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九)再见欢 遇故人(下) 陶之涣坐在 ...
-
陶之涣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向外观望,虽说当日初到长安的时候逛了逛街,然而毕竟走马观花,不曾深入长安市里。
她瞧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拥仄的商肆,挂满了各色招牌挑子,人来人往,叫卖声,招呼声,斥责声,人声鼎沸,陶之涣竟有种恍惚的熟悉感。
“在看什么?”
“人。”
“什么?”符坚不解。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繁华的都市。”陶之涣叹息,这样的人山人海的景象,感觉温暖而熟悉。
“当年我随先皇入长安时,长安还是一番断壁残垣,人家不过几千户。”符坚慢慢说道,“不过十年的时间,竟已俨然当年古都旧貌。”
“人的生命力是非常强的,城市也是如此。”
陶之涣几乎着迷的看着车外的繁华景象,一座长安城,千百年来几度繁华兴衰,人只知道从前,却不知道以后,汉朝人自然认为汉长安的繁华古今罕有,然日后的唐长安比之又何止超出两三倍?
可见百年皇图霸业,不过过眼云烟尔,偏偏古今多少英雄孜孜以求。
陶之涣话一出口,符坚就颇以为然的点头,“休养生息,确实乃大秦当前迫切之需。”
陶之涣一怔,没想到符坚所想的跟她竟截然不同。
她自然知道这个人心中抱负,自拟秦皇汉武,建立不朽之基业,老庄之道于王者心中,怕是半点分量也无。
陶之涣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听到车外有人大声吟唱,“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知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陶之涣诧异,“谁在念诗?”
符坚不甚在意,“一个花子,这些日一直在王府门口念曹操的《短歌行》。”
“曹操写的《短歌行》?”怪不得依稀有些印象,陶之涣想了想,“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唉?这个人分明是投奔你而来的。”
符坚一皱眉,掀开帘子吩咐,“与他些银钱衣物,让他离开。”
陶之涣挑起一边眉毛,“咦?东海王不是一向礼贤下士,广纳门客的么?”
符坚摇头苦笑,“以诗言志的这个月已经是第六个了,便是周公,一顿饭吐脯三十次,怕是也受不了。”
陶之涣扑哧一笑,不由得有些同情车外那位兄弟,这一招早就被别人使滥了,兄弟你还是改换其他招式吧。
回到房间,拓跋圭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神情认真。陶之涣躲在帷帐后,拿小石子砸他的后脑勺,拓跋圭被惊扰到,愤愤地回过头来,“幼稚!”
陶之涣扑哧一声笑出来,走过去劈手夺过书来,只见封面上两个墨色小篆——尚书。
“我们拓跋要做太学生哪。”陶之涣笑。
拓跋圭回过头去不理会她,“汉人的书是很好很好的,里面有很多道理。”
“不如看这本,对你更有用。”陶之涣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孙子兵法》。
小孩的眼睛顿时放亮,如获至宝的神情。陶之涣不由得心惊,该不会是我把年幼的拓跋圭引上不归路的吧。北魏开国皇帝的人生道路,难道由我陶之涣开启?
“你买回药来了?”拓跋圭突然想起来,抬头问她。
“啊?恩。”陶之涣感叹,“符坚人真好,我说还缺一味药,他竟亲自陪我去买。”
“他对你很用心。”拓跋圭若有所思的点头。
“小屁孩。”陶之涣不由得大笑,“你懂什么。”
“小叫化出来!”正谈笑间,窗外露出一张如珠似玉的面孔,“小爷今天跟你单挑!”
陶之涣亲热的跟小公子打招呼,“融儿,你又来了。”
苻融小公子是苻坚的胞弟,东海王府的宠儿,苟太妃的掌上明珠。陶之涣知道他成年后会官拜阳平公,在淝水之战中,苻融正是前锋元帅,统兵二十五万。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娃娃,日后会成为兵马大元帅。
苻融似乎对与拓跋圭的单挑上了瘾,三番两次跑来挑衅。史书上说苟太妃对这个幼子溺爱非常,甚至在他成年从军后,还多次跑到军营里去探望。小苻融在王府里肯定被保护过度,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肯跟他打架的家伙,哪肯轻易放过。
拓跋圭理也不理,“我要看书,没空。”
苻融探头望了望,撇嘴,“尚书?孙子兵法?你看的懂么?”
拓跋圭气得反驳,“你看的懂?!”
