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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遇狼群 患难行(中) 再醒来时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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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看到的闪闪的光,陶之涣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星星。那璀璨的星光却是来自一张泥泞不堪的小脸。
小脸悬在陶之涣的脑袋正上方,见她睁眼,大惊失色慌忙逃开。蹲踞在不远处的泥猴一样的孩子,漆黑的眼睛里泛着幽幽的光芒。
陶之涣挣扎了半天,却发现终究是没有力气起身。她抬起眼皮四下打量。
大坑!
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汇就是大坑!
因为弃坑太多终于遭得报应了吗?她无奈的翻了翻白眼。
好像是逃命中被这孩子一交撞到,然后两个人一起摔进这个被草木掩映的大坑里。陶之涣抬头望天,还好不算太高,不过三四米的落差,坑底又铺满厚厚的草甸,所以人没有摔坏,只是浑身像要散了架一样酸痛。
狼群呢?难民呢?
都过去了吗?
到底是因祸得福还是祸不单行?!
陶之涣虚弱的冲那小泥猴勾了勾手指,那孩子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陶之涣伸过手去一把将他拖过来,咬牙切齿,“你这小破孩,险些摔死了我!”
话音未落,小破孩一口咬到她手腕上。
陶之涣惨叫。
小破孩趁机逃到更远处,蜷缩起来,像只刺猬,浑身的尖刺都立了起来。
雪白的手腕上一圈浅红色的小牙印,陶之涣气的,“这是个坑,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儿去?!”
小破孩与陶之涣分庭对持。
椭圆形的大坑,小破孩谨慎的与她分踞直径两端,竭力保持最远的距离。
陶之涣哭笑不得,我会咬人么?这孩子怎么这么怕我?而且分明是他咬了我。她无奈的起身盘腿而坐,仰头看天。三四米的落差,就算坑底铺满厚厚的落叶,这样摔下来居然没骨折,真是万幸。
可是,该怎么出去呢?
陶之涣头疼,这荒郊野外,只怕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出现。身处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旁边没有能上天入地的英俊侠客,也没有能穿墙遁地的能人异士,偏偏只有一个浑身泥泞的小破孩。
陶之涣歪过头去看那小破孩,那孩子也正看着她,水银一样的眸子从细碎的刘海中警惕的看过来。
“你父母呢?”方才的人群里有带小孩的人吗?陶之涣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那孩子不吭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努力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那孩子还是不吭声,只是更加警惕的弓起身体看着她。
真奇怪的小孩。陶之涣眉头拧起来,这孩子身上的衣服十分破烂敝旧,一打眼还以为是街边要饭的小叫化子。可是那孩子的眼神,她不由得疑惑了,没见过一个8,9岁的孩子脸上有这么凶狠的眼睛。
有点。。。像狼?
陶之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圈小小的印痕。
“你咬的?!”
这个大坑里只有他们两人,除非陶之涣昏迷中自残,不然凶手除了眼前的家伙还能是谁?陶之涣登时毛骨悚然。
狼孩?!
事情的发展真是瞬息万变,方才还觉得自己逃出生天,现在似乎又落入死地。难道上天真的不容我?与其被个小破孩吃掉,陶之涣心想不如我主动点自戕算了,还省得人家孩子磨牙。
可是,可是,虽然不想在这个时代搞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但是也不想就这么窝囊的死掉啊!
晚来风急,更深露重,山里的傍晚尤其难熬。
陶之涣尽量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一面绷紧肌肉抵御寒冷,一面抵抗席卷而来的浓重睡意。千万不要就此睡过去了阿,不然会被小狼崽子吃掉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望向不远处的小狼崽子,一片昏暗中,那孩子水银似的瞳仁黑白分明,亮的晃眼。陶之涣顿时又一脸哭相,这小狼崽子怎么这么有精神?!
“喂,你会不会说话?”她小心翼翼的向前凑了凑,小狼崽子顿时弓起身子。
“那么听不听得懂呢?”
“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都得告诉你。你绝对不能吃我,明白不?”
小狼崽子只是看着她,不吭气。
“同类相残天理难容,就算我看起来很好吃,你也不能吃我!”
