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1、最后的二人世界 临产在即，

　　一.
　　山东一农村的小院，左右两边分别种了一棵香椿树和石榴树。香椿树下，饭菜已经摆上小桌，周围也放好了三个小杌子。这是侯志强家乡的习惯，吃饭都在院里矮桌矮椅上，李小君第一次跟他回家的时候就嘲笑过这种吃饭方式纯粹是不让人吃饱——吃进去又下不去，全窝在那儿就以为自己吃饱了。

　　志强奶奶和爸爸在饭桌一旁。奶奶一边摆弄着大清早从树上摘下的香椿芽，一边跟他爸嘀咕：“不是店铺已经卖出去了吗？怎么还是不着家？”

　　志强爸爸猛吸一口烟，没有回话。

　　这是志强妈妈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院来了，直接进侧屋厨房洗了手，拿出一副碗筷拿开水烫了烫。

　　“自己不洗还毛病。”志强奶奶透过纱窗看见了，重重放下怀里的篓筐，走到饭桌前。

　　三个人都各顾各吃着馒头和菜，谁也不说一句话。

　　养生节目上说了，年纪大了，肉啊盐啊油啊的都不能多吃，说了多少遍了他爸就是不听。志强妈妈心里这么想着，没吃几口就放下碗筷了。

　　“弄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走。算着小君也快该生了。”志强妈妈起身的时候说。

　　想到快要出世的后代，志强奶奶和爸爸才算展了眉头。

　　但见志强妈妈已经出家门，志强奶奶又忍不住生气，“成天呆她那裁缝店里，眼里一点都没这个家，早没活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可能还有些碎布，给孩孩准备点尿布吧。”他们那管小孩叫孩孩。

　　志强奶奶又乐了，“确定是孙子吗？”

　　“嘿，那哪能确定。”志强爸说，“早不让B超检查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你看小君发来的照片，还有她打电话说她的那些反应，准是个孙子。”小君奶奶乐滋滋的。

　　志强妈自己开的缝纫店就在巷子头上正对大街的马路边。农村这几年流行结婚送四件套，平时再做些门帘沙发垫啥的，生意倒也不差。只是年岁大了，常年摆弄这些，落得如今颈椎大臂手上关节哪哪都疼。自小君怀孕后，志强妈就盘算着把店卖了跟儿子去，省得在家对着志强奶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呦，强强妈，你这又给孙子做衣服呢。”隔壁亮子妈一闲了就来串门。志强和她家亮子从小一起长大，亮子只念了高中，娶了邻村的姑娘在县城找了工作安了家，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不？下周就去了，抓紧时间再做两件。”志强妈手上还在快活地忙着。

　　“你选的这布是给姑娘穿的吧？是个孙女？”

　　“还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小子呢。我可不像他爸和他奶奶，孙子孙女我都稀罕。再说现在政策变了，强强他俩都是独生子女，可以要二胎。大不了再生一个。”

　　“强强妈你可真有福气。强强也争气，从小就会读书。现在当大老板了吧？”

　　“哪那么玄乎，就进了一个大企业，不是大老板，也就是二把手。”

　　亮子妈啧啧着：“看你嘚瑟的，赶紧跟儿子享福去吧。”

　　志强妈收敛了点：“你羡慕个啥你孙子都满街跑了。”

　　“嗨，算了吧，他姥姥家霸着我根本捞不着带。”亮子妈说着就拉下了脸。

　　亮子妈和她儿媳妇一直关系紧张志强妈妈是知道的。“得了得了，别想了。带不带不都是你家的根，‘外甥狗吃了就走’，她家带了也白带，回头还是跟你亲。”

　　亮子妈脸色缓了点：“农村媳妇就是不如城里的。你看你家儿媳妇，又漂亮又有文化，说个话温温柔柔的，哪像我家那个，五大三粗见了面就扯着嗓门叉着腰跟我吵。”

　　志强妈妈嘴上劝着，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二.
　　“哎，小君，这边！”熙熙攘攘的单位食堂里，小君端着餐盘挺着大肚子费力地挤到玉婷帮她占好的餐桌前。

　　小君身子一直不明显，七个多月的时候大外套一穿还被后勤的拉去抬打印机，可一进八个月，肚子就像皮球一下大了。怀孕的事人尽皆知，这次人事改革她会破格高升的小道消息一个月前还传的沸沸扬扬，如今也肥皂沫般破了灭了，只剩下或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目光。小君劝自己坦然，孩子虽不是计划内的，可来了也不忍心打掉，好在自己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玉婷已经帮她摆好椅子，没等小君坐稳，玉婷就开始了，“小君我可真佩服你，你这孩子怀的也太不当回事了。你看人家张钰，从怀孕起她妈就天天来给她送饭，以后孩子生下来肯定是个小巨婴。”

