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赤壁》艾小玹

2、初见 你是谁？我

　　你是谁？我，看不清呢……

　　门前的槭树团团烧红了半个山坡，灼目的滚烫却物极必反透着繁盛下的悲凉。
　　槭叶在空中悠然打着旋儿，轻轻起卷儿，然后飘落，归于尘土。
　　并不清扫，任由落叶堆积，厚厚疏松的层次。
　　缓缓迈步，一步，一顿，踩实尘埃。听到叶子碎开的脆弱，细小的纹裂声，就如同逝去的青春，单薄无力。

　　早晨，天已大亮，日光透过窗帘，刺的眼睛酸痛，还不想起床。
　　昨晚熬夜在看三国志，后来脑袋混沌，终是敌不过睡意，头一倒便靠着枕头梦会周公去了。肩膀无力，有些落枕。浑身骨头如散架般，看来拥有一个睡姿十分重要。
　　枕边，手机响动，是催促主线的短信。
　　最近在着手编写一部三国主题的网游，是辛苦的工作。之前对三国并不接触，生疏的年代，只是知道那个时候干戈缭乱，群雄纷争。心计，阴谋，野心，权利，鲜血……一切与自己无关，遥远陌生。所以看来，完成这项工作，要花些时间了。
　　拿过摊在地板上的三国志，没有书签，看得敷衍，竟不知该从何处翻起。
　　那些生涩的语言，一段段的读下去，本应出彩的一场场纷乱显得无趣，心生厌恶，若不是工作，才不会读。
　　搁下手中的书，起身从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加了两片柠檬。无规律的生活，不需要早饭。
　　打开音响调到最大，拉上厚重的棉布窗帘，收听喜欢的音乐频道，像是晚上。
　　没错，他喜欢黑夜，隐藏自己的生活。即使在别人眼中，他是严谨自律的男子，注重细节，要求完美。可他又喜欢放纵自己，喜欢黑暗，喜欢摇滚，喜欢流浪，这些不为人知。没人看得透他，因为没人能够走近他，他善于保护自己。
　　重瑜，一个矛盾的男人。
　　在震耳的重金属中翻看三国志，做事一定要是完美，没人可以强迫做讨厌的事，即使酬劳丰厚。可是怎么会接下这次工作，没有牵扯的历史，了解起来注定麻烦。
　　重瑜看着书册。摇滚与古文是可以共存的。
　　一页页的翻着书页，微小的沙沙声，随手画下人物的草图，模糊钝重的铅笔印迹。

　　夫君，累了便歇歇吧。女子坐在堂中，对着廊上舞剑的男子唤道。
　　那男子闻声收了剑势，走进堂来。女子起身迎着男子，伸出衣袖替他拭汗。将他拉到案前，这是方才煮好的茶水，喝些解渴吧。
　　那男子坐到案旁，举手投足高贵优雅。水汽裹着茶香氤氲，浅呡一口，缓缓搁下。
　　清明新采的初青毛尖，五更露水。皱了皱眉，似是还有什么，却一时想答不上来。可对？话毕，男子轻笑，清浅温润，君子如玉。
　　夫君说的是，只是少了样东西。女子弯眉。
　　哦，少了什么？
　　女子端过一茶盅，煮水泛沫时加这块南阳玉。眼中多了丝顽笑。
　　那男子愣了愣，失笑，你啊……

　　重瑜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着人物的模样。纸上升腾起的烽火狼烟，绽开尔虞我诈。
　　英雄，乱贼，界线分明么？都有野心，都会使诈。乱世中，都要保全性命。会受伤，会流血，会哭，会笑，会痛……
　　坦率些吧，撕下表面那冠冕堂皇的面具，谁的心都一样。
　　突然的，一声闷响，重瑜将笔狠狠掷在地板上，咕噜转了几转，停在墙角。无常的性子。
　　重瑜起身走进浴室，摔上门，沉重的撞击声在偌大房间砸开，归于沉寂。传来花洒簌簌的声音。水珠溅落在瓷质地板上，开出小小的花朵。
　　散在地板上的那些素描，上面勾着的女子仅是轮廓，足以倾国倾城。只是眉目，一片空白。只是躯壳罢了。
　　重瑜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了，情绪一下失控。只是烦，心很烦。那些画稿上的女子美则美矣，但不是想要的感觉，历史上的她不是这样的。
　　奇怪的想法，没有见过的古人，怎么会如此确定。
　　重瑜在水中闭上眼睛，将身子沉在水中。想象着历史上的她如何明眸善睐，笑靥如花。
　　那画中未添眉目的女子，纸张的右下角，两个行书小字，小乔。

　　大人，主公派人传口谕请您入宫。
　　室内，古琴声被通报打断。一曲未完，陌上桑。
　　一旁的女子停下琴音，看着那男子。长年领军在外，难得在家清净些时日，主公召见 ，隐约知道所为何事，怕是又要分离。眉心微蹙，是不舍的。
　　那男子也是猜到几分进宫的原因。虽无奈，却也无可奈何。清净了几日，便要结束了。
　　夫君，主公既然召你，怕是要事，耽误不得，快去吧。女子按捺下不舍，催促。
　　那我去了，回来晚了，不用等我，自己先用膳吧。男子叮嘱着，神色温柔。
　　嗯。女子应着，送那男子出门。
　　看那男子身影消失不见，吩咐道，收拾些大人的衣物吧，怕是又要出征了……方才送人出门的笑意刹那间斑驳，神情寞落。

　　史书上，女子所着的笔墨从来不多，她们生活在封建的男尊女卑中，注定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一语带过。
　　翻着那些史书，重瑜所能知道的，不过是她嫁了他。
　　时得乔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三国志吴书周瑜传
　　历史给她的只是短短两句，她留下的，也就这十九字而已。
　　那遥远的，看不清的眉睫，在雾气中巧笑嫣然。

　　夫人，睡下吧，这么晚了，大人怕是一时回不来的。身子要紧啊。
　　女子倚着身子，看了看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神色茫然，愣了愣，苦笑，夜已经深了。不再坚持。
　　知道了，我这就睡下，不早了，你们也歇着吧。
　　那婢女闻言退下，熄了油灯。
　　黑暗中，那女子兀自坐在榻上，并未躺下。月光细碎的撒在披散着的如瀑青丝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女子抚着榻上放着的衣物，嘴角挑起一抹酸涩的弧度。连一宿的时间都是奢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