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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私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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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的,不过是一张二十几岁的脸……
“阁下——付君琮——付师兄?”她试探着问了一句,眼却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这样看来,一定是婉师妹了。”对方温和地笑着。
“不可能的……”老妪走了过来“数月之前付师兄你还不是这个样貌的……怎么……怎么会……”
“怎么?这样不好吗?”付君琮抬起手,反复地翻开着“我觉得如此便很好。”
“妤师姐不要过去……”她伸手一拦,挡住了老妪“他身上……邪得很。”
“邪?不知道婉师妹说的什么。若说邪气,你身边的那位恐怕要更明显些吧。”男子的目光打量过重华。“尊驾眼生得很,也没有玄门佩物。又一身霸道邪气——妖?魔?”
“付师兄!”婉儿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的她,便是九华弟子。“掌教已故,临终前他命我来此取回师尊的旧物。付师兄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旁人的事情也不需你多加询问。故而还请付师兄将旧物归还。了却我这趟差事才好。”
“师父的旧物的确在我这里不过……”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佩剑。
“弗胥剑?”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可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脚步也不由地向重华靠近了些“我听师尊说过,这弗胥剑是玄门宝物,怎么会有此间阴邪之气?”
“我怎么知道?”重华冷哼一声,似是无奈“这恐怕只有问他自己了。在我看来,那些玄门宝物,自来是有些不正气的。”
婉儿见他语带调侃也不大想理会。只对面前那人浅施一礼道“既然弗胥剑在此,便请付师兄归还。”她伸出手,呈索要之状,却被对方猛然一动甩了回来,一条蓝色的线划过她面前。她一撤手迅速向后退开。定睛看时,手背上还是多了一道血痕。
“月奴!”重华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再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手上赫然多了一条鞭子,闪着淡蓝色的柔光。染血的地方净变得通透起来,像是有了灵性,活起来一样……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伤口。掀翻的皮肉处一溢出暗红而浓稠的血来。周围的皮肤呈现出和自己容貌不符的苍老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附在伤口上试图渡些灵气,却全然无用。“看来——问题并不在那柄剑。”她低声在重华身后耳语。
“身手干净凌厉,颇得玄门章法,不愧是陆伯禽门下。”听重华的语气,反而有些赞扬。
“可惜还是不能成就长生长存之术。”听到对方的赞叹付君琮反而感叹起来,一丝忧伤在他的眉宇间飘然而逝。婉儿没有掺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身形高挑,容貌非常,端正斯文,不枉一副筋骨皮囊……
“我从六岁便入山门随家师修道。本以为可以终得仙骨,却不过修成了百岁人精。不过也许是上天见怜。掌门将家师的旧物弗胥剑和这条软鞭交给了我。起先我也未觉不妥,数月前我无意中发现身配此物竟然可是我日渐年轻……想来,必是天意助我……”
“何处来的天意?天为何人?你我何曾得见?不过是你一时妄念所致!长生长寿有什么好?人活百岁,问心无愧便好。人就是人,为什么要妄念成仙?不得仙缘仙法的人甚多,像付师兄这样能修得小仙小缘者也不过寥寥。为什么如此偏执?一定要成仙成佛!又为何相信诸法天定?难道不是人意如此?”她不知哪里来的感慨,打断了对方的话,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天意如此?人意如此……”良久,付君琮念着这两句话,竟笑了。看着她的眼神泛出光亮,似乎是豁然惊醒一般“既然如此,我也要事在人为一次……就请婉师妹,不要索取此二物了吧。”他笑得很坦然,也很坚决。话音刚落,风沙骤起“付君琮!”她正要上前,却被扬沙遮住去路,待风沙止落,那人却已不见。她正欲做法追赶,却被重华拉住。
“先止了你手上的伤再说。”
“可是——”
“放心,”他摇了摇头“他跑不了的。”
顾君妤始终是聪明人。对于个中因由也不曾追问。他们便也没有多做应答。在重华的坚持下二人寻了荆州城内一处客店落脚……
“为什么一定要来这种地方落脚?”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掩了一条缝隙,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人流。天色暗下来,店小二调亮了门前的灯正欲挂上。打尖留宿的行商客旅在门前来往不息。