　　小君回头看了眼正在汤里挑肉的张钰不置可否。小君心里不是不介怀的，两边父母都在外地。婆婆倒早就说要来了，可小君不愿意，推说自己身体好怀孕的时候不需要人照顾，回头生了再来伺候月子带孩子就行。婆媳关系最头疼，能晚来一天是一天。小君的妈妈虽然退休了，但去年车祸腰部留下的遗症还在，姥姥身体一直不好也离不开人，这她是知道的，她不会主动要求妈妈扔下姥姥姥爷爸爸来这遥远的南方照顾自己，只是心中暗自生气妈妈这几次打电话居然都支支吾吾地不愿提来照顾的事。

　　心中虽委屈，面上不肯示弱，一脸毫不在乎地说：“咳，我全靠食堂里打的菜补充营养呢。没事，我的宝宝身体壮着呢，不用补。”

　　三.
　　“老公！”小君远远的就甜甜地喊道，一面两手托着肚子快步走上前，“等急了吧？”小君的老公侯志强总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摸摸早退来接小君下班。志强在一家当地小有资质的民办企业做审计，并不是他妈妈口中“大企业”里的“二把手”，但工资待遇在这他们生活的这个二线城市还算不错，除了月末其他时候也不是很忙。

　　志强赶紧拿过小君肩上的包，责备地刮了下小君的鼻子：“慢点，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排球队主力呢。今天又挺忙的？你们领导也是，你都这样了也不照顾一点。”

　　小君抱着志强的胳膊：“什么呀，领导可照顾了呢，你说我干的那些翻译活别人也干不了啊。再说本来去年就定好这次馆长出国我跟着的，虽然有了这个小东西去不了，我也得把资料什么的给他准备好随时发给他，不然他老人家可不更抓瞎了。哎，我现在本应在爱琴海岸浪漫的沙滩上偷窥英俊的希腊男人的。”小君昂着头，一脸痴迷幻想。

　　志强狠狠地给了小君头上一个鸭梨：“诶诶诶，看这看这，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已经被你搂在怀里了还不知足。”

　　小君回过头瞥视志强：“又忘吃药了吧，说，为什么放弃治疗？”

　　志强闻言欲去胳肢小君，刚出手想到小君身子已经很笨重，赶紧收敛顺手把她搂紧在怀里。两人就这般晃晃悠悠，打打逗逗地走过车水马龙向停车场走去，一如当年他们开心地牵手走在大学校园里。马路对面小君的部门领导张主任不经意看见，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车停的有点远，你站这别动等我出来。”志强吩咐着。

　　“老公把我的包给我我拿着，别背来背去的了。”

　　“不用，你站好老实点就行。”

　　小君假装听话地乖乖站好，心底的幸福一点点蔓延。从大三恋爱，研究生领证，毕业办婚礼到现在也快八年了，志强一直这么宠着自己。两人为在一起都把工作直接定在了实习单位，留在了这个离家很远的城市。虽然志强家在农村条件一般，可小君一刻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平淡的日子里满载着点点滴滴的开心和小感动，谁说这不是最幸福的生活。

　　“小君！”

　　小君回头，是张主任。

　　“张姨！”小君亲昵地喊道。小君自研究生实习以来一直在张主任的部门，小君做事本就踏实认真，再加上嘴巴甜会办事，特别讨领导的喜欢。张主任女儿在国外留学，和小君一般年纪，见到惹人疼爱的小君自然跟自己的亲闺女一般。小君当初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艰难地挤进这个炙手可热的事业单位并拿上正式编制多亏了张主任的帮忙。这次领导层人事调整张主任也力举小君接任外事部门的主任，虽然小君才工作不到三年的时间。只是最后关头得到了小君怀孕的消息，本板上钉钉的决议不知会怎样调整。

　　“你家里到底什么时候过来人啊？”这不是张主任第一次这么问小君了，“你看你俩跟孩子似的，张姨真的是不放心。你这离预产期就只有一个月了吧，赶紧让家里人来张罗张罗吧，有点事可怎么好……”

　　“张姨——”小君撒娇着晃着张主任的胳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多皮实啊，再说妈和婆婆啰里啰嗦的多烦人，我俩还得抓紧时间过二人世界呢。”

　　张主任严肃的表情撤下阵去，嗔笑道：“你呀，生孩子这么大的事跟玩一样。这可是女人的一道大坎，不那么好过的。”

　　“知道了张姨，我会小心的。不是还有您吗，我一有点风吹草动的就打电话骚扰您，有您在我一点都不担心。”

　　“你这孩子！”张主任满脸温柔：“行了，小侯快出来了吧？你们路上当心点。”说着转身要走。

　　“别呀张姨，我让侯同学送您回去，他刚还念叨好久没见您了呢。”

　　“不了不了，我家几步就到了，回头做了好饭再叫你们来！”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小君笑着回身，志强的车已到近前。这是一辆红色的科鲁兹，志强视若至宝。两年前二人结婚，两家各拿出了20万，婆婆家20万付了首付后两人背了30年的房贷算是有了自己的小窝，娘家的20万除去简单的装修买了这辆车。小君的单位官二代如云，志强的单位富二代遍地，这辆十万刚出头的车估计也就比自行车强点。可两人仍旧美滋滋的，车刚买回来那一阵子一有时间就开到郊外到处乱转，也想寻寻刺激来个车震可惜一直没实现。

