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2、婆婆来了 婆婆，您是

　　一.
　　“小君我说你注意点行吗？大着个肚子有你这么拼命的吗？评劳模啊？反正这次升迁……”玉婷自知失言，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一直埋头写写记记的小君并没在意，她翻着资料：“没办法啊，贱命。我都快休产假了这堆东西可没法拖了。”

　　玉婷继续调制她的咖啡：“你说你婆婆要来了？”

　　“下午的飞机。”

　　“我说你还真行，没听过‘妈妈生，外婆养，爷爷奶奶来欣赏’啊，我还真没见这年头还有让奶奶一起住着带孩子的。我就绝对受不了，我现在跟他们共处超过一天就得崩溃。”玉婷虽然还没要孩子，但和公公婆婆同在一个城市，结婚没到两年就积累了丰富的理论和实践经验。

　　小君笑笑：“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又脱不开身。再说婆婆再不好也比保姆放心是吧，而且还不用花钱的。”小君颇为自己临时想到的这条“婆婆优势论”得意。

　　“别得意太早，”玉婷还没孩子，但仍然很自信地提醒着小君，“你等着瞧好了。”

　　二.
　　小君提前一点下了班。到家开门时发现行李挡着门都开不了。

　　志强闻声忙跑出来：“这么早就回来了，正打算去接你呢。”说着扶着小君换了鞋跨过一地的包和箱。

　　“妈！”见婆婆从次卧出来，小君一声妈不知叫的有多腻。

　　“小君回来了，”婆婆满面红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胖了不少。”

　　小君的脸顿时变了变，虽然自己也算控制得好，但脸上屁股大腿还是壮实了起来。本想再来个熊抱的，现在也没心情了。

　　小君转移话题：“妈，您怎么带这么多行李？”

　　“瞧瞧，”婆婆劲头十足：“这是我带的夏天的衣服，这是冬天的，还有鞋子。我就过年回去一趟就行，都得带齐了。噢，这包是我给孩孩做的衣服。”

　　小君来了兴致：“看看小孩的衣服。”

　　婆婆慌忙把包一把捞到客厅，顿时沙发上铺满了花花绿绿。

　　“真可爱。”小君嘴上这么说，心想穿上这些我女儿就成小村姑，儿子就成小农夫了。

　　“我来的时候家里都给了钱，你奶奶和你姥姥都给了300，你大舅小舅大叔小叔姑姑各给了200，你大爷家的二表叔三表姑各给了100，你二爷家……”

　　志强细细记着这些人情。小君压根没在听，他家亲戚真多，满村都是他们“自家人”，她就算听了也弄不清谁是谁。再说打上次结婚小君就知道他们那的习俗跟自己娘家不一样，虽然“份子钱”以后都要还，但婆家收的不归他们。小君不在乎，反正也没多少，甚至庆幸这次给份子钱不用磕头。

　　上次他们结婚就是，婚礼的一个重要环节安排在村政府大院里。村支书拿个手提喇叭喊名字，全村人都挨个上前凑份子，多则20少则100，看私下交情。喊到名的人把钱放在铺了大红纸的桌子上，然后站到桌子前，受新人跪谢。小君当时怎么都不愿意，我爸妈我还没跪过呢凭什么让我跪你们村里人啊，钱到最后还没进我口袋。什么年代了，我倒给他们钱免跪了行不？最后实在不同意才改成了鞠躬。村长事后还黑着脸说：“我们村是重视人才才给你们两个研究生破了例。”

　　“别只顾着说话，想想咱晚上吃什么啊？”志强插话道。

　　“出去吃吧，当给妈接风了。”

　　“中！”婆婆乐呵呵的进去拿衣服。

　　小君捡起一件红底大花的小上衣比在自己肚子上，对着志强嫩嫩地说，“爹，你看俺美不美？”

　　二.
　　饭毕，回来路上，小君搀着婆婆。志强跟在一侧，这是商业繁华区，他得时刻注意着来往奔跑的小孩别撞着小君。

　　路过金店，小君问道：“最近黄金降价，妈，给您买个戒指吧。”

