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云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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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阳光斜射进深宅中的药房,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女娃娃正坐在取药的梯子上,捧着一册药典全神贯注地读.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裳,梳个垂髫髻,一张小脸白嫩如糯米团,却写满了严肃.
“小瓷,看书先缓下.”
女娃娃听话地放下医书站起身,未改肃容,恭恭敬敬给来人行礼,“爹爹.”
云夙现任太医院院使,很少在家,与云瓷相处的时间更是寥寥无几.父女间关爱没少过,但并不亲厚.
“嗯.”云夙应了声,把手中牵着的人领到女儿跟前,
“这是你弟弟,云涣.从今天起,他会在家里住下来.”
“..弟弟？”
云瓷诧异地皱起眉,仔细打量起云夙牵着的小孩.那孩子走来时右脚有些古怪,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生来残疾.虽然穿着一身新制的湖蓝锦衣,但极枯瘦的身形和蜡黄的肤色明显撑不起华服,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孩子低垂着头不敢看她,束起的头发枯黄无光泽,显然出身贫苦.
云夙丧妻多年一直没再娶,府中连侍妾都没有,她哪里冒出这样一个弟弟来？
“小瓷不必多想多问.”云夙自然看出了女儿的疑惑,“宫中忙碌,家里为父难以照料周全.他同你一样母亲早逝,你一向聪明懂事,要代我照顾好他.”
云瓷对父亲的风流史并不感兴趣,前世短暂的记忆里也没云涣这个名字,想来与将来没什么关联.她乖巧地答了是.
云瓷常梦到自己和星渺的孩儿哭着要娘亲,醒来时胸口都是痛的,这会看那丧母的瘦小孩子,心里竟莫名生出许多怜爱来.
“涣儿,抬起头.”云夙吩咐道,“叫姊姊.”
云涣依言抬起了头,嘴却紧抿着,不肯出声.他五官非常平凡,丝毫看不出云夙俊美的影子.
催促两句见云涣还迟迟不开口,云夙不悦,甩手就要走,云瓷早习惯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上前扯住他的袖子道,“爹您莫气,弟弟只是怕生.”
这一句话,算是正式承认了云涣.
云夙自觉亏欠女儿良多,叹口气,摸摸她的头放柔了声音,“爹没生气,只是还有些正事要做,你先带云涣熟悉下家里,我晚上再来看你们.”说完便离开了.
剩下两个小孩站在药房,云涣没有因为大人不在就活泼些许,云瓷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多少交道,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涣看样子不过五六岁,只身来到陌生的云府,云夙的态度又这么不冷不热.这孩子现在怯弱又倔强的模样,是在抗拒,还是在害怕？
云瓷拉住弟弟的手,并不仔细问他的身世来历,柔柔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带你四处看看,可好？”
望着云瓷清澈的美丽杏眼,云涣脸上终于卸下些许紧张.他轻不可闻地道,“好.”
云瓷先领弟弟到药房隔壁云夙的卧室,又穿过一片种着各色可入药的花草的小园,将厢房、厨房、书房指给他看,嘱咐他书房的书不经云夙允许不可动.云涣怯懦地点着头,一一记下.
云瓷笑着说,“我们爹爹是大夫,心肠是最好的,有时虽看着凶,可也没真罚过谁.阿涣不用怕他.”
“我不怕他的.”云涣低喃.他忽然仰起脸问她,“你叫小瓷是么？”
云瓷摇头,轻弹他的前额,“叫姊姊.”
又看过主厅偏厅,认识了途中碰到的几名仆从,云瓷最后带弟弟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个独立的院子,仅有一道拱门与花园相连,从外边看很是幽雅安静.
听到动静,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喜洋洋地从里屋走出来,“小姐今日好早.”见到云瓷身边的小男孩,歪着头问:“这是..？”
“这是云涣.”云瓷道,“他是我弟弟,也就是云家小少爷.”
小丫头惊讶极了,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显然是不信.
云瓷招手让那丫头走到身边,“这是云朵,同姊姊一起住在这个安然院里;另外还有一个叫云燃的,现在随她师父学武去了,年底才回来.”
