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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逢乱兵 性命忧 虽说已是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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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已是四月底的晚春光景,但北方天气向来乍暖还寒,一夜大风越北而来,气温竟骤降了十来度,风大得几乎可以把人吹跑。奉诏前往蒲阪镇守的姚家军队,未曾提防到天气大变,一时间行军十分艰难。
轻裘高马的骑兵自然无妨,却苦了那些军衔低微的步卒。
“这要人命的贼老天,昨个儿还艳阳高照的,今天就结了冰溜子。”
“世道不好,老天不开眼,看这天气就知道,邪门!”
两个步卒老兵牢骚满腹,缩着脖子低声嘀咕,纵然紧紧裹着风帽皮袄,还是抵不住冷风顺着缝钻进脖子里去。
“这辈子没托生个好,下辈子投胎也要投到那群里面去。”一个老兵艳羡的看着前方鲜衣怒马、装备精良的骑兵。
“那还不如投个女胎,就坐上油壁香车了。”另一个嘎嘎的笑起来,指着前方队伍里一队逶迤而行的马车,正说笑间,突然视线被前面的一道风景牵了去。
此番随行的将军家眷不少,因此队伍中的大车足有十数辆,首尾相接。只见冗长的车队中,一只纤纤素手掀开青色的窗帘,一双秀气的眉眼闪了一闪,衬着鬓边青丝如云,越发显得肤光胜雪。那老兵一时间竟看傻了。
“小茗,你看那夕阳。”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陶之涣,此刻她怔怔望着窗外斜阳,若有所思。
“好个姹紫嫣红,真是美轮美奂。”那残阳如血,映着七彩云霞,别有一番如真似幻的绚丽,小茗不由得感叹。
“姹紫嫣红个屁!”陶之涣暴跳起来,“你没见太阳从哪边落下去?从我们前边落下去的!我们一直往西走的!!!”
“嘎?”
“这蒲阪到底在什么地方呀?!本小姐只想南渡,不想西游哇!!!”心烦意乱,陶之涣拧住衣带不住的揉搓,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小姐稍安勿躁,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这种不作为的姿态还真是悠闲!感情寒池受难的不是你!”陶之涣气得重重捶座。
“是小姐你说,随姚苌同行,有利无弊的。”小茗扁扁嘴,委屈的不得了。
“。。。。。。你以后,不必再理会我说的话了。”陶之涣无力的歪在车座上,事实证明,我的论断往往都是错误的~~~~~~
“小姐,你怎么越发坐没坐相。。。”小茗睁大圆圆眼睛,低声嘀咕,眼看公主一天比一天出落得邋遢,小茗真是有负皇上皇后啊。
“你对我就不要诸多要求了。”陶之涣有气无力的斜靠在车座上,哀叹,“我自来这世间,命运也忒坎坷。。。老天待我何其不厚!”