　　“你咋知道我就想换个戒指呢？”婆婆一脸惊喜，说着就和小君往金店里进。婆婆虽是农村人，穿金戴银一样不差，衣服虽然搭配的别扭点，价格可都不低。

　　“得了得了，妈您马上就带孙子孙女了，能戴的了吗？”志强忙拦着。小君不了解，但志强太了解他这妈了——花钱方面从来不亏待自己。再说男人，特别是手头不宽裕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从来都觉得钻石金银什么的都是又贵又没用的东西。

　　“嗯，也是。”婆婆见儿子这么说，只好作罢。

　　“那就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买吧，正好喜庆。”小君瞪了志强一眼，安慰着婆婆。

　　“嗯，中！”婆婆又乐了。

　　三.
　　“儿子，你不知道我一出家门心里有多敞亮。我在那个家天天对着你爸你奶奶早就够够的了。从知道小君怀孕起我就盼着这一天。”次卧里，小君婆婆边铺着床单边跟志强絮叨。

　　“呵，您这是重获新生了啊？”志强眼睛盯着电脑游戏屏幕，双手忙碌地操作着。

　　“那可不。我在家就想了，上次来时间短好多地方没去过，你给我报个旅行团我都去看看。没见过的我都得见见，没享受过的我也都的享受享受。”

　　“敢情您这是来度假旅游的啊？”志强笑着打趣。他心里很乐意，农村养儿防老的观念很重，这些年回家次数很少，工作以后除了过年回去给点钱添置些家用，至今没为家里做什么贡献。志强还是很乐意有这样的机会尽尽孝的。

　　婆婆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小君还没生，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做的。”

　　“是没什么事。我还得上班，妈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出去转转挺好的。最近那个紫龙湾温泉挺好的，我给您报上团您也去试试。”小君拿了件衣服走进来，她一进门就发现次卧已经大变样了。床单换了，是婆婆专门为自己缝制的带蕾丝边的小碎花纯棉被单。衣架上已经挂满了婆婆花花绿绿的衣服。柜子上摆满了蛋白粉之类的保健品，牌子居然是小君都嫌贵的安利的。现在农村的生活条件确实赶超城市了，小君暗想。

　　“哎。”婆婆满意地答应着，小君这点还不错，对钱上面的事不在乎，不跟农村媳妇似的一点点钱都斤斤计较。“我干缝纫活干的浑身疼，你看我这手指关节肿的，凉水都不敢碰，泡温泉最好了。”

　　志强也乐滋滋的。小君脾气不好，但对家里人大方，从来给钱买东西都没二话的。

　　“妈，来试试。这是我前一阵子商场特价的时候给您买的针织衫，现在穿正好。”

　　“哎。”老太太更乐了。

　　小君吓了一跳，因为几秒钟后婆婆就当着她的面脱了个精光。

　　婆婆注意到了，“我不喜欢穿胸罩，那玩意紧箍着不得劲。”

　　小君点着头不知怎么接话，慌乱地走到志强身后。

　　志强沉浸在游戏里，不知所以地一转头又猛转回去。“妈您注意点行不？”

　　“注意什么呀？”婆婆不以为然，“你吃都吃过了还怕看吗？”

　　小君偷笑。

　　四.
　　办公室里，小君哼着小曲浇着自己种的几棵花花草草。

　　“心情不错啊！”玉婷上班又迟到了，好在这种单位除了上面来检查，其他时候全靠自觉。

　　“那是。你不知道我婆婆这几天快把我家能晒的东西全晒了。晚上睡在软软的被窝里，一晚上都闻到阳光的味道。”小君回想着，一脸陶醉。

　　婆婆来了一个星期了，除了出去玩了几趟，其他时候全在晒衣服被子。小君家快给翻了个底朝天，全自动洗衣机也日夜轰鸣。南方潮湿，床被长时间不晾晒一股潮味，这些东西自打小两口搬进新居后还从没晒过。婆婆不嫌麻烦，一趟趟把衣服的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扛到楼下小区的空地上拉起绳子晾晒。怕别人顺手牵羊，还得在跟前守着。

　　玉婷惊讶，“看来是我错了，这世上还真有好婆婆。”