“进去坐坐？”云瓷说了一路,已经口干舌燥,“我让云朵沏杯茶,拿些点心来.”
听到“点心”二字,云涣眼睛发亮,不过他很快低下头,慢吞吞地说: “都听你的.”
时下官家小姐们喜好精致奢靡,安然院却被布置得极为简单清爽,空气里还有股安神的淡香.可惜云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摆上的两盘点心上,根本没注意周围.
“在自己家里不必顾忌,想吃什么就拿.”云瓷见他不动手,边说边将瓷盘往弟弟那边移去.
话音刚落,云涣已经一口吞下一块桂花糕,接下来更是如风扫残烛,直将两颊塞得鼓起.云朵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说,“...小少爷慢些吃,别噎着了.”
云涣没空答她,只是胡乱点头.
云瓷看着心酸.虽然觉得他的身份疑点重重,但既然云夙带他到这个家..长姐如母,她应该好好照顾他.
“..你不吃吗？”或许是被一个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小女孩用这样柔和的目光注视让人不自在,云涣暂且放下了手中的点心.
“不了,我不怎么爱吃甜,你多吃点.”云瓷道.
云朵上前将云瓷杯里的茶满上,“小姐之后还回药房吗？”
云瓷摇头,“我在这陪阿涣.等我爹回来后再说吧.”
云朵嘻嘻笑起来,扭过脸冲云涣眨眼,“小少爷好大的面子,一年之中也只有夫人的祭日和老爷的诞辰能让小姐放下书本了!”
云涣立刻摆摆手, “我不用你陪,你该去做什么就去.有事我自然会问云朵.”
等云瓷真要起身去了,他又叫住她,
“..书...不能在这读吗.”
云瓷忍下笑意,正色道.
“叫姊姊.”
小孩僵住,盯了盘中仅剩的两块糕点许久,终于低不可闻地唤了声:“...姊姊.”又提高了些声音,“你还是赶紧去罢!”
等云瓷走了,云涣被丫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局促之下只好再拿起糕点垂头细细啃,.
云朵是个闲不住的小话唠,平时院里没人陪她多说话,这下她怎会放过从天而降的活物？
各种打探他的身世来历却不得答案后,云朵也不丧气,自顾自地聊起了家里事.
“小少爷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吧？我们云家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神医家族,世代居住在安国西南边境的素问谷.十多年前,随着沈氏皇朝覆灭当今圣上登基,不知怎么的老爷就带了谷中一众人迁到日燃都.后来老爷当了太医院院使,还主持着有二十来家分号的医馆‘素问堂’.到这代我云家人丁单薄,主子也就老爷和小姐..还有您三位.”
云涣难得地表现出一些兴趣来.
“再说一些吧....说说..小瓷的事.”
“是!”云朵看出这小孩脸皮薄,忍住打趣他的冲动:“我家云瓷小姐出生于平熙八年,今年十一月初七满八岁.小姐三岁识字,如今随老爷学医快三年了.府里都说她是个医痴,成日泡在书堆药材堆里,白日里难得见她.”云朵说得眉飞色舞,“她呀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云燃老说她是块木头.不过脾气这么好的小姐上哪找呢？夫人又去得早..全府上下都把她往骨里疼呢.”
云涣边听边点着头,端起茶慢慢喝.
云朵索性将全府上下的人都介绍了遍,可那小孩却再没什么反应,
又是个呆子啊...云朵腹诽着,起身做自己的绣活去了.
晚上云夙回家,召集家仆重新介绍了云涣,并将他暂时安置在安然院的空房里,让姐弟两人有个照应.对这位貌不惊人的小少爷众人虽心有疑惑,但云夙向来说一不二,所以也没人敢轻慢他.
不久后家仆们发现,多出一个小主子对云府的日常并无任何影响.因为这位少爷同样是个白日不见影的,在的时候也是话奇少无比,根本不似七岁的小孩.不过云家有云瓷这个先例,倒也没人觉得太奇怪.