苻融不屑的且一声,“四书我已经读过大半了,王兄专门请了先生为我讲解。”
拓跋圭脸上露出诚实的羡慕之色,眼睛里满是殷殷期盼,跟希望工程宣传画上的孩子一样,看得陶之涣一阵心酸。
看到拓跋圭毫不掩饰的神情,小苻融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要是跟我单挑,我就带你去听先生讲课。”
临近晌午的时候,陶之涣独自一人出了客人住的小院,溜溜达达向正房方向过去。昨日小拓跋和小苻融两个人谈判破裂,最后苻融近乎死乞白赖的扯着拓跋圭打架,拓跋圭被烦的青筋暴露,最后两个人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看得陶之涣一脑袋瀑布汗。
陶之涣觉得这两个人长篇累牍的对话可以简化成以下两条。
一个说,跟我玩跟我玩!
另一个说,幼稚!
陶之涣决定亲自出马面见苻坚,让拓跋圭作苻融的伴读。反正苻坚这个人人品好么,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苻坚今日清晨天不明就进宫面圣,这个时候大抵已经回府。陶之涣一边欣赏景致一边穿厅过堂,然后到了王府东边苻坚的书房。
刚走进月洞门,就看见前面几步远处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着冠冕蟒袍,负手而立,正是经年难得穿一次礼服的符坚。周围的几人也都是身着全套朝服,想是方从宫中出来。
陶之涣不好上前打扰,就在月洞门后面静静等待,她拿了团扇遮住半张脸,悄悄打量符坚。他因为今日要进宫,所以穿戴了全套的王公礼服,锦衣玉带,八宝冠冕,云纹皮靴,全不同于平日的低调简朴,满身高华之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人靠衣装,一代帝王也不例外。”
陶之涣小小感叹了一下,又转眼打量了一下其他几个官吏,只见其中一位身材魁伟中年长者,气度雍容,似乎为众人之首,只见他冲符坚拱手道,“主上这般倒行逆施,朝中上下人心惶惶,东海王宜早就打算。”
符坚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沉吟不言。
那位中年官吏再劝道,“主上继位不到两日,便擅改年号,杀托孤大臣。先皇指定的七位托孤大臣不到一年都被处死,皇后并未有失德之处,也被不明不白的处斩。更别说平日种种失德之处,如今长安城外虎狼成患,实是国之将乱的预兆啊!”
符坚摇头,“亚父所言极是,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奈何?”
旁边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武官愤愤道,“主上无德,难道我辈便甘为鱼肉?!”
他身侧一个发色花白的年老官吏大惊失色,“孽畜!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岂可随便乱说?你出言行事都这般莽撞,我吕家举家性命尽将毁于你一言。”
那少年武官高声道,“儿要凭一支金枪,一部兵法,千军阵中,万死不辞,建功立业,扬名天下。像爹爹这样畏首畏尾,岂能做成大事!”
那老年官吏不住哀叹,“老身一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不知能否保全身家性命。你这般莽撞,不知将来如何啊!”
那少年武官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脸上却依旧是一幅愤然不平的神色。
众人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陶之涣向后瑟缩了一下,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用力抽抽鼻子,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谋的气息。
健康生活,远离阴谋。
自从穿越到乱世,健康向上的21世界好青年陶之涣,对危险已经产生了条件发射般的感应。她蹑手蹑脚向后撤了两步,想接着树阴悄然无息的撤退。
正要转身时,听见苻坚缓缓沉声道,“吕尚书所言甚是,七位托孤大臣的下场,便是例子。各位暂时谨言慎行,不到迫不得已,万不可轻言妄动。”
那个吕尚书叹道,“并非我吕婆楼贪生怕死,老夫已是刀镮上的人了,不足以办大事。我府上有一个隐士王猛,乃不世出的英才,其人聪敏善断,志向高远,非常人能及,东海王宜请而咨之。”
苻坚提高声音,“有这等人?快快有情,”
吕尚书道,“他就在门外等候,老夫正要向东海王引见。”
然后听见脚步声起,众人移步向月洞门走来。陶之涣大惊失色,急忙回转身就跑,刚回过头来,迎面长长细细一个人影走了过来。陶之涣猝不及防,脑门跟那人的下巴重重撞在一起。
“唉呀!”
“哎哟!”
那人捂着下巴,痛得弯了腰,陶之涣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脑袋里嗡嗡作响。她伸手摸了摸脑门,好大一个包!顿时眼泪汪汪。
“什么人?!”
只听得一声暴喝,一个少年武官从门内纵身跃了出来,见到这二人光景,不由得刷一声长剑出鞘,陶之涣眼见雪亮刀光,顿时跳了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刚过来!不信你问他!”