　　小君得意。回神一想，其实也不是那么全都顺心顺意的。

　　比如婆婆不愿做饭。小君本想着婆婆来了即使吃不上好饭也能吃上现成饭吧，谁承想婆婆来那么久了还没进过厨房。早饭婆婆都是听着他俩醒来了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睡眼惺忪地让他们给自己也热一份。午饭志强和小君都在单位吃不回家，婆婆出去玩旅行社管饭，在家的几天都是拿个馒头沾点芝麻酱就又下楼去看守晾晒的衣物去了。几次晚上下了班回家，婆婆不是还没进家就是在忙着叠衣服，只好随便吃点或者出去吃。

　　再比如婆婆话多。小君记得婆婆在家跟志强爸爸和奶奶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的。积攒太多到这来爆发了。他俩一进家婆婆就说个没完，衣服没晒前味道怎么难闻了，今天又看了哪个养生节目说按摩哪个穴位能治什么病了，南方人怎么不讲究穿个家居服就到处乱窜了……两人常常是在客厅连电影都看不下去。出门话也多。一次傍晚三人去散步，小君才知道婆婆这几天趁晒衣服和广场舞的功夫已经把小区的老人基本上认了个门清。这个小区大多是年轻白领，又赶上80后生孩子的高峰，孩子多，来帮子女带孩子的老人也多。碰到已经认识的，婆婆就拉着给他们介绍，搞的小君一时有点摸不清到底谁是这里的主人；不认识的就主动打招呼，上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问人家“来跟儿子还是女婿”，之后就自报家门，把志强两口子年龄工作家庭背景介绍个遍。他们搬进来两年了，楼上楼下最多是见面打个招呼，严格保持着距离。上班就够累了，下班就想谁都不理会图个清静。这下可好，她感觉自己快成居委会的老大妈了，现在不光认识了，连谁家这个星期吵了几次架这样的事从婆婆嘴里知道了。哎，把这当他们村了。小君之后就在也不愿和婆婆去散步了。回到家后也尽量呆在自己房间，告诉婆婆自己要早点休息。

　　五.
　　“你妈又把去超市买菜的小票给我看，她不会是想让我给她报销吧？”

　　“什么？”志强没反应过来。

　　“还有，她老在那絮叨谁家的保姆多少钱，不会想让我们给她付工资吧？”

　　“嘘——姑奶奶你小声点。”志强忙上来捂住小君的嘴。

　　小君的眼睛在巴掌后笑眯眯地眨巴。志强的心放下来了一点。小君这两天心情好。她们单位馆长回国后最终定下了人事调整决议，尽管小君临盆在即，还是宣布她将调离原部门上任外事部主任一职。小君一下成了馆里升职最快，最年轻的主任，一时间单位又涌起对她后台背景的种种传闻。但工作量一下也加大了。志强担心小君吃不消，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小君倒忙的不亦乐乎。也好，有点事做情绪好日子也好打发。

　　“我妈估计是跟你抱怨咱们这什么都贵呢。”志强替自己妈妈辩解。

　　婆婆在家做饭是志强提出来的。妈妈对做饭不感兴趣。在家的时候妈妈天天就是到点了回家吃个现成饭，有事没事都呆在自己的店里。她与奶奶关系不睦，平时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但小君怀孕以来就没吃上什么好的，妈妈都来帮忙了还凑合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他的妈妈在晾晒工程竣工之后又挎起了菜篮子。

　　“嗯，可能粉条来这边运费太高了。”小君忍着笑继续翻看新部门的工作计划。

　　志强假装生气去挠小君。他知道小君在打趣自己妈妈只会做炖粉条。“你是不是到时间该睡觉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君睡后，志强蹑手蹑脚地拉开抽屉，数出2000块钱。站着看了看熟睡的小君犹豫了一会，还是拉开门进了次卧，把钱交到了他妈手里。

　　六.
　　办公室里，小君挺着大肚子头靠在座椅上发呆。旁边已经放了几个已经整理好的纸箱。

　　“咋地了？被霜打了？”玉婷从外面进来。

　　小君不语。

　　玉婷凑到跟前，一脸洞悉一切的表情，“这世上最后一对完美的婆媳关系出裂痕了。”

　　小君气不打一处来，“别提了，现在我连家都不想回了。”