小狼崽子依旧一言不发,目露凶光,陶之涣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彻底破功。
“就是考验也该有个头啊?!”她仰天长啸,“贼老天,你到底还有多少歹毒手段,一次全使出来算了,这么零零碎碎折腾人,哪个儿受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自打来这世间,命运也忒坎坷了吧!就算红颜薄命,也没有我这么倒霉的!即让我生为公主,又让我国破家亡,即让我被封为侯爵,又让我不容于国君!前有姚苌,后有恶狼,投宿也会投到黑店,坐车也能发生车祸!好!我不坐马车我步行!走路都能碰上狼群!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狼群躲不过狼孩!!!”
越说越悲愤,陶之涣跳起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噤声! ”
“噤声?谁敢叫我闭嘴!嘎?”陶之涣瞬间瞪大眼睛,“你,你,你会说话?!”
那孩子脸色阴沉,“会招来野兽。”
陶之涣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狼孩,现在不该叫他狼孩了,既然会说话应该不是被狼养大的,一定是好莱坞烂片看多了,陶之涣为自己的联想力汗了一下,不过心里着实轻松了许多。
摸着脖子上的牙印,幸好不深。
她抬眼看了小破孩一眼,那孩子警惕的直起身子,贴住了土壁。
陶之涣一声尖啸,纵身扑了过去,一把将小破孩压在身下。纵然那孩子拼命抵抗,但是8,9岁羸弱的小孩,个子甚至还没到陶之涣的肩膀高,怎么可能掀动一个健康的少年。陶之涣极其粗鲁的用双手把住那孩子的下颌,使劲的掰开了看。
人类的牙齿,犬牙根本不发达,用力咬也咬不断大人的喉管。
陶之涣略一松手,那孩子连滚带爬的逃远。
不具备威胁性。
陶之涣安心了,于是坐下来探究动机,“为什么咬我?”
那孩子惊魂未定,良久才说道,“我饿了。”
饿了?!陶之涣差点倒地,我看起来像块排骨么?
“饿了就能吃人么?”
这时代的小孩子真是令人发指。
那孩子垂下了头,半晌才轻声说,“我以为你死了。”
陶之涣又是一怔,死人就能吃吗?
陶之涣自认为自己了解乱世,史书并不曾对中国历史上那些黑暗年代加以粉饰,易子而食,菜人,两脚羊,这些名词不是没听过,但是真的去亲身面对,依旧感觉不可置信。
对于生活在和平年代丰衣足食在物质上从未匮乏过的人来说,碰到这样的人间惨剧,除了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方才自己义正词严告诉那孩子,同类相残天理难容,原来不明白的却是她自己。
如果你快要饿死的时候,面对一具新鲜的尸体,你会怎么做?陶之涣想,在现代自己一定宁愿饿死,也不会吃尸体。但是在这个乱世,如果人人都这样做,你会怎么做呢?
陶之涣抱住了头,胃里仿佛堵了块石头,坠的她胃绞痛。
我恨这个时代!
胃痛的感觉过了好久才停止。
陶之涣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是害怕自己的吧,一定是害怕自己会对他造成威胁,所以反应才会那样激烈。
陶之涣说,“放心,我不会袭击你。”
那孩子身体一动,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半晌,慢慢说道,“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饿疯了饿极了饿到要死了饿到失去理智了,还会这样说吗?
陶之涣瞪大眼睛望着那孩子,良久,她缓缓点头,坚定着自己的心意,“不会。”
那孩子猛地抬起眼睛,不可置信的表情。
陶之涣又接着说,“我死了,尸体随你处置。但是吃完了我的尸体,你怎么办?如果一直不能出去?你又怎么办?为了延长一段生命,背弃作为人类的准则,究竟对还是不对?”
陶之涣不知道。
那有着凶狠眼睛的孩子,目光变成风中微弱的灯火,摇曳不定,他喃喃说道,“我以前从未做过。”
以前从未做过。这个孩子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作出这样的决定?
