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5、谁是主角（一） 月子开始了

　　一.
　　换了天日，第二天小君醒来就是这种感觉。

　　阳光隔着窗帘柔柔地笼罩着她，志强抱着他们的女儿坐在身边，妈妈和婆婆在房间里小枕头小被子的忙碌。昨夜的暴雨狂风不管有多可怕，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静静的，暖暖的，幸福洋溢着。

　　小君低头细细看他们的女儿。她的小脸粉粉的，眼睫毛细细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哄哄的，小手小脚可爱极了。小东西皱了下眉头，小君也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顽强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她在自己肚子里如何挣扎着来到这世上。

　　“笑笑，你看，这是妈妈。”小君望着志强感动地笑了。他俩还在校园刚认识的那阵，小君就开玩笑给志强说她将来的愿望就是生个女儿叫笑笑。原来他都记得。

　　“小宝贝，妈妈为把你生出来受了很大的罪，快跟妈妈说‘妈妈辛苦了，谢谢妈妈’。”志强逗弄着孩子，也逗弄着小君。

　　“我们的小宝贝也辛苦了，是妈妈偷懒拖了那么久，让笑笑我们的乖宝贝在妈妈肚子里受苦了。”小君爱怜地说。

　　孩子嘤嘤哭了起来，志强和小君立马慌了。

　　“是不是饿了？”小君妈妈问。

　　“快，快，让小君喂喂，说不定已经有奶了。”婆婆慌忙过来招呼。

　　孩子倒是无师自通地知道找□□吮吸，全家人都乐了。只是小君还没下奶。小东西吃不上东西就开始暴躁地大哭。

　　“买点奶粉吧？小君像我的话，是没什么奶的。”小君妈妈提议。

　　“可别。孩孩饿着妈妈有压力，下奶下的快。再说孩孩头几天体内还有东西，也不饿。”志强妈妈很权威地说，同时又开始拿着小勺给孩子喂水。

　　小君妈妈看着小君，想看看她的意思。小君没有说话，比起妈妈，在照顾月子和伺候孩子方面，她更信赖婆婆。

　　婆婆说，每个妈妈都有奶，孩子吸得越多越下的快，所以孩子不能先喝奶粉。

　　婆婆说，孩子也不能用奶嘴，用奶嘴太容易了就不愿吸妈妈的奶了，连喝水也只能用勺子。

　　婆婆说，不能为了图省事给孩子用什么尿不湿，那东西不透气，为孩子好还得用尿布。

　　婆婆说，孩子哭了不能抱不能慌不能哄，否则把孩子惯得以后很难带。

　　婆婆说，月子婆头一个星期只喝小米粥就好，要先把体内的东西都排尽；整个月子里不能吃盐吃油吃作料。

　　婆婆说，月子婆最怕风最怕冷，所以要捂得严严的不能开窗不能用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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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总在跟他们讲自己生孩子的经验和心得。婆婆谈到这些问题时总自信满满。婆婆以前经常看一些养生和育儿节目……所以，小君相信婆婆是对的，是值得信任的。

　　月子开始了，婆婆要唱主角了。

　　二.
　　志强和小君单位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志强妈妈立马就有了主角的感觉。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接受着祝贺，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说孩子眉眼像爸爸还是像妈妈；说孩子本来特别听话不哭闹的，都怪医院给打了预防针；说小君生孩子多么不容易，她一天一夜没睡觉陪伴，小君疼的时候抓紧她的手，握得她的手到现在还疼。来人围着婆婆和孩子唏嘘不已，同时感叹小君落了个好婆婆。小君乐得清静，她笑着看着，觉得婆婆又可爱又可笑。她记得婆婆以前在家对着志强爸爸和奶奶可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

　　刚送走了一拨，张主任就带着玉婷和他们本部门的几个年轻人来了。

　　“小君，恭喜啊，顺利完成人生又一件大事了。”张主任一进门就道着恭喜。

　　“张姨，”小君撒着娇：“我差点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这孩子，尽说傻话。”

　　婆婆就在这时又抱着孩子上阵了，亲热地对张主任和小君的同事道谢，然后开始了她的表演。几遍下来，婆婆的台词已经越来越娴熟，越来越绘声绘色。

　　“志强妈妈，我一直觉得小君这孩子有福气，您看摊上您这么好的婆婆。她经常给我们说您对她怎么怎么好呢。”张主任夸赞婆婆，几个同事也纷纷应承，婆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志强妈妈，咱们那代人都想要男孩，小君他们这辈可不一样了。您看我们这几个孩子都是铁了心的想要女孩。”张主任看着小君婆婆脸上的表情：“家里也都喜欢小君生了个女孩吧？”张主任知道虽然时代变了，农村不少地方重男轻女的观念还是很重，小君心里又没个盘算，她担心小君受委屈。

