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火烧凌云 ...
-
江水暗涌蓄势,像是条被困的潜龙蠢蠢欲动,欲要寻机一破苍穹。
秦赋负手观望了会儿佛顶,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在前面去看一下。”
三位弟子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瘦高黑衫的少年出列,道:“临行前,文总管特意吩咐,让我们三人保护好霜少爷,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文丑丑?
秦赋想起文丑丑最近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自己,心中一凝,莫非这文丑丑可是看出什么蹊跷来了?
他双眼斜斜一瞥,冷声道:“我要出恭,你们也要跟着?”
少年察言观色,见他生气,赶紧垂首道,“属下不敢。”
***
如今水面平稳,波涛起伏不大,水位也未上升。
秦赋料想聂风应该还在佛身前的地方逗留,便撇开三名天下会弟子,顺着佛膝往前跑去。
因为是在佛身上建路,古人难免会为了保护佛像的完整,而让道路变得刁钻难走,甚至在有些地方,为了表现出佛身的棱角,路突然就断了,下面一个大坑,然后隔了老远才有断路接着。
秦赋像只猴子似的不时上跳下窜,还未看见佛像的脸,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前途漫漫,乐山大佛果然适合高手比武。只有高手才能驾起轻功,在这条断断续续的路上混得如鱼得水。
秦赋休息了会儿,抹了抹额上的汗,起步欲走,忽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
秦赋往自己左侧边的大坑看去,只见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正喜悦地看着自己。
孩子被困于坑内,久久不见行人,这时看见秦赋过来,顿时就笑了起来,他的脸肥嘟嘟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个坑太深了,就算是秦赋,跳下去,也不一定爬得起来。
他迟疑地看着小孩,问道:“你是谁?怎么掉到坑里去了?”
小孩挥舞着短胖的手,连连叫着,“哥哥,我叫聂风,爹叫风儿在这里等他,风儿肚子饿,想找吃的,就掉了下来。”
“聂风?”秦赋趴在地上,往坑里伸手,“抓住我。”
小孩高兴地朝秦赋的手抓去。
他腿短,踮脚也碰不到秦赋,于是就像只小鸭子蹦了起来。
“嗨”“嗨”“嗨”……他每蹦一会儿就轻轻“嗨”一下,小鸭子扑棱飞起来,又歪歪地落到地面,蹦了数回,他连秦赋的手指都没碰到,反而弄得满头大汗。
小孩的头皮被汗湿,温顺地贴在脸蛋上,但他却似乎玩得乐此不疲,葡萄似的眼睛越来越亮,有继续下去的势头。
秦赋默默地收回手,小孩抬起肥嘟嘟的小脸,疑惑地看着他。
小孩玩在劲头上,见秦赋收手以为他是要走,小嘴一瘪,委屈道:“哥哥不要丢下风儿。”
“放心,不会丢下你的。”秦赋安慰他,然后站起来环视四周,这里壁立千仞并无藤蔓可寻。
他一咬牙,纵身跳下坑。
小孩:“???”
秦赋解开包袱,将颜盈的包子和孔慈准备的卤味都拿了出来,“吃吧。”
小孩喜上眉梢,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却噼里啪啦就流了出来,“哥哥,风儿想娘亲,呜呜呜,风儿想娘亲,呜呜呜……”
这包子是颜盈做的,敢情小孩是吃出来了?
秦赋有些懊恼,颜盈这次恐怕是凶多吉。他拍了拍小孩的背,轻声道:“这包子哥哥家里还有,以后带你去吃。”
小孩抹了把眼泪,擤擤鼻涕道:“风儿不哭了,风儿长大了,自己找娘亲。”说罢,他又咬了一口包子,道:“包子真好吃,跟娘亲做的一样。”
那本来就是你娘亲做的……
秦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在大坑里转了起来。这坑比较大,歪歪曲曲的,蜿蜒曲折,聂风为了等自己的父亲,掉下来后就没有走动,但前方的貌似还有路。
“聂风。”
小孩抬首看他,嘴巴上糊的都是包子皮,腮帮子鼓鼓的,像是青蛙在呱呱叫时鼓起的腮泡。他嚼着嘴里的“积粮”,口齿不清道:“锅锅?”
秦赋忍俊不禁,他撩起衣摆,蹲了下去,“过来,我背你,前面有路似乎可以走出去。”
小孩眼睛蓦地一亮,他挎起包着食物的包袱,一只油亮亮的爪子就搭上了秦赋的肩膀。
聂风年纪小,但脑袋瓜子顶聪明,他知道秦赋是为了方便自己吃喝,一爬到秦赋背上,他就将包袱在秦赋肩上摊开,挑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吃。
真是……毫不客气。
秦赋嘴角僵了僵,“你吃慢点。”
“细细锅锅。”小孩宝光璀璨地一笑。
转了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一个小小的台阶,接着便是水天相接。
聂风已经把食物吃完,看到前方似乎有出口,高兴地舞着手道:“哥哥!我们要出去了!”
