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街》橡树十八

3、『你就像雨小了』 秦艽去福利

　　8月24日
　　第一次进到福利院也没有多说话，陆街似乎有些疲惫，秦艽隐约觉得与贴在大门上的布告有关，却也不好多问什么。
　　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新闻上说连续高温气候异常，有些地区竟然下起了冰雹。秦艽所居住的小城市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倒也可以称为风水宝地，从来没有发生过自然灾害。今天下了很大的雨，闪电划破天空的时候是亮白色的，妈妈关掉了家里所有的灯。雷声轰鸣，秦艽记得小学里教过“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多”，可今天的大雨似乎推翻了这一点。
　　“妈，我得出去一趟。”秦艽故意做出为难又不情愿的样子。
　　“不行。出去玩也不看看什么天气，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爸爸交代。”
　　“哎呀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秦艽放下用夹子夹着的刘海，一边梳理整齐一边回答，“我答应了张希去她家的，她爸妈出差了，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的很，今天又下雨，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哟，你这个小姑娘倒是重情义，那你妈我呢，就不怕吗？”
　　秦艽笑笑，找出雨伞，“我不跟您贫了，一会就回来陪你。”
　　走出居民楼才感受到天气的可怕，可以用飞沙走石来形容，风是温热的却也肆虐的吹散了地面所有的尘土，打在秦艽的小腿上，疼的厉害。
　　秦艽撑着伞，总觉得伞面要被风雨吹得翻过来，天空一下子低了不少，好像就要垂到头顶上。陆街肯定没指望我会过去吧，他不会一个人出去乱跑吧……雨越下越大，走过两次的路熟悉了不少，但因为风雨的阻挡，没有丝毫减少时间。
　　走到福利院的时候秦艽的裙子被沾湿了边缘，她匆匆忙忙的合上伞跑进去，鞋跟被水浸湿，踩在地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秦艽低头看看自己的凌乱的脚印，真是急性子，虽然不知道自己焦急的原因所在。
　　陆街在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棕色的靠背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雨并不像诗里描写的淅淅沥沥，而是拼命砸在玻璃上留下一大片一大片水渍，再化成一道道印记逐渐变细。
　　可是陆街看不见这些。秦艽拍拍自己飞起来的刘海又扯扯裙角，做完这些才想起来，陆街看不见，对啊，他看不见。
　　“是你吗？”好像是听见了声音，陆街询问着，也没有回过头来。
　　“嗯，下了好大的雨啊，我跑过来快累死了，鞋子也脏了。你要不要感谢我啊。”秦艽站到他身边。
　　“嗯。”陆街的反应冷淡的过分，没有预期中的惊喜感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秦艽只能默默地看着窗外，在一个盲人身边，自己似乎变成了哑巴，能看到一切，却不知道说什么。一道闪电把天空割成两半，凝神的秦艽被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好大的闪电啊。”秦艽回到原来的地方，嘘着气说。
　　“闪电？”陆街皱了皱细细的眉毛，眉心攒成好看的花骨朵。
　　“嗯，闪电，你一次都没见过吗？”秦艽后悔自己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也许见过吧，我是三岁的时候因为生病失明的，那么小，就算见过也不记得了。那之后我爸妈也抛弃了我。”陆街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秦艽轻轻的叹了口气，跟这样的人一起相处真是困难的事情，说话必须谨慎的不行，一不小心就戳了别人的痛处。
　　“闪电是什么样子？”
　　“闪电呀，”秦艽努力回想自己所看到过的，将画面放大，“你这么想，天空就像是一大片幕布，不对，幕布你也没见过。我该怎么形容呢。”她有些苦恼的吸了吸鼻子。
　　“对呢，跟我描述这些真是麻烦，也不能作比喻，毕竟我什么都没见过。”还是一样的平淡。
　　秦艽咬了咬下唇，笑道，“这么说吧，天空是牛奶味道的，又淡又醇，而闪电就像是一颗跳跳糖，突然间在牛奶里炸开，又刺又亮，飞快的把牛奶的平静打破，又飞快的沉入瓶底，再也找不到它。也像是架子鼓的声音突然闯进摇篮曲的感觉。”没错，只能用味道和声音来形容。
　　陆街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笑吧，眼睛眯成了一湾窄溪，奇迹般的有了些神采。粉色的嘴唇弱不禁风的上扬，挂着他罕见的微薄的快乐。
　　“原来这就是闪电。”他轻快地说。
　　秦艽舒心的笑着，她忽然为自己感动起来，又觉得愿意发挥自己所有的想象力来为陆街画出一片世界，用甜甜的气味和温柔的耳语。
　　“那么，”陆街顿了顿，“你是什么样子。”把疑问句翻译成陈述句似乎是他的特长，不给人考虑的余地，是必须给他答案的。
　　“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秦艽饶有兴味的问道。
　　一段长长的沉默，窗外的雨声渐渐平息了，秦艽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这是多难的问题。
　　“雨小了。”陆街忽然说。
　　“嗯是啊。”秦艽飞快的接道。
　　“我说，你就像，雨小了。”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让人费解的句子，少年脸上挂着恬然的笑容，似乎是对自己的比喻感到满意。
　　“什么……”秦艽摸不着头脑。
　　“你对我来说，就像是雨小了。我不喜欢下雨，湿湿的日子里院长不会让我出去走动，空气也是湿漉漉的让我觉得呼吸困难。雨小了我就觉得舒心了，好像又有了点希望，但是又担心过不久大雨又会来到。”
　　“这是什么意思……”秦艽在这一刻为自己的智商感到遗憾，却又在陆街的话里领悟了什么意思。
　　“你真笨，我懒得解释。”陆街又恢复了千年不变的冰山脸。
　　“……”秦艽看时钟的数字走了一圈，想起说过要回家陪妈妈，便急忙道别回家。
　　陆街没有说再见，只是轻轻向后挥挥手。听到幼稚又忙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小，才撑起下巴说道，“雨小了真好。我比牛奶还无味的生活终于出现了第一颗跳跳糖。”
　　女孩撑着雨伞在细雨中奔跑，脸上是快乐的笑容，心里也悄悄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