她顺手一指,目光也落到那捂着下巴的人脸上。
然后,声音嘎然而止。
苻坚与其他官员也随后奔了出来,见到这场面,都一时目瞪口呆。吕尚书急忙上前将长剑挡下,斥道,“不得无礼,这位是王猛先生。”
“王猛?”
陶之涣直勾勾地瞧着那人的脸庞,霎时间面色大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葛衫人捂着下巴抬起头来,待看清罪魁祸首的容貌,不由得也僵住了。
陶之涣急切的打量着那人的眉梢眼角,观察着那人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讯息。
那人也是一脸惊疑不定,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脸庞。
“你是?”
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又几乎同时顿住。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要凝结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二人之间默默流转。陶之涣紧紧捏住扇柄,手指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苻坚观颜察色,看一眼陶之涣,又看一眼王猛,再看看不明所以的吕婆楼和吕光二人。他清清嗓子,打破沉默,“冉嫣姑娘,你与王先生可是旧识?”
“冉嫣?”王猛愣了一下,疑惑的望向陶之涣。
“师兄?!”陶之涣仿佛鼓足了勇气,终于轻轻开口。
“陶子?!”
啪,陶之涣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
所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纵使高考放榜陶之涣也从未如此激动过!从未认真留意过的师兄向枫的脸,此刻在她心中仿佛天神降临基督再世!如同至尊宝踏着七彩祥云而来!背后是祥云缭绕仙乐齐鸣光华万丈!
要不是符坚与众官吏侍卫在一旁,陶之涣几乎要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天地变色了。
师兄向枫一样也是激动的语言能力完全丧失,伸出的手却不敢拥抱她,就那么抖啊抖的悬在半空。
失态的两人自动隔绝周围一切事物,四目相对激动了好半天,直到符坚拾起陶之涣的团扇,递到她的手中,才恍如大梦初醒。
向枫急忙向符坚深深一躬,道,“王猛遇到故人,许久不见,心中激动,一时失态,望东海王见谅。”
“原来如此。”符坚看了看他二人神色,点头笑道,“看来王先生与东海王府当真有缘! 王先生不如就留在府中吧,一来方便与故人叙旧,二来小王也可随时向先生讨教。”
“师兄,原来你也穿越过来了?!”
“你穿过来多久了。”
“你在这个时代叫什么名字?!”
“还有其他同学穿越过来了吗?!”
“我们到底是怎么穿越的?!”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把向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无奈的扶住了陶之涣的肩膀,“陶子,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两个人絮絮叨叨足足有一个半时辰,才把两人到达古代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师兄,你居然穿越成了王猛,好厉害啊好厉害!”陶之涣惊叹的看着眼前貌不起眼的师兄,居然穿越成了两晋时期,威名不亚于诸葛亮的名相王猛。看他穿的好似丐帮八袋长老,还以为他混得太惨,不想原来是人家装酷的行头。
“哪有你厉害,当上了冉魏的公主,大燕的侯爵。”向枫大笑。
“这年头改朝换代的快,公主贬值的也快。君不见山河上下,大小皇帝一箩筐,公主侯爵满街跑。”
“身兼两职,跨越两朝的却只有你一个。绩优股呀绩优股!!”
“你不知我命运坎坷啊!做了多久的垃圾股!几次濒临下市的边缘!”陶子抹一把泪,“幸好还能见到你,总算有微弱的回升。如果还能碰到其他人,持续走高就好了!”
“这个,怕是不可能了。”向枫若无其事的呷了口茶,“我想穿越过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陶子瞪大了眼睛。
“当日在莫高窟,你为了给佛像拍照不慎掉下了危崖,而我当时翻过护栏去接你。。。。。。”向枫放下茶杯,轻描淡写道,“然后就一起掉下去了,掉下崖壁的只有我们两个,所以。。。。。。”
“我掉下危崖了?我记起来了,当时为了拍那个崖壁上的小佛像的。啊!那个佛像!”陶子突然站了起来,“那个佛像!我想起来了,那个风格,应该是两晋时代前秦雕凿的!!!”
“前秦,也就是现在了。”向枫愣了一下,敲了敲脑门,“是巧合吗?还是,我们的穿越与那个佛像有关?”
“时空之匙?”陶子一扬眉,“也许找到那个佛像,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有可能,时空穿越确实很不可思议。”
“那我们马上动身去敦煌吧!”一想到有回去的希望,陶子一刻也坐不住了。
“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呢。。。。。。”向枫笑起来,“从长安到敦煌,看来,唐僧的事迹要被我们提前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