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4、天使降临 女人生孩子

　　一.
　　据说人类的疼痛可以分为12个级别，分娩高居榜首。每个孕妇都会对即将到来的生产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只是孕期的种种煎熬和对新生命的憧憬往往会战胜恐惧，变得期待起来。

　　小君亦是如此。她想象不出来第12级的疼痛会有多痛，她也曾试着掐着自己胳膊来为疼痛评级，借以估量12级的分量。这次她全体验到了，彻彻底底地了解了，然后对自己五体投地的敬仰和佩服，她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强悍的承受能力。

　　如今想来，之所以能撑到最后，完全是因为她当时还不知道，握拳咬牙艰难地挣扎过一次疼痛后，还有那么多疼痛和更剧烈的疼痛在等着自己。如果回头让她心目了然地再走一遍，那肯定是不可能坚持下来了。

　　小君刚站起来，就经历了她的第一次阵痛。不那么强烈，也没持续很久，但还是让小君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跟着志强往外走，一次接着一次的疼痛就如潮水般涌过来了。

　　刚才的不快已烟消云散，一家人赶紧收拾东西急急忙忙往医院赶。

　　小君看着搀着自己急的已经满脑门汗水的志强，幸福地说：“老公，我们的宝贝来报到了。”

　　二.
　　小君和志强都很兴奋，一路居然有说有笑。挂了急诊直奔妇产科住院部，刚出电梯口几人就笑不出来了。医院的走道里已经密密麻麻加满了病床，他们这一代80后现在正是生育高峰期，连生孩子都得排队一点不夸张。虽然已是深夜，这里却相当热闹，眼睛所及之处，不是挺着硕大肚子表情狰狞，苦大仇深的孕妇，就是裹着头巾，虚弱苍白的产妇。

　　志强稳住神，搀着小君穿过这支人群往护士站走。

　　“没床位了，只有走道里的加床。”

　　小君又环视了一眼周围接长龙似的加床队伍，她不知道自己的床还能加在哪。这时，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小君抓紧志强的胳膊，半天才直起腰来。

　　“麻烦您了，您再给看看有没有床位。”志强心疼了，赶紧跟护士说这好话。

　　护士不耐烦地又操起鼠标：“有个12点前要出院的。不过是单间，价格……”

　　没等护士说完，志强和小君妈妈异口同声：“就要这个。”

　　“妈，超标的话单位不给报的。说不定我还没住呢孩子就生出来了咱就回家了。”小君已经从刚才的疼痛中缓和过来了，又开始没心没肺地说笑。

　　“你能笑得出来就赶紧笑吧，疼的在后面呢。”小君妈妈还是一脸紧张：“生孩子受罪大着呢，再说就这么一次，省什么省？”

　　志强没理会母女俩斗嘴，他已经在填单间申请表了。

　　小君之前做过功课，她知道等宫口打开到10指时孩子就快出来了。刚刚医生检查时说宫口已经开始打开了，就说明经过十月怀胎的准备后，自己终于有资格站到跑道上了。奔跑吧，让疼痛来的跟猛烈些吧，小君乐观地给自己打着气。

　　终于住进病房了。医生说多活动一下有助于加快进程，好，那就活动吧，反正也睡不着。小君开始积极地在房间走来走去。阵痛10分钟来一次，每次到来时小君就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志强的胳膊，疼痛一点点聚集，然后攀登，五脏六肺仿佛都被千万缕细线揪扯起来，那些细线仿佛随时都会被扯断。疼痛的顶点处，小君瞬间全身冒冷汗，眩晕的无法站立。过去吧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祈祷。然后疼痛开始慢慢撤退，小君抓住呼吸，开始大口喘气。又打开一点了吧，小君这么想着，又接着来回走动，接着等下一次疼痛的来临。

