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南北乱》山水八音

11、（九）再见欢 遇故人（上）

　　据汉书记载，长安九市，六市道西，四市道东，楼毕重屋，日输万缗。魏晋时期的长安虽不及当年大汉朝的繁华，却仍是中原最大的都市。城中行人如织，熙熙攘攘，两侧商肆拥仄，招牌林立，虽然不及江南建康的繁华富庶，但也完全没有中原其它地方离乱丧败的迹象。
　　秦军当年以五千军兵入潼关，败晋军，入都长安，安定三辅。秦主符健与百姓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修尚儒学，优礼士人，留心政事，饱经硝烟的古都长安经过十年来休养生息，经济开始慢慢复苏。
　　陶之涣突然记起了杨威利说过的一句话，让一个国家繁荣起来，只需要二十年的稳定就足够了，人类的生存本能真的是不容小觑。
　　两个人一进城门便惊叹于长安城的雄伟气象，在长安大街上慢慢闲逛了许久，待逛到东市的时候，看到两边店铺林立，街边商贩云集，陶之涣空空的肚子马上叫了起来。
　　“你有钱么？”她望着拓跋。
　　拓跋用看白痴的眼神回答她，你看我像有钱的么？
　　小破孩……陶之涣发现自己已习惯于拓跋鄙视的眼神，完全不会动怒了……
　　“饿死了。。。。。。”干望着笼屉里热气腾腾的馒头，陶之涣忍不住地咽口水，拿了就跑？
　　不知道自己跑不跑的过摊主，看起来那个胖子跑不快的样子。

　　陶之涣正做思想斗争的时候，只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街上传来，那马蹄声如同雨打一般，来势极快，待陶之涣抬头看时，只见一群人马已经狂奔至眼前。
　　来人十分嚣张跋扈，纵马狂奔，将大街上的摊子踢得七零八落，众人都避之不及，街上一片惊呼哭喊之声。一个四五岁的女童被人群挤倒在街心，只是放声大哭，不知道避让，眼看那马蹄就要踏上女童的身体。
　　突然旁边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就地一滚抱住那女童，向街边滚去，可不正是拓跋！
　　可那马匹来势凶猛，拓跋去势未消，那马蹄眼看就要在他二人身上踏落，无可避免。周围的人都惊呼出声，不忍观看。
　　生死一发之际，陶之涣一把扯过旁边摊贩上立着的旗杆子，使尽全身力气轮了起来，将竹竿横放在马匹的前方一米高处。
　　那几匹马竟似条件反射一般，齐齐在那竹竿前纵身一跃，一个个都从那竹竿上腾空而过，马蹄堪堪从拓跋的头发上掠过。马背上的骑手不妨马匹忽然跳跃，领头的那个大汉不提防竟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一个跟头栽进街边的摊贩上，青菜萝卜酒浆豆腐，滚了满头满脸。
　　周围的人眼见一桩无可避免的惨剧转眼间竟化险为夷，不由得都愣住了。半晌回过神来，才爆发起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陶之涣扔掉竹竿，跑过去急忙扶拓跋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半天，确定他只是跌的狼狈，却并没有损伤，这才放下心。
　　那女童的母亲哭着奔过去抱住女儿，不住地向陶之涣和拓跋道谢。
　　拓跋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陶之涣舒了口气，“我也是赌一把了，我看那些马匹膘肥体壮，神骏非常，应该平日训练有素，所以遇到障碍会自动跨越。”
　　拓跋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赤裸裸的佩服，搞得陶之涣一时间很不适应。