　　“老婆，晚上想吃什么老公给你做。”志强帮小君系好安全带。

　　小君假装费力的思索：“想吃辣椒炒鸡蛋和西红柿炒鸡蛋。”

　　“得令！请立刻进入就餐准备阶段，肠胃开始热身运动，好饭马上端来。”志强一打方向盘，车立马飞驰上路。

　　结婚两年了，小君还是什么饭都不会做。志强本来也不会，以前可以凑合，小君怀孕以后他不想再随便凑合或到外面胡乱吃了，天天跟着做饭的视频研习，可惜做来做去能真的下得了口的也就那么几道菜。小君倒是很配合，“点菜”时总点志强会做的那几样，每次都吃的很卖力并且夸张地表示极其美味。

　　四.
　　晚上。两人一人抱个iPad躺在床上。

　　“老公。”小君娇滴滴地靠在志强肩上，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

　　“干嘛？”志强很防备地往一边躲了躲。

　　“你说咱都多久没那个了？”

　　“什么那个？”

　　“你说什么那个？”小君赌气地拿被子蒙住头。

　　“老婆，”志强边哄着边去扯小君头上的被子：“别任性啊，这么久都熬过来了，现在是关键时期。”

　　“都关键了多久了，早期容易流产，中期怕感染，后期又容易早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快了，咱这不是黎明前的黑暗吗？”志强搂过小君理着她的几缕乱发。

　　小君眼珠一转：“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身材不好了没情绪？你是不是性冷淡？你是不是外面有小三了？”

　　“老婆老婆，”志强哭笑不得地拦着张牙舞爪的小君：“你别不讲道理啊。”

　　“不管我不管，”小君带着哭腔瘫倒志强怀里：“我要高潮，做梦都想要。”

　　志强更笑得无奈，低头想要扳起小君的下巴：“来来来，让大爷看看是谁家姑娘这么豪放？”

　　闹了一会，小君突然一脸认真，“老公，你想想，家里快来人了。孩子出生以后咱这边更是离不了人。我休完产假上班以后家里得有人带着，就算孩子大点上了幼儿园咱万一加班出差的也得有个人接送孩子。所以，这是咱们最后的二人世界了。”

　　两人正感慨，志强的电话响了。

　　“妈。”志强接了电话。

　　小君忙整整睡衣，乖巧地重新拿起iPad闪到一边。

　　“什么？让我给你订明天的火车票？”小君忙竖起耳朵。

　　“我把店已经盘出去了，从明天起我就算是退休了。以后就跟着你们给你们带孩子。”志强家一家在农村没有退休金一说。父母攒了那么多年的钱全给他们交了首付，现在父母还年轻还能做生意挣点，老了就全是他们的事了。再加上爷爷去世后奶奶也一直跟着他们。不比自己的父母，妈妈已经退休，爸爸是公安系统国家公务员，两人医保福利什么的都丰厚，以后只会贴补着他们。

　　志强回头探寻地看一眼小君，小君点了点头。

　　“成，我明一大早就给您订票。”

　　挂了电话，志强讨好地凑到小君跟前：“我妈准备好了想这两天来，不放心你，肚子这么大了。”他顿了一下，又试探地说：“老婆大人，你看我妈这么大老远来给咱带孩子，诚心还是可嘉的。我知道你们观点习惯啥的都不一样，咱大人大量，包容她点行不？”

　　志强的担心不是没由头的。这两人离得远了婆婆给媳妇寄自己店里缝的沙发套床单，媳妇给婆婆网购衣服化妆品，真比亲母女还亲。可一凑到一起，两人就跟斗鸡似的，这也委屈那也看不惯的，明着不表露，背后没少给志强发牢骚。想到两人又要住一起了，还是那么长时间，志强头皮都发麻。

　　小君知道志强的顾虑，有点不好意思。“知道啦老公，妈这次来是来照顾我给咱带孩子的，听他们说带孩子可累了呢，我不会那么不懂事的。放心吧老公。”

　　志强的嘴咧开了花。

　　“那说好，我以后可什么都不干，做饭洗碗收拾房子一律不管。”

　　“那当然。”

　　“孩子的尿布衣服也不归我洗，我只负责喂奶。”

　　“那当然。”

　　小君想了想，狡黠地试探：“以后小孩的床放你妈房间，晚上我要睡大觉。”

　　“成，没问题。”

　　小君满意地躺倒在志强的怀里：“哎，现在想想你妈真比我妈强多了。你看我妈不说来吧几天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我就知道我妈心里只有我爸我姥姥姥爷，根本没我。不管我就算了，我有婆婆，我婆婆比我亲妈还亲，你说是吧？”

　　“你跟着我咱妈不是放心吗？”志强得了便宜还卖乖，脸上早已菊花绽放。他俩有默契，小君喊志强的父母你爸你妈，志强喊小君的父母咱爸咱妈，一听就清楚，绝不会混淆。“那我明天就给我妈订火车票了？”

　　“订飞机票吧，省得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