　　疼痛愈来愈剧烈，持续的时间也在慢慢加长。两个小时之后，疼痛的程度就已经超过了小君之前做的任何猜度。她已经无法再来回走动，一次阵痛过后她已经瘫软在地，被志强和婆婆搀架到了床上。他俩一左一右，志强擦着自己满头的大汗说着宽心的话，婆婆帮小君按揉着胳膊和手——每次阵痛小君都会攥紧床边的扶手用劲以抗衡疼痛，阵痛过去后小君的手已经无法伸展。妈妈则远远地看着，焦急地站起坐下，她不愿近前，不愿看自己的女儿受罪。

　　小君已经疼的麻木，她瞪着眼睛看窗帘后的天空一点点白起来，这漫长的夜呵！

　　终于，外面有了不一样的喧闹声，医生开始上班查房了。

　　应该打开了不少了吧？小君想象着医生检查过后着急忙慌地安排人送她去产室的样子，又恢复了精神。她伸着脖子盼着医生来。

　　做了检查。一指！居然只开了一指！小君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瞬间泪奔！

　　“医生，她昨晚已经疼了快10个小时了，现在阵痛间隔只有七、八分钟。”志强也不相信这结果，又探寻地问医生。

　　“前三指是开得慢些，她又是第一胎，快不了的。”医生很职业地回答。

　　“咱们，咱们……剖吧？”小君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剖腹产生的孩子体质弱，妈妈恢复的也慢，咱在努努力啊小君？”婆婆赶紧说。

　　“她身体条件很好，自己顺产应该没问题。”医生撂下话就离开了。

　　小君不知该喜该忧。

　　“顺产的话孩子是自己挣扎着出来的，免疫力强，身体也壮。你别看他们剖腹产的现在轻松，这么长的刀口呢，回头还没奶喂孩子。”婆婆比划着说。

　　妈妈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老婆，我也没想到生孩子会这么难。你都疼了一晚上了，实在是太受罪了。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小君看着志强满眼的血丝，终于打定注意，为了孩子，自己生吧！

　　于是，又是六个多小时铺天盖地的疼痛。她的手已握的关节发白，她脖子上的筋高高凸起在外，她的胃已经吐得尽空，只剩下干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就那么沉默地挨着，一次一次，一秒一秒。

　　终于，阵痛的间隔只有5分钟一次了。医生刚才有交代，5分钟一次就进入待产了，到2、3分钟一次的时候就准备生了。

　　志强赶紧叫来医生，一检查，开到5指了。准备进待产室！

　　小君舒了口气，她笑出了声。她奇怪这个时候她还能笑出声。她要水喝，妈妈出去买的蛋糕和志强事先准备的巧克力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她甚至自己下了床，扶着病床自己向待产室走去，像个斗志昂扬的战士！她没想到自己原来是可以这样坚强。

　　待产室最多只能有两位家属陪同。小君妈妈被留在门外。小君的决定，这个过程对妈妈来说太残忍。待产室大门关闭之前她又扭身看了妈妈一眼，她突然那么疼惜妈妈，那么懊恼自己的不孝——原来，当年的自己让妈妈经受了怎样的灾难才来到这世上。

　　三.
　　待产室已经有三个孕妇在等待。按常规，三指过后宫口打开的速度将会快很多，在这里等候的准妈妈不出一个小时之内就能上手术台。小君刚来，就见一位妈妈已经喊叫着被推进产房。一个小时，再坚持一个小时。

　　半小时后检查，宫口开到六指。

　　一小时后检查，宫口仍是六指。

　　三小时后检查，宫口居然不再打开，停留在六指。

　　阵痛仍然是间隔五分钟一次，却一次比一次更加惨烈，持续时间已经延伸到一分半钟。快了吧？快轮到自己了吧？小君小心地护着这一丁点希望的火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扑灭。小君看着周围的待产妇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看着有的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疼痛却依然顺利进了产房，她看着也有两个大声呼叫着要改剖腹产又被转到其他病室，她还听到里面的房间不断有哭叫声也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她慢慢有些麻木，连生气的力量也没有了，她已不再去想生孩子的事，只是机械地抵抗着越来越残暴的阵痛，她只想睡一下，或者，睡过去。

