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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遇狼群 患难行(下) 陶之涣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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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之涣并不是熟练工,所以等她的套索完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古代夜晚山林的黑暗,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没有流光璀璨的霓虹灯和灯火通明的大厦,仅有月亮的照明,并且无法穿透层层叠叠茂密的枝叶。
换言之,陶之涣现在几乎处于完全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月黑风高。
于是怕黑的她很自然的想到一句谚语,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那个,小家伙,你睡着了没?”陶之涣小声的询问,山林的黑夜静谧得让人不敢大声喧哗。
“。。。。。。没。”半天,才听到闷闷的回答。
陶之涣按着扁扁的胃部,寒风刺骨,衣衫单薄,腹内饥馑,人何以堪。。。。。。
“你怕不怕?”
“。。。。。。不。”
“你冷不冷?”
“。。。。。。嗯。”
“你饿不饿?”
“。。。。。。”我当然饿,饿的要死,那孩子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有东西吃么?”
“当然没有。”
“。。。。。。。那你问这些干吗?!”虽然看不见,听口气也能想象那孩子愤怒的模样。
“没什么,寻求心理平衡。”
“。。。。。=__=”
虽然知道这样很贱,不过饥饿难耐的陶之涣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睡觉了。一夜无梦,直到她就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透明露水和清澈的空气中华丽丽的饿醒。
“天,连逃避现实都这么难。”陶之涣呻吟着按着胃部,扁平的几乎凹陷下去。
小孩一脸萎靡的样子。
陶之涣摸摸脖子,“晚上没偷袭我?还是我皮糙肉厚咬不动?”
那孩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陶之涣有些歉然,毕竟还是个孩子,担不起这样的玩笑。转移话题,“我叫陶之涣,你可以叫我陶子姐。你叫什么?”
“。。。。。。拓跋”
“来自漠北的鲜卑人?”
怪不得有些野性,汉人的孩子,纵然饿死了,也只会哭,不会作出那样的决定吧?这个孩子,从某些方面来说,坚强到超出他的年龄段。
陶之涣不由得想。
“趁我们还有力气,快点行动起来,争取早日出坑。”陶之涣拿起套索,双手撑了撑,足够结实。
“能管用么?”拓跋还是很怀疑。
“。。。。。。”
没听到回答,拓跋奇怪的抬起头来。只见陶之涣脸色苍白,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直勾勾的看着上边,喃喃道,“看来似乎不用比较好。”
拓跋猛地回过头去,脸色大变。
狼!
一只落单的独狼蹲踞在坑边,虎视眈眈的向下逼视。
“妈呀,不是我不想活下去,是我实在活不下去了。。。。。。”陶之涣心里默默为前途哀悼,一边安慰自己,幸好不是猫科动物,没听过狼从四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还是毫发无伤的。
拓跋小脸惨白,面无人色。
双方对峙良久。
那匹狼围着坑沿打转,似乎在找下脚的地方。陶之涣叹气,要是有落脚的地方,昨天我就上去了,还用的着在这里做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和独狼都心情焦躁。
终于没耐心的狼忍不住伸脚去探坑沿的土壁,想找落脚的地方,慢慢下去,不妨那处草苔湿滑,一个打滑,连滚带爬的跌落下来。
陶之涣和拓跋一齐长声惊呼。
震耳欲聋的女人和孩童特有的高频率的叫声中,有淡淡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恍如仙乐纶音,“姑娘,小心了。”
陶之涣眼看那匹肥大的狼冲自己脑袋上直摔下来,满脑子里都是狼来了狼来了,躲都忘了躲!眼看一百多斤的肥狼就要砸到陶之涣脑门上,突然有人揽住她肩膀,将她像旁一带,只听砰一声,那肥狼四脚朝天,滚到草甸上。
陶之涣这边惊魂未定,那边肥狼一个打滚从草甸上翻身起来,绿色眼睛直勾勾盯着陶之涣,白惨惨的尖牙看的她一阵头晕。
陶之涣不由得退了两步。
“孽畜,去!”
