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赤壁》艾小玹

8、素绢 落下的墨，

　　落下的墨，破开的不是丝绢的素白，点下的不是额上朱砂。
　　她笑，却如淡开晕散的水墨，他看不清……

　　在古玩的集市，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匹裱好却没有着墨的绢纸，就算是裁了衣服，也是好的，他问店家为什么不书字画。
　　这绸贵，没人敢下笔。
　　还想着会是什么特别的回答，比如是什么大家自觉技艺顽劣，不配锦上作画，或是什么这绸本身就是艺术品不必多此一举污了素白啊之类的。没想到答案竟是这个样子，大家都怕赔钱。
　　事实总是与预想大相径庭。
　　重瑜打量着案上的绢。这样精致的绣工，暗纹着大朵灿烂开到极致的花朵，悬在壁上，即便是空无字墨，也毫不显苍白半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艺术。无须雕琢。
　　说起艺术，前几日去了黄冈赤壁，江头那块碑，公瑾的题字，当真艺术，拍了照片，是要发给制作部的。想起这码子事，起身拿过架子上搁着的平板，插进储存卡。
　　显示灯闪烁跳动着。调出照片。

　　报，大都督，曹军驻江陵，命文聘为将，率军南下乌林。一兵卒进帐高声。
　　高坐帐中的年轻都督看着面前摊着的竹简，默不作声，一旁的人显然是跟久了年轻都督的，晓得都督的脾性，退下了那兵卒。
　　那兵卒退下许久，年轻都督抬头，问一旁坐着的文人打扮的儒生，子敬看此事如何。
　　都督要有预料，子敬听从都督就是。那被称为子敬的雅士风度偏偏做了个稽，无限风华。
　　子敬当真是要联刘抗曹。年轻都督沉吟。
　　那雅士微微一笑，嗓音清亮，都督不也正有此意。
　　哦，子敬知道。年轻都督挑高音调。
　　子敬只是知道，都督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罢了。那雅士淡然道，低眉向面前空了的杯中添茶。

　　夫人，大人捎信。一门童走进堂中，递上一支简。
　　堂上坐着的女子急急走下来，接过简，可见捎信的是哪位将军。
　　是子敬先生，那小童恭敬道。
　　看那支简，只是四字，安好，勿念。
　　他的字一向不多，她知道军中事务多，她不怨。
　　只是听说了曹操要南下欲取江东，怕是随时开战，这一旦打起来，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但愿平安。

　　重瑜从书房推门走出来，要去冰箱到一杯冰水。穿过厅堂，那书案旁隐约这一女子的身影，辨得出，仍是那日模样。
　　那女子垂头，伸手抚上案上的那幅新买的素绢。女子伸出的那只手净若白瓷，比那绢色不逊半分。
　　那女子微蹙的眉眼，含着水汽，揪的身体中某个地方生疼的厉害。说来奇怪，六七米的距离，那女子的容貌仍是模糊，唯一看清的也只是双眼睛。
　　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向重瑜，剪瞳秋水，雾里看花。
　　重瑜心下一急，举步跨向那女子，你是谁。那女子却似幻化出的错觉，转瞬便消失干净，不曾存在。
　　别走。
　　重瑜愣在那里。
　　那女子异怪的出现，他想到的不是吃那些大把的花花绿绿的抑制幻觉的药物，不是那些可笑的驱鬼镇魔。他想的仅仅是留下她，问她一句，可还好。
　　可还好。
　　他不识她，问她的第一句本应是她的名字，或是他可曾是认她的。其实不管他问什么都是正常的，只是她的安好，按着常理无论从何说起都是无法解释的。
　　可那些，身份，记忆，比起安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他是该识她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不记得。
　　他不该忘了她的，就是过了奈何喝了孟汤，也不该忘。

　　小乔，我只是回来与主公议事，隔日便走。要知道战场上，我必定是顾不得你许多，你……
　　夫君，小乔已想的清楚，必不会给夫君添麻烦。小乔，不想一人呆在这宅子，请夫君许小乔随行行军。

　　是执念，千年之后得以再见，哪怕只是幻影。
　　世人都认为执念是个很文雅的词，只是不知太重的执念，是禁锢，冷暖自知。
　　风雅的事，往往会有不怎么风雅的幕后。
　　世人艳羡他与她的姻缘，郎才女貌，风月佳话。却不知他与她其实远没有段子中的那般值得艳羡。
　　世人是红着眼的兔子，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背后如何从不知晓。
　　她的落寞，他的无奈，饮水之事，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