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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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这声音——
师、师尊——
一身玄色长袍，勾银线脚，坠乾坤八卦图。虽然背身负手，却依旧是那气度不改……
“真没想到，居然能在人间重逢……难道——已有五十年？”
“哼，”她冷笑一声“师尊记错了，不过才四十余载。”
“是你自己冲破玄关，自己偷跑出来了？”
“我哪有那种本事啊。师尊高看我了。能活着出来，便是我的造化了。”
“还是那副脾气——牙尖嘴利。”
“师尊——师尊！”他的背影模糊起来，她伸手想去拽住他的衣角，在一片黑暗和茫然中她胡乱地挥着手“站住……站住！”
一双手握住她挥舞中的手。温暖的掌心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她缓缓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绯色的帐幔，雕花的木格子，还有——坐在床边的重华。
“我听见你叫嚷就进来了。你——没事吧？”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反手搭在她的额头上“只是做了噩梦而已，不怕。”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息着。挣了两下从床上坐起“我睡了很久？”
“不过一晚而已。”
“付君琮手里拿的是什么兵器？能将我伤到如此地步？”
“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吧？”重华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杯水，递了给她。
“是——当年斩下的狐尾？”
“有什么不妥吗？”
“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明月奴，那狐尾就应该是我的东西。为什么青狐尾鞭却伤了我自己的肉身？”
她没有去接重华手里的杯子，重华也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作，脸上也是倾听时温柔的笑意。知道她发出了这样的质疑。“那你是否还觉得，现在自己是不老不死之身呢？”
“我——从未这样以为。”
“哪怕有一个瞬间这样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我又不会嘲笑你——比寻常人更长的寿命，更灵便的身体，更广博的视野，和更淡薄清远的内心。可以做到这些的人，心里自负一些又有什么不可呢？然而——如果仰仗着这些得来不易的东西肆意挥霍——”
“不要说了。”她低下头，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还不是想教训我，说我仗着自己修仙小成就肆无忌惮了？”
“我只是想说——能伤害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愣在那里，一时间无从置喙。“对自己好一点。如果你的陆伯禽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去伤害别人，那我希望你今后也不要为人所伤，甚至是为己所伤。”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双手捧过他手中的茶杯，沿杯缘啜了一口继而露出一个安宁的表情……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不但没有回答，还编出这些话来搪塞我。说来说去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清楚为什么凭我自己的灵力不能治愈这伤口。”她抬起手上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患处。“还是说——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
“既然当年的事你已经记起许多你就应该知道。”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当年杀狐取胆虽然是个好方法，救了明玉堂那位道姑的性命，但是对你确是大有伤害的。”
“怎么说？”
“你有没有想过，虽然明玉堂多年来修丹炼药，但是能活百岁者寥寥无几这是为什么？”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他们的丹药不成呗，如果真的服丹用药就能延年益寿，那明玉堂中岂不早已是人人得道个个成仙了？”
“就是这个道理。你再好好想想，那位道姑筋骨也不算出众，资质也尚属平庸。凭什么可以在你死后又活了几十年而且青春不老容颜永驻？”
“是狐胆？”
重华叹了口气，道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妖类修仙，均将内丹置于胆中，合二为一。他杀狐取胆说到底，便是取走了你的内丹……”
听到这里，她的脸色变了变“我入门修习时日不多，他也从不告诉我人，妖，仙之时，纯阳对此也不曾仔细提点，所以我所知之事甚少。你的意思是，是因为碧姝仙子用了本属于我的内丹，所以才能长生长春？”
“不然呢？”
“照你这样说来，岂不是杀了碧姝得到我内丹的人就能得到我的百年修为了？”她的笑容挂在脸上，却在他的沉默中僵硬了下来“那如果我取回内丹的话——”
“你为狐尾所伤是因为你肉身不全。除了被斩下的狐尾，还有胆中内丹。就算你对天地道法不甚了解也应该知道，只有人才有生老病死轮回往上吧？身为异类，死则灭形神皆如是。如今你的魂魄却得以轮回转生，肉身也必然要一起进入轮回。如果肉身不全，必然承受不住你的真元灵魄，所以你自幼才会体弱多病，陆伯禽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当年才说服你的家人让你入道修行的。”