　　志强再也说不出鼓励的话，只是在疼痛来袭的时候紧紧抱着小君。他也有些愤慨，为什么会这样？

　　又挨过些时候，医生终于决定人工破水催产。

　　羊水汩汩地流淌，瞬间就染红了床铺。小君开始变得很难过，她想不清自己究竟在伤心什么，只是泪水在不争气的涌出，擦也擦不干净。

　　志强也怕了，他从没想到会有如此恐怖的事，而且发生在自己最心爱的人身上。他安慰着小君，也在安慰自己：“不怕，乖，宝贝不怕。”

　　小君抬眼看着志强：“你去看看我妈吧，她肯定等着急了。告诉她，我……我很好。”

　　志强梳理着心情，刚推开门，小君妈妈就扑了上来：“怎么样了？”

　　“妈——”志强还在思考怎样措词：“小君她……”

　　“是不是不好？”小君妈妈搜索着志强的眼神。

　　“不是，只是……”志强有些慌乱。

　　“剖腹产吧，剖吧，志强，算妈求你了。”小君妈妈哭着拽着志强的袖子。

　　报喜不报忧地介绍了下情况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小君妈妈总算止住了哭。

　　可刚出门，志强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他抹了一把，又赶紧向待产室跑去。

　　人工破水后半小时过去了，宫缩仍旧是五分钟一次，宫口依然停留在六指……

　　小君绝望了，她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一寸寸抽离自己的身体，所有知觉都在漫漫地消失，除了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肝肠寸断的疼痛。她不再回应志强和婆婆的话。阵痛来临时她不再握紧把手或头抵着墙抗衡，她放弃了，她敞开着身体让疼痛肆意虐行。她希望疼痛能让自己不再醒来，每次阵痛来临，她都祈祷这是自己清醒状态下的最后一次。可没想到自己如此顽强，每次疼到失去知觉失去呼吸以为自己就要解脱时居然又都悠悠醒转过来。

　　如此这般不知又过了多久，医生终于采取措施了：“上催产针吧。但不一定对每个产妇都有用。做好剖腹产的准备吧。”

　　所幸，吊针一滴入小君的血管就起了作用。小君以为自己感受的疼痛已经到达极限，挂上针后仿佛所有麻木的神经又被惊醒，被迫迎接这尖锐的剧痛。小君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了，这时又挂了满脸，她一边挣扎着去够针管，一边央求志强：“拔了好不好，拔了……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志强狠心按着她：“老婆，你看已经起作用了。这么多罪都受了，咱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好不好？”

　　没多久，阵痛间隔就缩短到四分钟，又缩到三分钟了。医生在检查后，终于说可以进产房了。

　　小君没有高兴，甚至没有任何心情。她听到志强在外面哀求护士让他陪产，护士没有同意，他又拜托他们把吃的带进来——小君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却依旧心绪茫然。她完全没有力气了。护士帮她穿手术服时刚一松手，她就瘫倒在自己的血水里。

　　帮她生产的是两个年轻的护士，她听有其中一个向她交代如何用力，却没有在意，她还在盼着疼痛夺取她的所有知觉。我已经不行了，你们会有办法把孩子取出来吧？

　　护士觉察到了：“李小君对吧？”

　　小君没有应答。

　　“李小君，我可告诉你哦，你这么消极是没用的。有半个小时从这出去的，也有七八个小时都生不出来的，全得靠自己。”

　　没过多久小君就知道了，护士一点也没骗她，全得靠自己。两个护士远远地坐着聊怎样共享wifi，聊微信又出了新版本，聊下了班去哪吃宵夜……全不在意的样子。

　　小君明白了，除了自己疼死她们是不会管的。可是，疼的死去也不容易。这么挨着只是在延长疼痛的时间。她又决定再博一次了。

　　她开始一点点回忆护士刚才的话试着抓住每次阵痛用力。阵痛的间隙，她没有劳烦正聊得火热的护士，自己拉过床边的移动铁架上志强刚刚托她们带进来的水和食物，大口的吞咽。有几次一口还没咽下去，疼痛就来了，吃进去的又吐出来，斜挂在脸上。小君顾不得擦，疼痛稍稍退去就又开始咀嚼，伴着泪水。

　　终于，两个小时后，产房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个女儿，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