　　“哪里来的小杂种！惊了我们大人的马！活腻了吗？！”
　　那几个骑手策马奔了回来，牢牢围住了二人，陶之涣暗叫一声不好，四下打量可有逃跑的路径。
　　“你们这样跑马，差点踏死小孩子！你们，刍狗都不如！”
　　陶之涣瞪大眼睛看着拓跋，这孩子出乎意料的具有正义感。
　　“乳臭未干的小杂种，居然敢在长安城里撒野！也不看看我家大人是谁！伸一个指头就碾死了你！！！”
　　“跟个小叫花子废什么话，直接打死了就是了。”
　　一根皮鞭呼啸着向拓跋脸上抽来，拓跋竭力躲避，毕竟年幼体弱，被那鞭梢狠狠抽在肩头，打翻在地。陶之涣惊叫一声，随手端起身边的酒瓮，向那骑手脸上砸去，趁机拉起拓跋转身便逃。
　　两个人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幸而他们身子瘦小，从密集的人群中钻了出去。那几个骑手见他们逃远，竟肆无忌惮的挥起马鞭，没头没脑的抽向围观的人群，一时间长安大街上又是一片哭喊声，众人纷纷践踏避让，那几个骑手策马直追了上去。
　　人群一跑散，人力和马力的区别马上就显现了出来，没两步眼见两人就要被追上。陶之涣一把扯过拓跋，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巷子，那几个骑手急忙调转马头追了过来。
　　那巷子十分狭窄深长，奔马在其中并不好跑，陶之涣和拓跋两人趁机甩开了追兵一段距离，忽然眼前一亮，已经跑进了另一条宽约百步的大街。
　　陶之涣奔的甚急，一时收不住脚步，直接冲到了街心。

　　“小心啊！！！”
　　“小心！！！”
　　“快闪开！！！不要命啦！！！”
　　眼前一片阳光闪烁，刺得她睁不开眼，耳边是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叫，鲜衣怒马，扬起满街浮土，遮天蔽日，扑面而来，陶之涣只觉得脚一软，跌坐在尘土之中。
　　众人惊呼声中，那马在她眼前堪堪停住，前蹄高高跃起，仰天长鸣，人声马嘶都恍如隔着层昏黄的面纱，周围的一切都好似褪了色的老胶片，在喧嚣中归于寂灭。
　　“没事吧？”有人问道。
　　方才一阵夺命狂奔，再加上腹中空空，陶之涣只觉得疲倦的抬不起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拓跋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扑到她身上，黝黑的小脸惊得一片煞白，“陶……你！你没事吧！！！”
　　“什么人？”
　　有人翻身下马过来扶住陶之涣，她缓缓抬起头来，眼前许多人马，似乎都是秦国侍卫的打扮
　　“奉玺君？”
　　头顶传来那一马当先的男子询问的声音，那声音听来甚是熟悉，沉稳中藏不住的锋芒。陶之涣只觉得脖颈酸重仿佛坠了千斤重物，略微动一动也十分困难，可那声音却让她心中如涟漪一般晃动，挣扎着也要抬起头看他一眼。
　　七月流火，午时刺目的阳光白灿灿的在眼前，她微微眯起眼睛，方才看清那马背之上的身影，阳光仿佛从他脑后迸发出来，只看得清脸颊和肩头轮廓，仿佛剪影一般居高临下的年轻男子，陶之涣只觉得无数光芒在眼前闪烁，一个个光圈急速旋转碰撞，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嘈杂的听不清稀，眼前一黑，便不知晓了。