　　小君婆婆顿了顿，慌忙应答：“喜欢，喜欢，志强他爸他奶奶在家也都高兴得很呢。这不，正盘算着摆酒请客呢。”婆婆的表情并不自然，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只是昨晚给志强爸爸报喜的时候，他爸在电话那头半响没做声，后来就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这就好，这就好。刚才大家在路上还说小君运气好，生了个姑娘呢。”

　　“就是，”玉婷赶紧接话，“我就羡慕得不得了。都说生儿子是建设银行，生女儿是招商银行，我现在就得求神拜佛，求赐我一个女儿呢。”

　　“嗯，现在还说了，生儿子是生了一个敌人，长大再带回一个仇人。生女儿是生了一个亲人，长大再带回一个仆人。”另一位女同事也附和着，说得真好，引得大家笑一阵感慨一阵。

　　正热闹着，小君妈妈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了。张主任忙上前去。她俩见过。小君妈妈感谢张主任在这边对女儿的照顾，每次从家过来总带些特产请张主任尝鲜；张主任感谢小君妈妈的惦记，每次小君妈妈来她知道了也总客气地邀请他们一家吃饭。

　　“张主任，您看还劳烦您专门过来。”

　　“哪里的话。小君妈妈，小君前两天还跟我说您这腰上的伤还没好呢，可得多注意着些。”

　　“可不是吗？您看我这身体不好也帮助上孩子什么忙，伺候月子也得辛苦志强妈妈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自己孩子，这不还都是应该的。亲家你就放心回去好好养身体吧。”志强妈妈闻言赶紧放下孩子凑过来。婆婆这话说的还有点水平，小君听着，心里暗想。

　　“是啊，志强妈妈这么能干，您就别放心不下了。”张主任看着小君妈妈脸上隐隐有愁容，安慰她道：“再说，这俩孩子这么懂事，也让人放心。现在这些孩子，要有多闹心就有多闹心。我可是看着的，这么省心的孩子可真不多，你们一摊摊上俩，真有福气的。”

　　“可不是吗？”志强妈妈赶紧接着：“我们志强从小就不让大人操心。他干什么我都鼓励他，从小就教育他要尊重长辈，听大人话，不能说谎……”

　　又来了。小君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
　　孩子哭闹的越来越凶了，小小的脸憋得通红。小君怎么也躺不住，围着小床不停地打转，心疼的只想流泪。婆婆细心地擦拭，嘴里不断埋怨医院给孩子打预防针打得太早，孩子太小吸收不了反应太大。

　　这一会，虽然迷迷糊糊像是睡着了，还在梦中抽泣着，一副可怜的模样。

　　“妈，我姥姥最近状态挺好的呀？这几次给她打电话，姥爷不是说她出去散步了就是和老太太聊天去了。今天打电话想跟她报个喜呢，姥爷又说她没在家。”小君躺在病床上，妈妈正帮她轻轻地按摩肚子。

　　“嗯。”小君妈妈没接着这个话题。“小君，妈妈今晚不陪你了。病房住不下，我回去还能好好给你们做点饭。你好好躺着，别老起来。”

　　“小君妈妈你放心回吧。回去还能好好睡个觉，也把你累坏了。”婆婆在一旁说。

　　“妈，您回吧。医院说明天一大早给笑笑采了脚底板的血就能出院了，您在家等我们就行。过会志强回来了就让他送您回去。”

　　“不用了，妈坐公交车就行。”

　　小君妈妈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虽然小君才刚跨过鬼门关自己也很不舍，但她得回去给孩子做点有营养的饭吃。小君如今事事都听她婆婆的，每顿饭就吃点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女人刚生了孩子整个身体都是空的，现在不加点营养以后怎么补得回来，又怎么可能有奶？小君现在听信她婆婆什么排毒的说法，但等她做好了，小君看在她辛苦做饭的份上总会多少吃点吧？小君妈妈今夜想离开医院回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今天是小君姥姥去世后的头七。她得去给母亲烧点纸送送她老人家。

　　四.
　　“妈，您没在家啊？”志强给小君妈妈打电话。他回来拿洗漱换洗用的东西，推开门却发现小君妈妈没在家。

　　“志强……”电话那边小君妈妈很久没声。

　　“妈，您在哪？怎么了？”

