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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梅生悲(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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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柸最大的悲哀是他出生在帝王之家,但他才华横溢,一手剑法更是出神入化,他是个注定要出生在王家的人,帝王家只有两种人,一种人是王,另一种是为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无论一个人官做的有多大,宠幸得的有多多,只要王一个命令,他就得去站在王前面,面对一切,该的,不该的,哪怕有几千支箭对着他,他也只能在被射成一只刺猬之后,仍然高呼‘吾王英明’。
莫柸本来是第一种人的,但现在他正在战场上,为那个人挡着敌国的侵略。
他骑着赤马冲在最前,一左一右分别是唤作菰旧和执溟的男子,刀起头落,刀光剑影中,银色的,发亮的,剑,饮足了鲜血,浑身散发着一种肃杀之气,刀上无半点血痕,我听说,世上只有用极北之地的冰玉造成的剑才能见血封喉,且不留血痕,而冰玉极寒,常人只要靠近,便会被寒气侵入五脏六腑而亡,古往今来,只有一人铸成过一把剑,取名‘魂隐’。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只见一人,时光在他身旁流淌的极其缓慢,从敌人胸膛中喷薄而出的鲜血,点染在缓慢的时空之中,血雾环绕在他身旁,雪白袍子上开出红梅,时光静止,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执着‘魂隐’,眼中映出成片的红梅。
这是为他一个人开放的红梅。
这一仗,里越国大败南仟国。
那是他的第四十三次胜战。
那年,他二十三岁。
世人皆传,里越国有一只百战百胜的军队,军队中个个将士皆身着银色盔甲,英勇善战,名为‘银龙’。
天下皆知,‘银龙’将帅绥远侯刀起头落,见血封喉,每次征战,皆以银色面具示人,其容貌极美,人皆称‘公子绝世’。
于是,满城少女芳心动,‘公子绝世’的名声甚至在烟花柳巷之地广为人知。
但,他们不知,‘公子绝世’亦是他们的二殿下莫柸。
在所有人心中,莫柸死在新王登基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之后,世上再无二殿下莫柸,有的只是‘公子绝世’。
我不是很能理解莫柸的做法,无奈之下只能问时楼。
“同样作为一个雄性动物,虽然不是一个品种,你觉得莫柸在被人抢了王位,抢了心爱之人之后,还如此为那个人卖命的原因是什么。”
时楼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以一个雄性动物看来,我没有那么高的本事,可以看出另一个雄性动物的想法,不同种族之间,是不能相通的。”
我小声低估了句,“其实,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相通的,只是生出来的孩子不能生育而已。”
他的额上已有细密的汗珠,却故作自然地拿起腰间折扇扇着风。
我又嘀咕了句,“又不是真的要你们相通,你紧张什么。”
他揺扇的顿时停住,啪嗒一声,扇子掉落在地上,我连忙弯腰去捡,
扇骨已经折了,我心中不禁颤了颤,上好的白玉啊,我连捡扇的手都微微颤抖了。
正在我泪流满面时,头顶响起时楼的声音。
“若是一个男子对某件事拼尽全力,只能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他最宝贵的东西。”
我边颤抖着拾起扇,边颤抖着问,“某件事,是哪件事。”
时楼干脆也蹲下来和我一起捡扇子,只因我手中的扇子捡了又落,捡了又落。
“若真要把他的行为归结成一件事的话,那应该是保护他在里越国的地位,作为一个夺位失败的人,他必须以另一种身份来建立自己的地位和威望。‘
我突然抬起头来看时楼,突然明白了那天在红尘楼中他拔剑自刎的原因。
只有灭亡,才是重生。
天下的人都以为他在那个晚上自刎了,他们的二殿下死了,所以那天晚上他进红尘楼时才会如此正大光明,若他真有这个计划,恐怕连落茫的逃婚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整个天下的人都被他利用了。
头顶传来时楼的低呼,他正吃痛地捂着下巴。
我伸出手来,和他一起捂,“那他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有等到时楼的回答,他已停止了点心术,下一幕景要开始了。
一直在一旁的何苼完全未看到我们的哑剧,她的眼从未离开过轮回之轮。
时间已是建新七年,那一年冬,里越国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峡谷中,莫柸手执魂隐,策马而立,他身后,是一座死人堆成的山,足有三人的高度,仍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冲向他,只因敌国将领下令,取莫柸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进爵三级。
他手中的剑不曾停下,因为他不曾倒下。后面的绝路不允许他倒下,前面的敌人不允许他倒下。
最后一个士兵倒下前,忽然冲他诡异的一笑,蠕动了几下嘴唇,头颅已经滚落在地,脸上仍带着诡异的笑意。
那几个字他说的极轻,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死定了。
但这场战役本该是里越国占尽了优势,五万兵马对战南仟国五千兵马,足足十倍的兵力,况且那五万兵马的将领还是莫柸。
但现在的确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有不少人不希望他活着,但在不少的人中,有能力让他死的,却只有一个——莫仓,里越国之王。
约定好的援兵迟迟没来,在最后一个士兵倒下时,他知道,援兵永远不会来了,这是一场盛大的谋杀。
身后的人山越堆越高,后来的敌兵犹豫着,不敢上去,被身后的将领一刀杀之,那将领高举起剑,眼中带着嗜血之意,“退却者,杀无赦。”
莫柸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笑意,握剑的手上有淡淡青白色,银色面具下,双眸中带着刀剑的寒意,却平静似一潭寒潭。
那将领发出森然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在最后一个哈字没有发出来之前,他的头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士兵们开始惊慌失措,峡谷口,逆光而立的,是五千穿着银甲的士兵,为首的那一人,手中一柄银剑上滴着血,她轻轻抬起剑,声音清冷,“杀。”
他们隔着数万人,隔着数不清的鲜血,两人静静策马而立。
战场上,硬是被他们开辟出一方天地来,他们静止在这片时光中。
两人静止许久,他突然温柔得对她笑,我不知道温柔这个词是否恰当,但我的确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他的那个笑容。
那一年第一场大雪,比往年下的更早些。
茫茫大雪中,风吹疼了她的双眼,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他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