　　————————————————————————————————————

　　“18号，19号石窟，从它们袒露躯体、薄衣透体、形态自然的特征看来还保留着印度亚热带衣饰的特征和笈多马土腊式艺术的痕迹。造像脸型的方圆饱满、眼大而长，面带微笑，体格健壮则体现了浓郁的西北地域特点。恩，应该是后秦时代的造像。”
　　“哇，师兄，厉害厉害！！！”陶之涣带着一脸夸张的敬仰神情仰望着师兄，不愧是本校历史系的牛人，一眼就可以判断出石窟造像的年代。
　　“哦，如果你看了这本旅游介绍，你也会知道的。”高高站在一小土堆上对着石窟讲解的师兄掏出一本破烂的小册子晃了晃。
　　=__=~~~~~~~~~~~~
　　“咦，那边有个很小的石窟。恩，这本册子上没有记载。。。。。。”师兄扔掉旅游小册子，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敦煌莫高窟研究》，翻的哗哗作响，“确实没有！”
　　“哪里哪里？哦，这么小？”陶之涣看着那边偏僻的危崖上，一尺见宽十分不起眼的洞口，里面有一座尺把高的佛像，身姿曼妙，容颜秀丽。
　　“很珍贵，很少见，无记载。”师兄一手叉腰，一手遥指佛像，下了断语。
　　“唉？”
　　“如果发现一个未被人发现过的遗迹，也许会用我们的名字来命名噢！”师兄笑得一脸灿烂。
　　“我去把她拍下来！！”想到可以青史留名，陶之涣立刻手脚并用翻过护栏。
　　“喂，小心呀。”
　　“没关系，这算什么，我玩过攀岩的。”陶之涣不无得意地说。
　　“我是说小心保安，看见了会被罚款的。”
　　=__=~~~~~~~~~~~~~
　　陶之涣慢慢攀爬到那座小佛像所在的石壁上，正对着那座小小的造像。不知道刻画得是哪位尊者，但是很美丽，非常柔和的线条，非常细腻的刀法。不同于一般南北朝时期对佛像端庄厚重的刻画，这座造像纤细清秀，神态富有生机，确实非常少见。
　　她小心翼翼的举起相机，太近，拍不到全貌。
　　她慢慢往后退，师兄在下面大叫，小心小心。
　　“知道了，没有保安。”陶之涣撇嘴，还不够，再往后一点。
　　“陶子，小心！！！！”

　　—————————————————————————————————————

　　陶之涣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松花青色的纺织物，一顶精致的绸缎帷帐。目光四下游移，紫檀的大床，雕花的家具，桌子上的白玉香炉里，渺渺青烟冉冉升起。
　　原来还是在古代。
　　原来还是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社会动荡不安战争绵延不断的时代，陶之涣在床上难过了半秒钟，然后起床，“拓跋，拓跋，你在哪里？”
　　有人应声推门而入，是两个身着相同服饰的青衣仕女，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面带欣喜，“姑娘醒了，快去告诉王爷。”另一个应声而去。
　　“我在哪里？那个跟我一起的小男孩呢？”
　　那个侍女微笑着回答，“姑娘现在东海王府，小郎现在他处休息。”
　　“东海王府？”陶之涣重复了一遍，又是王府？为什么自从穿越以来就总是跟皇亲国戚纠缠不清，上一次燕国的惨痛经历仍然记忆犹新，这一次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物？
　　“我为什么会在王府？”
　　“姑娘今日在官道上冲撞了我们的王爷的马。”
　　是你们王爷的马差点把我踩死才对。陶之涣在心里暗自唾弃万恶的封建社会。完全没有想到即使在21世纪，不守交通规则被马踩死一样得不到赔偿。
　　“后来姑娘昏过去了，我们王爷仁善，就将姑娘救了回来。”
　　“你们家王爷真是好心人呐。。。。。。”陶之涣不无讥讽的说。
　　“这个自然，我们王爷生性仁厚，开明大度，谨恭有礼，慕义怀德，待我们下人也是一样宽厚。”那个仕女似乎一点也听不出她的嘲讽，满怀诚恳地说到。
　　从那个青衣仕女一脸的真诚看来，这个王爷的风评还真的不错，陶之涣觉得心安了一点。
　　这个心安的状况不过持续了一分钟，然后看到跟着另一个青衣仕女走进来的那个人，陶之涣瞬间睁大了眼睛。