　　这几天小君经常感到身心疲惫。肚子又大了，隐隐地下坠，喘气有些费力。外事办原来的主任马上就离职了，工作交接必须在这周完成。家，也不再是那个让风平浪静的甜蜜港湾。

　　“天天听她念叨自己大肚子的时候怎么干农活怎么拉肥料怎么做一大家子人的饭。搞的我多娇生惯养似的。”婆婆是见不得自己儿子当牛做马的连水果都不让媳妇洗，好吃好喝的都紧让着媳妇，出个门又给拎包又给提鞋子，怀孕怎么了，真真有了媳妇忘了娘一点不假。

　　“拜托，你这样叫娇生惯养？我就差没叫你钢铁女侠了。”玉婷打抱不平。

　　“做个饭吧，不是豆角炖肉炖粉条就是蒜苗炖肉炖粉条，偶尔再拌一个凉拌黄瓜，上桌前硬是给洒了一把姜末。更可气的是有时候累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老人家手关节疼痛，不能碰水不能剥蒜不能切肉，非等志强回去帮着做，碗也等着志强刷。本打算请她来做老妈子的，没想到她把自己当娇太后了。你说志强上一天班也挺累的，她不心疼我也罢了，怎么连自己儿子也不心疼。”

　　“她不会在拐着弯逼你干活吧？”

　　小君噗嗤笑出了声：“还真是。一次志强加班没回，吃完饭她装模作样的问，‘我来刷碗吧？’，明摆着就让我接‘还是我来吧’，我没上当，立马说‘妈辛苦了’。”

　　“我去，什么人啊，有让孕妇干家务的吗？人家都跟活佛似的供着。亏你笑得出来。”

　　小君也感到委屈了。小君是独生子女，但绝不娇气，甚至可称得上纯粹的女汉子。本想着婆婆来了万一天天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话肯定会不自在，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想想也觉得可笑，婆婆来了以后自己的体重居然还减了2斤，可算是“控制”住了。

　　“哦，还有，我老感觉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有钱花不完。理疗仪按摩器足浴盆，还有电视购物上那些乱七八糟骗人的保健品，就没有她不想要的。动不动还说‘我累了大半辈子了，现在不享福，万一哪天突然死了怎么办’。”

　　“你还别说。我公公婆婆也是，就觉得儿子是他养的，就该给他买这买那的。一开口就是他儿子多有本事多能挣钱啊。你媳妇再好也是高攀她儿子了。”

　　小君泄气了。心里一肚子怨言，但又答应了志强不闹别扭，所以还得忍着少向他抱怨。越想越觉气急败坏，于是就开始想念亲妈。妈妈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只说会尽快赶来。这还有一个星期就生了，小君已经不抱希望了。

　　正想着，妈妈的电话就来了。

　　“小君，妈妈刚买了后天的机票过去。”

　　“是吗？我这都快生了您就别过来了。我婆婆在也是一样的。”小君心中一阵狂喜，但按捺着就是想气气妈妈。

　　“不行，生孩子女人一辈子最大的事，你生的时候不管怎样妈妈一定会到场。”妈妈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小君也一阵感动，开心地挂了电话。

　　小君妈妈的电话是从小君姥姥的葬礼上打来的。自去年入冬开始，小君姥姥开始频繁地进出医院。由于常年卧床，小君姥姥的身体器官都已严重衰竭，最后连营养药也无法再将呼吸维持下去。

　　小君姥姥打小就最疼爱这个外孙女。住院的日子里她交代最多的就是千万别让小君知道，让她好好养胎。她明白再见一面已是奢望，只是努力地撑着，想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最终还是不能。

　　打电话的时候小君妈妈已经六天六夜没有合眼了。数月来衣不解带的劳累，无力挽救的懊恨，刺骨的难过，揪心的不舍，她什么滋味都尝过了。从此，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母亲。

　　还有一种滋味是惦念。她也是一个母亲，她也时刻惦念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愧疚，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没能在身边。她知道女儿会埋怨自己，但却无法解释，还要继续瞒下去，还要等小君平安地生下孩子，养好身体。

　　一下葬了自己的母亲，小君妈妈就立即奔着小君来了。要做的事还很多，老父还沉浸在老伴离去的悲伤里需要安慰和陪伴。自己一直在医院忙碌，腰痛复发很久还没去诊治……但现在小君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