“这种主城之地必然人多繁杂。我不大——喜欢热闹的地方。”她深吸了口气,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如果我现在说离开这里,你会决然而去吗?”重华拉过她的手,手背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明知道你不会——”在她开口前,重华抢先说出了结论。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冷漠地看着她的眼。这种表情,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在她的印象中,不论是当年在沧州初遇还是在九华山下重逢,眼前的人给自己的感觉都是亲切而温和的。这样漠然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见。让她很想躲避,很想逃离。但是在这样的目光中,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这与自己平时待他的态度似乎如出一辙而如今,他不过是将这种态度。完璧归赵而已。
他温热的唾液润湿了她的伤口。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惊讶地失声叫了出来“你干什么!”她慌张,也显得有些无措。
“别动。”他的舌尖在她掀翻开得腐肉上挑逗地动了一下,一丝得意而邪恶的笑意一闪而过“这伤可不轻。虽说你得了个长生筋骨却始终是肉体凡胎。这伤一分在肉三分入筋六分伤骨你要是不想要这只胳膊的话,我大可以弃之不理。”
“有——那么严重?”她嘴角不自然地搐动了一下。
“你说呢?”他坚定而严肃的深情让她觉察到了事态的严重。“如果你自认为浮生幻术能幻化出一条臂膀我倒也无所谓。”
她没再做声。只是自觉主动地将手递到了他面前。自己则别过头去不看。
伤口很深。比她最初看到的时候要深许多,所以,他的话是真的。她不曾怀疑,也不会怀疑。就是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的信任,如果说和纯阳是至交好友,身边的这个人……似乎可以以命相托……这样的念头在她的头脑中闪过,让她觉得不寒而栗。以命……相托吗?
“好了”他向旁啐了一口,吐出一口污血来。
“谢……谢谢……”她收回手,看看手背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虽然还能依稀看出些粉嫩的,类似鲜肉的痕迹来但是已无大碍。
“还有一点痕迹,不过只消每日我为你渡些元气调理不出三日便会完好如初。”
“没关系。”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反正不用障眼之法的话我也不过是一副老人皮相,有没有这道疤痕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关系的……对吧?”
两个人有陷入了不说话的气氛之中。也许是彼此在相互窥探着对方此时的想法,又也许,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想。“其实我方才有件事瞒了你。”
“什么事?”她终于拾起了目光,扬着脸望向他。
“其实你的伤还有别的疗法,只不过——我想这样而已。”他笑了,用一副儒雅君子的皮相笑着,却说出风流浪子才有的话。
“你——”她举手,似乎是要打他,却停在了半空。不是她不忍心下不去手。而是他及时抓住了她。
她眼前瞬间一片苍白。
“怎么了?”他松开手。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胡乱地在身边比划着,似乎想找一个什么依靠一般。“可能是虚耗了些真元。一时间有些不舒服。”她闭上眼,脸色开始转向苍白,透着些疲惫。
他将手递了过去,让她能清楚地摸到自己的胳膊,肩膀,然后顺势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我抱你去休息。可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自觉地将手臂环在了他的脖颈上对他的安排表示默许。“不去追付君琮可以吗?你说他带着那两样东西是要做什么?啸聚山林占山为王吗?”
重华不应声,也只是笑。
“那难道是——开疆辟土,争霸天下?”她越说越离谱,就连她自己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恐怕并没有想要那么许多。也许——他只是想长生不老呢?”重华用推测性的语气迎合着她。她依旧是闭着眼靠在他的肩上。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鼻息或深或浅。
“他也知道玄门对此事不可能置之不理。难道他要东躲西藏过一辈子?”
“这你就要问他自己了,问问他是不是一时私欲,是不是一时贪心。况且……一辈子。是多长?”重华无意中的一句,在她听来也不过调侃。
“就像你这么长吧……重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活了多久了?”
“很久了。等你想得起以前的事,就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她紧闭的眼角处流露出了笑意。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你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到床上?你抱着我很久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即便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也要仔细地去听。
“时间太远了,我还要走很久才到……”重华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