　　“志强，我在你们小区东头的桥下，你过来吧。”半晌，小君妈妈才说。

　　志强匆匆忙忙赶到，远远的就看见江边桥下的黑暗里亮着一团火，他心里一沉。走近，果然是小君妈妈跪在火前正往里添着纸钱。

　　“妈……”

　　“志强，你也代表小君和笑笑送送小君她姥姥吧。”

　　“妈……”志强有些不敢相信。上次回去，姥姥还慈祥地招呼他们吃着吃那，盯着他俩一副看不够的样子。“妈，姥姥……姥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个儿是头七。这是小君姥姥自己的意思，怕小君这个时候知道了难过，全家都瞒着她不敢告诉。”

　　他回想起前几天半夜上洗手间隐约听到小君妈妈房间里有哭泣声还以为在做梦，回想起几次撞见小君妈妈偷偷地背着他们打电话怕人听见，回想起小君妈妈本不信佛却向他打听什么地方有卖烧香的东西推说是为小君许愿……志强“啪”地跪下，他的眼眶一下湿了，为姥姥的离去，也为他们爱护小君的苦心。

　　“志强，妈也想留下来伺候小君坐月子，可小君姥姥刚走，家里还一团糟。特别是小君姥爷，现在也不知道怎样……”

　　“妈，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小君。”

　　“月子里不能哭，伤身体。小君姥姥的事，妈还得拜托你等以后再找机会告诉她。”

　　“妈，我知道了。”

　　“咱回吧，你的心意小君姥姥已经收到了。”

　　“姥姥您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小君，会好好孝敬妈的……”

　　五.
　　大清早，小君就一肚子气。

　　昨夜，孩子断断续续哭了一晚，哭的又累又委屈，可怜极了。婆婆和志强怎么都哄不好。婆婆坚持说是孩子太小了，打疫苗有反应，连护士来做检查时提醒他们给孩子喂点奶粉试试也不听。志强笃信自己妈妈比年纪轻轻的护士小姑娘有经验，小君暗自觉得有些不对，不然怎么只有自己家的孩子在哭，大家都是刚出生就打了针的啊？

　　护士来量体温，一进门就直呼：“这么热？你们怎么不开空调啊？”

　　“那玩意太凉了，孩孩受不了，月婆子吹了以后会头疼的。”婆婆振振有词。

　　“怎么会？不管是婴儿还是产妇，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不要直对着风口就行。”

　　婆婆还要争辩，却听护士说：“看，发烧了吧？”电子体温仪一扫，小君的体温38.7度。婆婆不仅不让开空调，还让她捂着厚厚的毯子。昨夜睡得难过极了，不停地醒来，满头满身的汗水。只是婆婆一晚上费心地帮她不断掖毯子哄孩子几乎没睡什么觉，小君只能用听话表示感激。现在听完护士的话后就再也忍不住气了。

　　“多喝点水，汗散了把空调打开吧。”护士摇着头嘱咐小君，到医院工作时间不长，可奇奇怪怪伺候月子的规矩她见得可是太多了。

　　“赶紧抱着孩子去抽血吧，那边已经排队了。这个是爸爸吧？你们今天出院的话赶紧去把出院手续办了。”护士临走前又交代。

　　于是，婆婆抱孩子去抽血，志强去办手续，留下小君一人独自生气。

　　不一会儿，婆婆折回来了：“医生说让你去一趟。”小君慌忙下床接过孩子往外走，婆婆赶紧跟着。

　　“医生，请问怎么了？”

　　“李小君？”

　　“是我。医生，是孩子有什么事吗？”

　　“签字。”医生没有回答，递过来一张纸。

　　小君赶紧接过来，是一份婴儿疾病筛查推迟的同意书。“医生，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医生冷笑一声：“你给孩子喂奶了吗？”

　　小君吃惊，她看了一眼婆婆，“没有。”

　　“小孩饿的连血都抽不出来你不问问自己还问我们为什么。”

　　“不是饿孩孩，孩孩头几天是要空肚子的，她拉的便还是黑色的呢。”婆婆又搬出她的理论。医生懒得理会。

　　小君懵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望着怀里自己嗓子已经沙哑还在弱弱哭泣的女儿。她费那么气力把她带到这世上，她还那么小生下来还不到两天，居然——居然会被饿着了，而她之前哭了那么久哭的那么惨自己都毫不理会只是傻傻地相信着婆婆的话。

　　她忍住气也忍住泪迅速签下字就抱着孩子离开，丢下婆婆一人还在跟医生争论。

　　“你们自己时间安排的有问题，哪有孩孩一生下来就又打针又抽血的……”

　　刚出了医生办公室，便看见迎面赶来的志强。小君怒气冲冲地命令：“买奶瓶和奶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