“小姐。。。。。。”
小茗话未出口,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住了,两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一处。只听见前方一片惊叫喧哗,两人正疑惑不定间,只见车厢门帘一掀,有人探头进来,“请姑娘们呆在车里,不要随便下车。”
“怎么了?”陶之涣直起身子,诧异的问。
“前方山石滚落,冲撞了夫人们的马车,阻碍了道路,马车过不去,正着人清理,将军下令让家眷们都留在车里,以免发生意外。”
“啊?没事吧?”两人闻言急忙掀开窗帘向前方观望,只见山石滚落带出的烟尘还未消散,长长的车队都停住不前,排在她们前面间隔不远的一辆车子倾斜在路边,一边的车轮车壁想是被落石砸到,已经整个儿变形断裂,眼见是报废了。
陶之涣乍舌,后怕的向两边的山谷望去,虽然不是十分的高耸险峻,可是风萦山间,声音尖啸,木起石隙,似狰狞恶鬼,看着就让人不由心惊。巨石从这样的高度滚落,重力加速度作用下破坏力自然十分惊人。
“老天保佑,幸好我们迟走了几步。”小茗后怕的不住念佛。
陶之涣紧紧捏住窗框,眼见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行越近。身后小茗依旧喋喋不休,“小姐你刚才还说老天待你不厚,可见老天还是顾惜你的。。。”
就这么顾惜我?看清那人分明是冲着自己的车子过来的,陶之涣不由得向后一耸,后背贴到了车厢壁上。
门帘掀开,姚苌的冷峻的脸出现在眼前。
陶之涣紧紧贴在车厢壁上,不发一言。姚苌竟似没看到她一般,转身扶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妇人上车,边说到,“五嫂小心脚下。”
那女子脸色惨白,但气度依然沉静,裣袖低声到,“二十四弟不必再管我了,我真的没事。”
姚苌道,“五嫂若再有闪失,我哪还有颜面去见五哥。”
那女子轻轻摇头,“危崖落石怎能怪二十四弟。再说只是有惊无险,我毫发未伤。”
陶之涣谨慎的看着两人对话,看来这位夫人方才就是坐在那辆被落石击中的车上。看她面无人色,想来受得惊吓不小,难为还能这般沉着应答,果然有大家风范。
“五嫂且委屈一下,在这辆车上休息。若嫌拥挤气闷,叫她们下车就是了。”姚苌说这话时,瞥了一眼陶之涣,陶之涣顿时紧张兮兮。
“这也是你的妾侍,怎么能让她们下车步行?再说这车厢宽阔,并不拥挤。”那女子急忙劝阻,“我方才受惊,心中惶惶,还是有人相伴比较心安。”
“也好。”姚苌微一沉吟,抬起头冲小茗说道,“好好照顾嫂夫人,若有闪失,你们也不用活了。”
“且!”陶之涣见他对那女子颜色恭敬,对自己却神色俱厉,不由得十分不爽,低低哼了一声。
“二十四弟,我这里已经没事了,前方人马调度不能缺人,你快去吧。”
“嗯。”
姚苌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下了马车,临走前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陶之涣,“你们。。。刚才没受波及吧?”
陶之涣低头不语,小茗急忙道,“没有没有,我们离出事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姚苌顿了一下,这才放下帘子策马而去。
落石很快被清理干净,步卒们通畅了道路,队伍再度启程。
陶之涣这才悄悄打量面前的女子,且见她云髻高挽,面容姣好,通身上下一派高贵优雅。虽然面色微恙,却丝毫无损她的气度。刚才听姚苌喊她做五嫂,莫非是姚襄的夫人?
那女子感觉到有人注视,抬眼冲她一笑,陶之涣急忙屏气凝神,回以微笑。
“妹妹想来就是二十四弟的新宠了,果然是个妙人。”美人吐气如兰,声音悦耳,说出来到话却让陶之涣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新宠?这误会算是说不清了。
“二十四弟面冷心热,从不对女子假以辞色。他方才分明担心你的安危,却不肯软语相询。”那女子说到这儿不由得掩口而笑,“果然还是年轻面嫩。”
面冷心热,年轻面嫩?陶之涣几乎以为她说的是道明寺同学了。
姚五夫人见她一脸不以为然,便微微笑道,“二十四弟有情有意,当世难得。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那个人或许对他兄嫂有情有意,但是对我。。。。。。还妇复何求呢,我只敬谢不敏了。陶之涣撇嘴,那个人简直深得雷锋同志的思想精髓,对待亲人像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像寒冬般无情。
担心我的安危?是屠夫担心猪掉膘的心情吧。
姚家军纪律严明,行军急速,不多时已经出了山谷。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山谷向来是兵家埋伏之地,刚才行军途中,姚苌的心一直悬在半空,生怕有人乘隙偷袭,眼见官道出现在眼前,这才松了口气。
那边姚苌松了口气,这边陶之涣却郁闷不已。车里凭空多了一个姚五夫人,主仆二人不得不把平时的姿态都收敛了起来,小茗也便罢了,陶之涣却是坐不住的现代人,眼见那姚五夫人端端正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好不气闷。
陶之涣端坐了不一会儿,就忍不住倚到车窗边,掀起帘子向外观望。
一只响箭破空而来,咻一声钉到窗框上,入木三分!