突然背后有人高声斥责,那匹原本一身杀气的狼好像中了咒一般,夹起尾巴低下头,慢慢退后退后,最后缩到坑边上,缩成一团,战栗不止。
陶之涣张大嘴巴,良久合不上。
半天,才猛地回过头去,用力过猛,差点扭伤了脖子。
眼前有人一袭白衣,恍如神仙。双眼含笑,沉静若水。
“是你?!”
为什么总是跟这个人在这种时刻相见?上次在谷底,这次在坑底,性命攸关的时候每次都有佳人出手相救。
英雄救美!
陶之涣刹那间感觉老天果然没有抛弃她。
“恩公!!!”陶之涣几乎像至尊宝一样,差点趴在他跟前痛哭流涕了。
那人伸手扶她起来,淡然的面孔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好笑,“你果然多灾多难。”
陶之涣抹眼泪,“幸好有你救苦救难。”
他摇头苦笑,“本不该出手。。。。。。尘心未死,反受其累。”
陶之涣抬头,疑惑的啊一声。救我你很后悔?
那人低头不语。
陶之涣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正色道,“上次太过仓猝,都没来得及问个明白。你到底对我来历知道多少,要是你能送我回去,我肯定回去后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你上香礼拜。”
那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万万不可,王嘉不过一介道人,怎当得起如此厚待。”
陶之涣一脸苦相,手里把那人的衣袖抓的更紧,“王嘉道长,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拜托你让我回去,就算我有蟑螂的生命力,我也实在适应不了这里啊。”
王嘉淡然一笑,“道人真的只看得见,帮不得。”
陶之涣气得跳脚,“那你干吗两次出手相救!你自己都说了尘心未死!为什么偏偏不肯帮我这个忙。”
王嘉沉默了,良久才轻笑道,“道人修行果然不够。”
他不再言语,一只手轻轻挽住陶之涣手臂,一只手挽住拓跋,那两人只觉的眼前一晕,不知道怎的已经身处坑外。
陶之涣心里虽然感到惊奇,可是手仍牢牢抓着王嘉,不曾放松,她不依不饶的坚持游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出手,就要帮我善后啊!”
王嘉却好像没听进去,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那目光悲天悯人,哀痛的动人心弦,陶之涣只觉得胸口抽了一下。她诧异的回过头去,然后。。。。。。
啊——————一声惨叫振聋发聩。
陶之涣骤然回身紧紧抱住了拓跋。
“拓跋,别看!”
拓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口鼻都裹得严严实实,差点憋得透不过气来。他竭力挣扎想露出头来,却听得头顶上一个颤抖的声音低低的说,“别看,拓跋,别看。。。。。。”
拓跋感觉那个女子浑身轻颤,一股熟悉的浓稠血腥味直冲入鼻中。
不过是尸体罢了。
不知怎么的,拓跋在这浓稠的血腥气里反而感到安心。头顶那个女子紧紧地抱住他,不住口的说,“别怕,别怕,没事,没事的。。。。。。”
声音都是颤抖的,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拓跋轻轻挣开她攒紧的手,眼前如他所料一片狼藉,断肢残臂,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可是浓稠的血腥气还是经久不散,昨天他们一直背着风向,所以不曾闻到。他走上前去检查尸首的僵硬状况,明显的啮咬痕迹,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狼腹,又有多少人逃出生天。
前方树根下斜躺着一具小小的尸首,稚嫩的孩童,满脸的惊恐和泪水,眼睛怒睁,面孔扭曲,肚腹却都已被掏空。
拓跋只觉得心里狠狠的一抽,猛地直起身来。
陶之涣吃惊的看着不及她肩膀高的瘦弱男孩,炽烈的火焰在他眼眸里燃烧迸发,双手指节捏的泛白,满腔的怒火满身的愤懑无处宣泄,简直要从身体里爆发出来一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惊愕的听那愤怒的孩子向天呼号,一头乱发被狂风打散吹乱,单薄的衣衫如同鼓起的风帆,猎猎作响。
她看到那孩子的眼睛,如同狼一般的眼睛,绽放着最强烈的恨意。
王嘉默默地看着,眼睛里满溢哀痛。
