　“嗯，这里的味道我记得。还有，你说让我在这里等你的，我记得。”他忽然伸出手寻找着什么。
　　秦艽不太确信地把头凑过去，温暖的手掌贴在头顶，陆街轻轻地揉了她的头，“哈，找到了。你真的比我矮呀。”他的语气轻快地有些不自然，“好了，我在这里，你不要生气了。东西买好了吗？”
　　“唔，”秦艽想此刻的自己一定脸红的不行，她低下头，“买好了，可还没带你看超市别的地方呢。”
　　“改天吧，你被吓到了。我也累了。我们回家吧。”陆街眨眨眼睛。
　　回家？秦艽在心里问道，却没有说出来。既然他这么认为，那就是回家。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秦艽不知道陆街在想什么，她时不时的看看陆街的脸，似乎是在思考。到了福利院门口，秦艽把手里的酸辣粉塞给陆街。
　　“你自己带回家吃啊。”
　　“我跟我妈说去书店写作业的，把这东西带回去算是怎么回事？”秦艽稳住他的手，帮助他捏好袋口，其实心里打算再帮他买些零食的，福利院太冷清了伙食也不好，万万没有想到突发情况。
　　“嗯”陆街站在台阶上，把手别在身后，“你回家吧。”
　　“我走咯，你快进去吧。”秦艽轻轻推推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目光还在，于是蹑手蹑脚的退到离台阶不远的地方。
　　陆街没有发现，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小心的闻闻，然后无邪的笑了。
　　他用空白的目光望向远方。
　　“秦艽，我常听见院长看电视，说到喜欢。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那它是这种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