陶之涣吓得惊叫一声,一交向后坐倒。
继而千百只羽翎呼啸而来,一阵密集的箭雨直插入行进中的姚家军中。本来排列齐整的队伍顿时一阵大乱,呼痛怒喝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本在队伍最前方的姚苌急忙调转马头喝问。
“将军,我们怕是中了埋伏了!”副将气急败坏的策马赶来。
“埋伏?!”姚苌蹙眉,摇头道,“不会。若有埋伏刚才在山谷就已经下手,不必等到现在。”
又问道,“敌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八成是这地界的流寇!”没头没脑遭了这么一通冷箭,那副将一时间也摸不清门路。
“胡说!有什么流寇敢与大军为敌?!”姚苌眉头一皱,这年头散兵游勇甚多,莫不是又碰上何方豪强军阀?想到这儿他不由冲副将喝道,“集合队形,掩护马车后退,保护夫人们周全,我带五千骑兵应敌!”
那副将得令即刻带着大队步卒赶去保护众夫人。这一通乱箭下来,虽然不曾伤到车里的各位女眷,但是拉车的马匹却受了箭伤惊吓,一个个腾跃嘶鸣,任马车夫拉住这个又跑了那个,车里的众位娇客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大呼小叫,一时间整个车队乱成一锅粥。
话说陶之涣这边被冷箭吓了一个趔趄,扑到在车上,小茗急忙上前扶起她,吓得脸煞白,急道,“小姐你没事吧?!没伤到吧?!”
陶之涣还没答话,忽听见外面一声悲怆的马嘶,紧接着就见车身猛烈一震,剧烈颠簸起来,姚五夫人猛不防备,呀一声身子直向车门甩了出去。
“小心呀!”陶之涣手疾眼快一把将美女拉住,拽回怀里来。
拉车的马儿连中了两箭,痛得前蹄高高跃起,将马车夫掀翻在地。四足发力拉着马车横冲直撞的狂奔了出去。中原离乱多年,纵然是官道也日久失修,黄泥土路高低不平,可怜陶之涣三人在马车中被颠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饶是陶之涣这般泼辣的现代人,也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得吐出来,何况姚五夫人和小茗两个弱质娇女。小茗已经吓得哭爹喊娘的叫起来,姚五夫人虽然也怕的脸色青白,好歹咬紧了牙关不肯失态,只是紧紧抱住陶之涣不敢放手。
陶之涣两只手牢牢把住车窗框,一边一个娇女紧紧保住她腰身不放手。车子猛一颠簸,那两个人就一齐惊呼,自己虽然也怕的要死,可是此情此景,却不得不由她出头了。
陶之涣一咬牙,暗暗下定了主意。
费好大力气才把身上八爪鱼似的两人拨下来,她把住窗框,双膝着地向车门处移动。小茗和姚五夫人紧紧抱作一团,哭道,“小姐你干吗去?!”
“不把这马控好,早晚要翻车!!!”陶之涣松开双手,尽力向前一扑,扑到车辕上,伸手竭力去够被撂在马背上的缰绳。
那边马车惊魂,这边杀声震天。姚苌率五千骑兵跟数千后赵残兵对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相厮杀,互不相让。正挥刀酣斗之际,只见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疯了一样冲入乱军当中。姚苌认得那是自家女眷的马车,不由心中一惊,略一分神眼前刀光一闪,将忙回枪堪堪架住,重新与人缠斗一处。
这次遭遇的乃是后赵残余的兵马,如今这天下虽属秦燕晋三分,但各种大小军阀流寇自立山头的数不胜数,姚家亦属其中势力较强的一支。姚苌自由随父兄征战,兵马功夫自然娴熟,此刻以一对三,依然游刃有余。他侧身挡住当胸刺来的一枪,右臂一振,暴喝一声,长枪破空而出,将面前那人的胸甲穿了个透穿,那人一声长呼翻落马下。姚苌乘势向前疾冲,将其余两人挑落马下。
“啊————————”
正激战间一声嘶力竭的长呼顺风而来,隔着这么远的路已经几乎低不可闻,可姚苌竟没来由的左胸一阵抽搐,他定睛一看,那抹淡红色的纱衣如在狂风中振翅的凤蝶。
竟真的是她?!