惊诧的表情在她的眉宇间一闪而过。他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中却有太多让她难以简化的讯息。“你说我自幼羸弱是因为——可是我既然入了轮回，那这一世应该就和前一世没有瓜葛了对不对？还有，如果真的照你所说，那我是怎么进入六道轮回的？我记得当年沧州狐妖为祸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纯阳摆过一个往生之阵，他明言可以超度那些小狐入六道轮回如果照你所说妖类是不能往生的，那那些狐妖去了哪里？——你莫不是骗我？”她的神情有些激动，目光也不由得涣散起来。
重华并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负手在她的额头“我只能说，我说的话，从没有一句是欺骗你的。”我既然不会欺骗你，别人欺不欺骗也与我无关。他手中度过来的气流是温暖而绵长的，但是话确然人心中凛然难平。“是不是我不经意说了很多话？”那只手很温暖，在眼光下自动形成的阴影罩在她的眼上，她透过那片凝重看着他“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些话你一直想对我说，不过你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时机而已……既然你想说，是不是应该一次说个痛快？”
“我只是说一个开头，这中间的过程和结局还要你自己去想起。毕竟我不是一个喜欢简洁直白的人。”
“可是你猜我心思的时候，却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的。”她的目光垂下来，伸手握住他那只附在额上的手，慢慢地从头顶拿下，并推送回对方的怀中，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动作，但是却充满了拒绝的味道“我要怎么做？接下来你希望我怎么做？”
“为什么这样问？”重华笑了，但是在她看来，太过温柔的笑容不是纵容和迁就，而是虚假和伪善。
“很简单，因为——你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从我和你当年在沧州相遇直到我出关之后你等在九华山下。林林总总你都在明明中指引我去做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必然不是你一天两天盘算的事情。我这个人虽然很骄傲自负，但是对于一种人确实束手无策的。”她盘膝而坐，他也不答话，静静地等她说出下文来。她目光浮散了一番才无味道“就是打定了主意便一心要执着做到底的人。说来你是这样，师尊——也是这样。”她的目光黯淡下去，随后慢慢地拉起脚边的被子躺了下去“我有些累了，还想小睡一会儿，劳你出去的时候带好门。”言罢，她便闭上了眼，不再说话。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屋子里已经感觉不到有他人的气息时，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将枕下压着的右手抽出来——而此时，一节狐尾软鞭赫然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踏着夕阳的余晖漫步在城外五里的山中，高密的竹叶遮住了头顶的风景，散落下稀疏的红……
狐尾鞭上有淡淡泥土的味道，还卷带着染血的竹叶残片。就是，这种味道。
她手里握着软鞭，觉得嗅觉，视力和听觉都要比平时灵敏得多。这种感觉十分微妙，是她平生第一体会到的。要比当初修得半仙体魄的时候身体更加轻松。她可以感觉得到，狐尾自身的脉动，和自己的心跳居然息息相扣……不可思议……
她停下脚步，收回了心神。如果那个梦境是真的，这鞭子真的是他放在自己房中的……她闭上眼，极力地将灵力提到三觉上仔细地搜寻着……
“血腥味？”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由于并没有及时将灵力收放自如，她此时重重地吸进了一肺子血腥味。整个人不由得干呕起来。那种腐臭的，肮脏的血……
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应。她踉跄地向自己认定的方向跑去。是他，如果——真的是他。
竹林高阶深处，一个背影负手而立。玄色长袍，勾银线脚，坠乾坤八卦图。
“师——”这一刻，她站在那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她从没有想过重逢相遇？这怎么可能？可是心中勾画了几十年的重逢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曾经想过狠狠地咒骂他一翻，或者干脆故作不相识加以报复。却原来，相见的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三千青丝发如白雪。“你——”她伸出手来，想用肢体语言来代替自己笨拙的话语，却突然被那人喝止了。
“别动。”陆伯禽微微侧过头来，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是如瀑的白发从肩上流泻下来。“四十几年未见，你的功力看来未曾精进，可连心思，竟也大不如前了吗？”
一眼提点，她不由左右一瞥——往生的阵法？法阵很大，外缘在她的脚下，而真眼就在那人伫立的地方。不知道，他摆了这样一个如此巨大的阵法，是要超度谁……想到这里，她不禁背心透出了冷汗难道——可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看到了散落在阵内的血迹和一些衣衫的碎片——好生眼熟。是他！
“你是不是杀了他？”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与他重逢的第一句话，却充满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并伴随着难以明装的恐惧和愤怒。她从未想过，四十一年了她从没想过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一句。她本来以为自己会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不让我自生自灭。可笑此时，却只有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