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赤壁》艾小玹

7、空城 将杯子中的

　　将杯子中的茶水泼掉，是空杯，会有新的茶水添进。将城池中的人口迁掉，是空城，会有新的人口住入。
　　但，倘若心空了，要拿什么来填补。

　　晴日，微风，天空泛着微微的苍白，不健康的蓝，是天空的疾病。
　　这几日，睡的沉了许多，不再无常的醒来，没有宿醒，没有落枕，这大概都是木兰香的功劳，那样柔暖的味道。
　　只是时常的做梦，做同一境况的真实却又如同虚幻的梦境。那些漆红的楼阁，那些明艳的桃花，还有，那个复杂难测的男子。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不知道。
　　手边铃声响起，是编辑的电话。手机与我来说，其实是很繁缀多余的东西，电话簿中没有多少储存的号码，我不喜欢这样虚幻的沟通。
　　喂，你好，这里小诗。
　　小诗，我看了你email的稿子，不做连载了，我想把它直接出版，不知剩下的部分什么时候完结。听声音，响亮而柔媚，是个泼辣豪爽的女子，她是负责我的编辑，名字vivian，我叫她薇姐。
　　她是我一直保持联系的人，我会每到一个地方给她寄去明信和礼物，薇姐每年会将自酿的葡萄酒或是编织的围巾寄来。薇姐是个贤惠的妻子，有幸福的家庭。
　　这个故事，我会按照进度写。但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写完。有些为难，不确定。
　　不碍事，不用赶进度，看得出，这会是个好故事。薇姐有着一头浓密海藻似的打着小卷的长发，好看的栗色。
　　我挑起嘴角，浅笑。这个故事啊……
　　还在洛阳么，听说那边温度很温和，还适应么。她笑问。
　　嗯，阳光很好。我答。
　　我又新酿了葡萄酒，过些日子给你寄过去，尝尝，这次搁了两年。
　　想起，薇姐第一次寄我葡萄酒，她说，睡前喝一浅浅小盅底的酒，安神。我见过薇姐家的那只漂亮的青花瓷盅，很喜欢，但我知道它太易碎，不是我的。

　　夫人，这桃花酒，如何。男子饮尽杯中的酒液，薄唇微呡，轻挑眉头。
　　女子不答，男子欺身逼近，袭着桃气酒香。盯视这女子，置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就是恨我，也不要想着离开，我说过，你要承担。肆意明亮的眼睛，方才还熏然欲醉的雾气，何时散开，闪着的是怒意。
　　他终是不耐了，我的沉默。
　　他低低开口，不要想着离开，你做不到的。倾注了所有愤意，他爱她，他恨她。
　　终于，失去气力般俯在女子肩头，颓颓道，要怎样，才肯留下。
　　大袖一拂，打翻一坛子的桃花酒。酒坛咕噜转着圈，撞到桌脚停下。渲出一弯酒子
　　男子蹭着女子的耳畔，滑顺的发髻散的凌乱。
　　只见女子不可置信的惊恐瞪大了眼睛。
　　他说，如果，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说着，抚上她的小腹，声音难分清醒醉意。
　　他所有的理智全然崩溃。
　　她漠然开口，带着颤抖，一字一句说道，我，会恨你。眼中溢着泪意。她抵不过他，无用的反抗，白费力气。只有承受。
　　她爱他么，恨他么……
　　跳跃的烛花映在绸帐上，影影幢幢。
　　女子洒下一道水痕，浸成暗红衣襟上的一颗朱砂痣，烙在心头。

　　去了邮局，取回薇姐寄的包裹。拆开牛皮纸的包装，掉出一张精致的珠光纸片，上面是薇姐的花体英文，洋洋洒洒。
　　I will always miss you,my darling.署名vivian。暗蓝的钢笔印迹，陷进纸面的凹痕。
　　鲜艳的葡萄酒盛在透明的玻璃瓶中，浮着暗色光泽。像是上好的琥珀。
　　带它回家，旋下封盖，到些在陶瓷杯中，浅浅一杯底。咽进喉咙。还是甜甜的味道，低浅的纯度，不会醉人。醉心。

　　娘亲，今日是冲儿的生辰哦，爹爹说了要摆一大桌好吃的给冲儿庆生。一个稚气的孩子兴冲冲的跑到女子跟前。眼角上挑，亮晶晶的瞳孔，随他爹爹。
　　女子蹲下身，温柔的理好冲儿的衣襟。冲儿生辰，又长了一岁呢。
　　娘亲，爹爹说冲儿生辰，虽要热闹，但是这宴席，娘亲不喜闹就不必到前厅了，晚上爹爹会来娘亲这里独摆一桌，就我们一家人。
　　这是曹操先让冲儿来传的话吧，真是只狐狸。不觉的多余么，他知道的，我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冲儿看着娘亲僵下的面容，怯怯的扯扯女子的衣角。爹爹是娘亲的禁忌，平日是不在娘亲提起的，娘亲和爹爹也是不见的，即使远远瞧见了，娘亲也是要躲开的。
　　娘亲……软糯的调子。
　　无事，来，尝尝娘亲蒸的蛋羹。女子扯开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你昨日不是吵着要吃么。说着拉着冲儿走近里屋。
　　这时院中的声音从背后传进耳朵，冲儿。是曹操，笑得乐呵呵。
　　冲儿扬起小脸见是爹爹，抽出娘亲拉着的手，跑向男子。男子将扑进怀中的孩子，高高举起。
　　这时他做的只是一个爹爹，不是丞相，不是主公，只是孩子的爹爹。
　　女子立在门口，静静看着日光下的画面。眼中是什么碎裂出一丝纹隙荡开层层涟漪。
　　男子将孩子抱在怀中向阁楼迈去。女子看着逆光下男子玄色衣衫投下的阴影，有一时的晃神。
　　男子想要拉过女子，说上几句。他知道他那些寒暄的话，她的应对永远只是张平静不见表情的脸。可是见人，他会说的只有寒暄。
　　女子却是在男子拉上她的时候，悄悄错身，走向屋中。衣袖拂过男子伸出的手，些许棉布带来的暖意，最后，什么不留。
　　爹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前厅的姨娘和哥哥们呢。冲儿伶俐的觉出娘亲与爹爹间的微妙，稚气问道，挑开话题。
　　男子看向冲儿笑开，冲儿生辰，爹爹当然是陪着冲儿庆生了。曹操若只是曹操，会是个好父亲。只是他不仅是父亲，他还是有手腕的枭雄，有野心的丞相。
　　其实每个人的身份都不单纯。

　　夜中，冲儿缩成小小一团乖顺的伏在男子肩头，呼吸清浅，睡着了。
　　将公子带下去吧。男子将孩子从肩头轻轻扒下来，交到一旁下人的手中。小小的一团仍是不醒，睡得很沉。
　　女子转身向寝榻走去，很明显逐客的意思。
　　男子却不理会，随着女子走去。
　　女子坐在榻上，望着他。他明白她是想说，你要做什么。
　　他坐在她身边，按着她的手，她挣不脱。别动，我只是坐一会，一会就好……说着躺在她身边，轻拍她的手，安慰她不必紧张。
　　我只是想在你身旁待会儿……
　　女子也不再说什么，静坐了会儿。挑了灯芯，睡下。
　　窗外，银冷月华，映照无声。
　　睡意朦胧，听得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又要出征了，如你所愿，好一阵子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