陶之涣叹气,“我们都没有做过。”
两个人各自坐着,默默无言良久。
从一开始的心潮澎湃到现在的心如死水,陶之涣脑海中的思考已经从严肃的人权和伦理转变到有什么样的野菜可以吃。
如果有野菜可以吃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人伦悲剧可以晚几天上演?她自嘲的想。
虽然北方的春天来得迟,但是四月底的山林已经是满目青翠。但她相信那些看起来鲜绿肥厚的叶子,纤维已经坚韧到鳄鱼胃都没法消化,还有那些攀附在坑壁上的软藤,如果这些东西可以吃的话,那么意味着她家阳台上的躺椅也可以吃。
慢着。。。。。。
坚韧的纤维?
软藤?
人猿泰山?
环珠格格?
陶之涣大脑皮层中某些褶皱开始发挥联想的作用,为什么不用这些软藤,做成一个飞抓?就是小燕子用来翻墙的那种一头带爪子的长长的绳索?恩,但是现在没有钩子。陶之涣蹙眉,也许可以做成一个套索,就是那种西部牛仔用来套牛的玩意。只要抛绳子的手势够彪悍,可以让绳头套在某处可能的地方。
也许就可以出去了?
希望在大坑口的周围有些大树,或者大石头,或者其他能够套住的东西,如果能套住一头牛,当然更好,填饱肚子,一切人伦悲剧就都不会上演。
陶之涣并非是行动派,但是此情此景却由不得她耽搁,她立刻跳起来,去扯那些大把大把的藤条,把另一边静默的小家伙吓了一个哆嗦。
那孩子警惕的看着陶之涣双手上下翻飞灵活如蛇,将那三股软藤绞成一股,软藤单条的长度不过一两米,远不够坑底的深度,所以每编一段就要把其他的软藤一截一截的蓄进去。
这些藤条虽然看起来柔软,但是藤条的枝叶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钢毛,虽说不算十分刺手,但是对于平素只用洗衣机洗衣服,并从不忘使用护手霜的人来说,不断重复用力与这层钢毛摩擦,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很快陶之涣的十根手指就磨破了,火烧火燎的痛。
于是她每编半米,就不得不停下来握拳,紧皱眉头。
好像有人在用烙铁烙她的手心。
“为什么当我需要的时候,从来没有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这不是一项容易的工程,但陶之涣不能选择放弃。
虽然我一直渴望被救赎,但是实际情况是,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总是不得不自救。
天煞孤星命。。。。。。陶之涣一边劳作,一边骂天。
在陶之涣干活时,那小孩子慢慢的蹭过来,陶之涣停下手头的工夫,看他,“干吗?有事?”
小孩子有着很敏锐的直觉,好像第六感一样。陶之涣收回了自己的敌意,那孩子也收回了尖牙利爪。虽然陶之涣的承诺也有一定作用,但她觉得这孩子感觉敏锐如野兽。
那孩子低头看她通红的手指和掌心,半天,他突然低下头,于是一股温软的触感在陶之涣的手指上绽放。
陶之涣瞪大眼睛,看那孩子像一只小狗一样,在舔她的手指。柔软的舌头从手指到掌心,每一处表皮磨损充血的位置。
“你干吗?!”她盯着那小家伙头顶柔软的毛发,真的像一只小狗。
“草原上的狼,都是这样治愈自己的伤口。”小狗颇为认真地回答。
恩,他果然不是小狗,它是一只小狼。陶之涣再次肯定。
“谢谢。”
小家伙低头,“人不是野兽,我不该动那样的念头。”
陶之涣停下手中的活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能怎么样,不是你的错。”
小家伙怔怔的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人都不能懂得的道理,小孩子又怎么可能明白。陶之涣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转移话题,“我打算做一个套索。就是那种西部牛仔用来套牛的东西,也许你不知道,简单的说,就是。。。。。。”
“我知道,牧民用来套牲口的东西。”那孩子点点头,陶之涣倒有些出乎意料。
“恩,不错。我打算用这个来帮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用套索?”
“是的。”
“能管用吗?”
“相信我。”
陶之涣似乎是在对自己发誓,我可以自己解决一切,我不需要王子的救赎。她揉揉那小孩毛茸茸的头发,“再次感谢。”
“手上有口水。。。。。”那孩子半天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