秦赋将他放下,聂风立刻向前冲去,走到台阶前,回首一笑,等到秦赋走到身边,他开始一节一节的达达蹦了上去。
秦赋顿悟,原来这小子很喜欢这项运动。
台阶上正是大佛的手背,大佛双手搁膝,江水已隐隐有涌起之势。聂风踏着小步子在大佛的手背上跺脚,双眼焦急地看向佛顶,那是雄霸和聂人王比武的地方。
秦赋随着聂风向佛顶看去,云雾霭霭,依稀只见大佛双目安详,头顶上什么也看不清。水拍岸头,清脆叮咚,剧情中似乎是在江水上涨后,颜盈会从佛顶坠落,秦赋不由的感慨地瞧了眼云雾缭绕的佛头。
我佛慈悲。
他抓过聂风的手,往一边走去,不期遇见一个蹲在江边的小孩。
小孩穿着宝蓝色的衣服,唇红齿白,一头短发干净利落。他年龄跟聂风相仿,短胖的小胳膊正将一个石头绑在细绳上,往江水里抛去。
聂风到底还是个小孩,烦心事来的快去的也快,他牵着秦赋,呼啦啦地跑过去,蹲在蓝衣小孩身边好奇地问道:“你在做什嘛?”
“量水位啊。”蓝衣小孩一边拉起细绳,一边解释道,“这是我们断家的传统,你有没有听过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啊?”
聂风摇摇头,表示不懂。
秦赋知道这宝蓝色衣衫的小孩定是断浪无疑,于是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果然,不一会儿蓝衣小孩又开始解释道:“我爹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南麟剑首断帅,他上回就是在水淹大佛膝的时候进入凌云窟的,可他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天天量水位,就是要等水淹大佛膝的时候去找我爹,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他字正腔圆,拳拳赤子之心让秦赋侧目。
秦赋问道:“你爹武功高强,进去后就没能出来,你就没想过,你进去后也同样会出不来吗?”
断浪挺起胸膛,毫不畏惧,“我不管,我一定要找到我爹,哪怕是他的骸骨!”
秦赋不再多说,聂风倒是有些疑惑地开口,“水淹佛膝也会淹到凌云窟啊,那为什么是火淹凌云窟,而不是水淹凌云窟呢?”
断浪缩回胸膛,挠了挠头发道:“我爹没跟我说,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娘呢?你怎么不问她?”
断浪眉头一蹙,抿了抿嘴,道:“我娘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转首望向聂风,问:“对了,你娘呢?你没和家人一起来么?”
秦赋听到这问题,就头皮发麻,他揽过聂风,回道:“聂风是和他爹一起来的,他娘今日没来。”
断浪正要再问,这时水面翻腾,只闻江水一声呼啸,岸边的水化作巨大的巴掌“砰”地拍到膝头,落了三人满身的水。
“水淹大佛膝了!”断浪丢掉手里的细绳,双腿撒开就跑,“我要去凌云窟找我爹了!”
白浪滔天,水势凶猛,这个地方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也会被淹。
聂风没做声,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想跟上去瞧瞧凌云窟究竟是什么样子。
秦赋想着自己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万一困在坑里被淹死了就不好了,于是当机立断抱起聂风,追上去,“断浪,等等,我们和你一起!”
这路极不好走,时而坎坷时而滑脚,三人摇摇晃晃地赶到凌云窟时,只见一雄伟壮实的汉子,披着虎皮外褂,撑刀跪在凌云窟洞口。
他头发散乱,脸上胡渣细碎,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爹!”聂风立刻从秦赋怀中跳下,担心地朝汉子跑去。
这时,凌云窟中传来一声嘹亮的怒吼,伴随着清脆的达达蹄声,灼目的红光从洞里爆裂开来。聂人王眯眼望去,见到一龙首鹿形的怪兽奔腾而来,他顿时大惊失色,“风儿不要过来!”
“爹!爹!”聂风脚不停歇,可这时怪兽伸出一爪,将聂人王拦腰抓了进去。
秦赋想拉住聂风,但这小子脚若乘风,迅捷灵巧,根本抓不住。断浪也在后面跟着,似乎仍未放弃进凌云窟寻父的念头。
在即将踏入洞口的刹那,秦赋瞥见一道黑影从对面飞来,是雄霸无疑。他头皮一硬,依旧追着聂风跑了进去。
凌云窟里热火朝天,洞壁红如烙铁,秦赋越往里跑,胸口越是闷得喘不过气来。
聂人王不断呵斥聂风叫其离开,但聂风不理不顾,一边焦急得唤着爹,一边加快步子紧追不舍。
“阿赋。”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秦赋将目光从聂风身上挪开,吃惊地顺声望去。
火,烈火烧得人眼生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瞧见火麒麟的脚步微滞,那双金光流转的兽眸里似乎有些惊愕。
秦赋脚步一顿,还未来得及瞧清楚,前方一道强烈的掌风袭来,只闻聂人王大喊“风儿不要为我报仇!”他就被风力击了出去。
洞外的天很明,江水似乎已经退了。秦赋吐了口血倒在地上,他全身无力,视线模糊。隐隐约约的,他似乎瞧见一个人。
这个人的轮廓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他眼眶发酸。
——是他在素书楼捡起的小孩,是为了本《灵修诀》对他拔剑相向的小孩,是从未有过真心的小孩。
秦赋怎么能不熟悉,在素书楼里,他握着孩子的手写字,孩子坐在凳子上,他俯身站在身后,他轻轻一撇头,就可以看见孩子的侧脸。那刚毅无情的轮廓,他曾经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龙……”
江水静静的回流,雄霸负手站在凌云窟口,蓦地回首。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