拓跋在狂风中不知矗立了多久,许多回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祖父、父亲、母亲、参合陂、阿干歌……纵马奔驰的鲜卑儿郎,雪亮弯刀,鲜衣怒马,一碧连天的大草原。。。。。。狂暴的情感一波一波接连而至,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愤怒哀伤痛楚凄凉全部涌上心头,让他瘦弱年少的躯体不堪重负。
摇摇欲坠,有温暖的软软的手臂揽住了他。
“拓跋,别怕,没事的。”
他记起母亲像大草原一样碧绿的眼睛,她说,拓跋,别怕,没事的。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的抓破了,撕扯开。拓跋不由得一震,僵直的身体一寸一寸的松弛下来。
陶之涣看那个戒备心极强的狼一样的孩子,在风中矗立成一座雕像。她忍不住伸手去揽住了他瘦削的肩膀。
独自支撑了太久,奔波流离,东走西顾,几乎已经忘记了母亲身上的香味,几乎已经忘记了酥油茶的味道,几乎已经忘记了大草原的泥土芬芳。
一只手臂的温暖,让他几乎放弃了坚持。
拓跋垂下头,捂住了脸。
王嘉轻声叹口气,一团团乳白色的晨雾慢慢升起,湿润的清新空气充盈着山林,将尸体鲜血和腥气渐渐掩盖,陶之涣突然惊醒。
“王嘉,不要走!!!”她跳起来,一把抓住王嘉的衣袖,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走掉。
王嘉低头看着陶之涣激怒的面孔,一股悲悯之色萦绕眉间,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泛起一丝哀怜的颜色。
陶之涣紧紧抓住的衣袖,突然滑不着力,如轻烟一般从她手中滑出去。
“等等,等等,王嘉,至少告诉我你联系方式!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啊!”陶之涣一路狂奔,还是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浓雾中渐渐消逝,气的她几乎吐血。
“我最恨单方面的联系了!!!”她恨恨的咬牙。
拓跋奇怪的看着陶之涣原地狂躁,大发脾气。
只见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停了下来,手指翻飞,迅速结印,大声喊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王嘉招来!!!”
半晌,静寂无声。
又见她不死心的一手指天,一手指底,大声喊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召唤王嘉!!!”
依然一片沉寂。
后来干脆伸手一只手指指天,大喊,“波若菠萝蜜!!!出来看王嘉!!!”
最后颓然道,“果然不行。”
拓跋半天终于缓过神来,“那个人是谁?神仙?”
陶之涣摇头,“迷样人物。。。。。。”
徒步行了大半日,又翻过了两道山岗。陶之涣几乎走到精疲力竭的时候,才看到了山脚下的渺渺炊烟,想到终于可以走出这片山林,她眼眶一热,差点喜极而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忍不住给了拓跋一个大大的熊抱,“我们终于走出来了!”
“。。。。。。嗯”拓跋在她的怀抱里,闷声应道。
两个人下山敲开一家农户的门,讨了些残羹冷炙果腹,又问清了去长安的路。原来长安城已近在咫尺,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我要先去长安,你呢?回家么?”陶之涣问拓跋。
“我无家可归。”拓跋低头说。
“恩,跟我一样。”陶之涣感概,“不如跟我一起走?”
拓跋没有说话。
“算了,我不会卖了你的。”陶之涣无奈的望着那个谨慎的小孩,难得能看到一次他感情外露,瞬间又恢复成一幅铜墙铁壁,“算了,随你便吧,后会有期!”
她冲拓跋挥挥手,转身向长安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孩子气喘吁吁的赶上来。
后会有期,还真是快呀。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嘻嘻的看着那孩子慢慢涨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