想都没想,姚苌一夹□□宝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那马儿吃痛之下全力狂奔,扯得缰绳不住跳荡,眼见那缰绳活蛇一样眼前翻滚,陶之涣却费尽力气也捞不到手里。马车在乱军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一时间人人避之。
再这样下去我命休矣!!
陶之涣正绝望间,突然耳边乍起一声惊雷,“手抓紧!!到车厢里去!!”她陡然睁圆了眼睛,只见姚苌全力策马与马车并驾齐驱。
“把缰绳递给我!把缰神递给我!”看到救兵,陶之涣也顾不得姚苌的命令,冲他大喊。
姚苌愕然看她一眼,随即用长枪将跳荡的缰绳挑起送至她手中。陶之涣一接到缰绳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马匹向后勒。那马儿虽然吃痛长嘶,足下却毫不停留,一径向前。
“没用的!这马狂性上来了!!”姚苌抽出宝刀,喊道,“抓紧车辕!!!”
陶之涣见他拔剑随即了然,急忙紧紧把住车辕。
只见白光一闪,姚苌挥刀斩向马颈,刀锋深刻入骨,一时陷入骨肉之中不得出,那马儿引颈长嘶,前蹄猛然高高厥起,整个马身直立起来,带的马车猛地一颠,只听得一声尖叫,一个锦衣女子从马车后窗滚落。
“五嫂!!!!”
眼见姚五夫人翻落在尘土之中,姚苌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调转马头,向她落马处奔去。忽然听得前面马车中又有人尖叫,“小姐!!小姐!!”
他回头望去,却见马车外一抹淡红纱衣如惊涛骇浪中的花瓣,上下纷飞。
姚苌勒紧了缰绳,握住刀柄的手指捏的发白,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头跳了出来,一时间心中如两军交战,惊心动魄。
救谁?!
一刹那的抉择,几乎穷尽了毕生心力。
姚苌咬紧牙关,目眦俱裂,怒吼一声,终于一提缰绳向姚五夫人奔去。
当癫狂的马车冲向山崖的那一刻,已经顾不得摔断脖子的危险了,陶之涣一把扯住兀自瑟瑟发抖的小茗,尽力将她推下车去,小茗惊叫一声,跌落在一大片繁茂密集的长草间,连滚了几十个圈去势才消减。陶之涣随即想跟着跳下车去,方才迈出一步,忽然横生一股巨力猛地将她拽倒在车厢里。
大惊失色,抬眼一看却是她的绯红长纱罩衫被卷入车轴。
马车疾驰,断崖近在眼前!!!
陶之涣拼尽了全力去撕扯那罩衫,那看似薄如蛟绡的纱衣,竟结实的出奇,一时竟不得撕裂!回头望向前方,离崖口已不过百步的距离!陶之涣顿时红了眼睛,一张口,用牙齿狠命咬住那薄纱,尽力一扯。
哧啦一声!
纱衣终于被撕裂!顾不得牙龈迸出血,陶之涣挣扎着起身,欲向车外跳去。正在这当口儿,忽然觉得身子下面一空,车子停滞一下,条件反射般,她一把抓住身边的能抓的任何东西。
这一下抓到的却是一只车辕。
狂奔中的马儿蹄下一空,长声悲嘶,陶之涣随着车马一起,冲下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