在家主的铁令和云瓷的袒护下,云涣毫无困难地在云府安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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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刚结束,云涣别过夫子,匆匆朝药房走去.日间和晚上他们忙于各自学业,能见她的,也只有早上和傍晚的片刻了.离药房越近,云涣的步子越缓.瞧见云瓷爬到梯子最顶上,一手扣着书扶住梯子,一手打开一个抽屉取出药材,认真地嗅着.她穿着窄袖的素色衣裙,长发用丝带绑起一束,余下的散在肩头.她并没察觉有人在看她,将药材归回原位后小心往下爬.西斜的阳光一寸寸漫过她的发,照到白皙的脸颊上,微微反光.
“姊姊.”
这两个字已经唤得熟练.
云瓷转头看到弟弟,笑起来,“你来了.”
“嗯.”云涣走过去,很自然地同她坐在一节梯子上.
云瓷把书放下,“今天学了些什么？”
“学了一些新字,还听先生解读了<<礼>>的第九篇.姊姊可曾读过？”
“没有.姊姊原来只喜欢读一些杂书,后来就只背医书了.”说着拍拍阿涣的头,“爹爹还没说让你学医？”
云涣垂头道, “..他说我没学医的天分,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读读诗背背文章.还说我以后要有什么病痛,仰仗姊姊便是.”
云瓷笑道,“你的伤病,我不治.所以千万别伤了病了.”
话虽这么说,云涣生病时,总是她在照料.云涣幼时曾颠沛流离,体质很差.他的右脚虽是后天落下的毛病,但拖的时间太长,需要长期悉心调理才能有改善.
云夙自然知道这些,可他成天在宫中,只有晚上回来教授云瓷医道,对于云涣基本不管不问.每次云瓷央云夙去看他,他最多把完脉写下药方,之后再也不理.炖药,上药这些事,云瓷若不管,也就没人管了.
云夙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于云瓷,没人时刻盯着当然乐得轻松,只是可怜云涣自小没有爹娘疼爱..
因这怜惜和对自己孩儿的遗憾,云瓷在弟弟身上花了许多心思.她精选温和滋补的药物、食材写进食谱,吩咐厨房按这食谱每一顿都给云涣单独准备;她放下医书陪云涣上过课,暗暗评估教授他的每一位夫子;近来她更不以云夙写的方子作参照,用现代人的观点为弟弟的腿找寻新的治疗法...
云瓷早就发现自己把云涣当成了一种寄托,但她看着乖巧的弟弟在自己照料下越来越开朗健康,她的笑容也愈发多起来.
而一开始云涣对云瓷不是没有过疑惑和排斥,可时日飞逝,她对他的好他从来都看在眼里,对云瓷的孺慕之情日益加深.
这年夏天日燃都奇热,云涣患上热伤风,停课休息.因为是小病,云瓷自己开了方子,从抓药到熬药一律亲力亲为,弄得满身是汗.
云涣向来喜欢病时云瓷为他掖被子端药喂粥,甚至喜欢她责备自己不注意身体时微皱的眉头.他喜欢被她心疼的感觉.但这次见到她满额的汗珠,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云瓷吹凉一勺药伸过去,他苦大仇深地喝下.
“熬药这种事,叫云朵她们去不就行了..”小孩被他姊姊养出些脾气来了.
“嗯~~~~我家阿涣会心疼姊姊了.”云瓷笑眯眯的打趣他,又一勺药递去,“没关系的,姊姊就是喜欢亲力亲为,多有成就感.”
“我自己喝.”云涣从云瓷那拿过碗,一口气灌下.
现代哪个小孩吃药不闹别扭啊~对弟弟的表现云瓷十分欣慰,收起空碗,按从古至今屡试不爽的哄小孩方法..往云涣嘴里塞了粒蜜饯.
“..姊姊回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云涣嚼着蜜饯乖乖躺下.
“好.”云瓷帮他盖好被子,刚要起身,一双小手忽然紧紧搂住她.
世上,还有谁会对他这么好？
“姊姊.姊姊姊姊姊姊....”那个懂事的,总是努力装出大人样的孩子抱着云瓷,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云瓷的心一瞬间柔软得像要化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云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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