　　“奉玺君，好久不见。”
　　深目高鼻，笑起来一口洁白牙齿。是他！在慕容俊登基国宴上，那个站在秦国清河王身后的少年侍卫。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陶之涣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住了眼前的人。
　　这个人今天的感觉，与那日在燕国后宫御花园所见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刻意掩饰，他自身的气质表露无遗。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见过那么多著名的帝王将相，姚襄，姚苌，冉闵，慕容俊，慕容恪，每一个都是名动天下的英雄豪杰，无一不是形容魁伟，飒爽俊逸，气吞山河如虎。
　　唯独只有他，一身家常的衣衫，没有逼人的光华，没有慑人的威严，令人印象深刻的浓黑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与汉人相比显得颇为立体的五官，却也谈不上俊美无涛。
　　“你究竟是谁？”
　　她喃喃自语，仿佛星光遭遇黑洞，目光淹没在那人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在下，大秦东海王——符坚。”

　　如果说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和荷马的《伊里亚特》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这两个时代都在打仗并且英雄多如牛毛到没有人能够完整的背出所有出场人物的名字，除了那几个非常非常著名的主角。
　　所以在这个时代来讲，符坚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著名的人物。
　　历史课本上关于淝水之战的描述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记住了他，就是那个年纪轻轻便一统江北，缔造了空前壮大的大秦帝国的少年帝王，如日中天之际带了号称百万大军攻打东晋，先是豪情万丈说要投鞭断流，后来却被东晋打得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一败涂地。
　　这样一个命运跌宕起伏的胡人君主，却因为汉室正统的史学家们的偏颇，对他伟大成就一字不提或一笔带过，留给后世的只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胆小鬼模样。
　　面对这样一个生前身后都充满着古希腊悲剧气质的英雄人物，陶之涣那一瞬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
　　符坚，原来他真人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请原谅陶之涣的言语贫乏，但是那一刹那，她只是一直一直在想，原来他是这样的。
　　“奉玺君？”
　　“什么？”陶之涣从被打断的思绪中惊醒，“啊，你怎么认得出是我？”
　　“如何认不出？”苻坚眨眨眼睛，有点好笑的看着她，“大燕国宴上一鸣惊人的奉玺君，你那篇贺词如今是天下闻名，众人皆知呀。”
　　那篇柳永大人的词么？我就是因为这篇“反词”才被逼上梁山的啊！陶之涣内心不住感叹。想想从燕国宫廷出逃之后遇到的遭遇，出虎穴入狼窝，几次绝境逢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人面前，真是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啊。。。。。。
　　“这样。。。。。。那么，”苻坚笑容转为严肃，“奉玺君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唉？”
　　“燕国慕容氏会轻易的让前魏宗室离开吗？”
　　“当然不会。”陶之涣想到那个老奸巨滑的慕容俊，撇撇嘴，“是我自己逃出来的。”
　　“逃出来？”
　　“恩，祸从口出，你也知道的。。。。。。所谓一鸣惊人，一不小心变成慕容俊的眼中钉，在发现他有杀我的意思之前，我逃出来了，就是这样。”陶之涣一口气说完，不忘外加一句，“东海王一向以仁德著称，我想你不会把我遣送回去吧？”
　　既然这个人“生性仁厚，开明大度，谨恭有礼，慕义怀德”，陶之涣暗想他应该不会作出遣返人质的行为。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平心而论，我个人以为这首诗非常精彩。”符坚眨了眨眼睛，笑而言他。
　　“呵呵，谢谢。”陶之涣突然觉得这个出名的君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哪里。那些纵马狂奔，惊扰姑娘的恶徒，已经交由京兆尹处置了。”
　　“唉？你说那些恶霸呀，其实也没什么。这样的混混哪个时代哪个京城似乎都有。”陶之涣倒不怎么在乎。
　　“不，此乃大秦的耻辱。”符坚摇摇头，忽然认真地说，“那些宗戚旧臣，纵横跋扈，欺压百姓，实属我大秦之患。”
　　“只要明法严刑，社会治安会变好的。”陶之涣暗想，整肃纲纪，好像也是你日后的功绩之一呢。
　　“恩，只是，这些显贵豪强大多是追随先皇从枋头入关的旧臣，京兆尹也拿他们无可奈何。”符坚蹙起浓眉，国家法治松懈，困扰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人会替你搞定的。”
　　见陶之涣一口笃定的语气，符坚不由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