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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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原来这世间，却又比无望崖更加无望的地方……
“师叔——”她不由侧目……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感觉有人生闯入她的黑暗中……是，幻觉吗？
“师叔——”那声音又唤了一声。自角落处，出现一点光晕。继而不断扩大，形成一个门样的光圈。这法阵她是见过的——正是当年送她来此的术阵。
“师叔，”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自那光中走出，在她面前拱手，深施一礼。通身的绫罗绸缎，相貌卓卓。高鼻剑眉，目光炯炯。“弟子奉掌教仙尊之命，恭迎师叔出关。”
“出关？”干涩的唇里发出不伶俐的声音来。她转过头，这样的光亮，这样的人语，她是有多久没有见到，多久没有听到了？在这片只属于她的黑暗中如今，又有了生气……她抬起手，遮去一部分光亮——太过炫目的东西她似乎无福消受。右手顺势在身侧的石壁上摩挲“多少年了？”似乎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嗓中那种说不出的干涩牵扯着声带，像要被撕裂了一般，舌头也早就不听了使唤，每说一个字，似乎都是一种奇怪的颤抖……
“回师叔的话，四十一年了。”
“上次送我来的人，可是你？”
“上次送师叔来此的，应该是恩济师兄。他三年前在荆州作古。因此这次掌教派了吾等前来……”
“作古……便是死吗？”她淡淡一笑，不知那人是死是生。她总归是活下来了的。真的，活下来了。她咳了两声，愈发觉得声音沉闷起来了。
“五十年之期尚未修满，掌教何事要放我提早出关……可是九华发生了什么大事？”
“弟子只是奉掌教之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什么叫一概不知？九华一定出了事……她心里，竟然笑了……
少年淡淡地笑着，目光如水，人面如玉，其中似有几分暖意几分温柔……真是像极了……那个人……
“你！”她突然起身，一双手如钳般死死摁住少年的手腕，指尖过处，凝水成冰。阵中散出的光芒第一次映到她的脸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一点人色。在这经久不见天日的石屋中，她的皮肤变得猥琐，当初的高贵与美丽已经被时间磨洗干净，少年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形容枯槁之人，竟是九华山中几十年传闻不止的最美女子……
面对她的发难，少年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眼里更多的，是惶恐和不解，却并没有反抗。她不由一愣，半晌。放松了手……
“带路，回九华……”
九华山，四十载。历人间，千重变。然而总会有一些东西，即便时光荏苒时过境迁，也依如往昔……
大殿门前的那副楹联和当年一样，斑驳，却不见衰退……
“陆伯禽座下弟子君婉。拜见掌教师伯……”她缓缓俯下身子，单膝跪地。身形有些犹豫略显摇晃。比起当年，今日的她单薄了许多。一头白发顺着消瘦的肩膀垂散下来。
“此次闭关，可有小成？”殿上依旧威严，尊者还是当年的端正中直。白衣长髯，翩翩然一派仙人之气，只是，殿上两座皆空。只剩他一人。
她跪在大殿之下，没有问，也不想问……
“承蒙师伯垂问。弟子……已修成半仙之身……”
半仙之身？殿内一片喧哗。自九华创派以来，修得半仙之人屈指可数。虽说位列仙班之日机会渺茫，然而能到这般境地，少说也有几分机会。只是这容貌……
人声让她觉得吵杂，阳光让她觉得不适。整个人跪在这里，心思却不知神游何往。殿上的人声如洪钟，训示如下，她却心思散漫，全然不察。只是觉得，有一丝死亡的气息，在她的身边游荡……
及一炷香的时间，才散了这场面。她却已是头重脚轻。勉强离了大殿。在山中独自徘徊了一阵，偶尔也见得三两个子弟，看样子对她都十分尊敬。想当年初到此处，她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如今时过境迁，没想到居然成了受人敬仰的尊长……
也许变得事情还有很多。当年青春几何，却总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如今真真上了年纪，想欢快，却也不由得端正起来。原来一个人若是老去，看的不是容貌，而是心……
她一路看，一路想。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湖心亭中岛，再觅故时人。
他是否还在岛中，或者早已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她低下头，心中默念咒术，御风而起，凌空环岛半周。迟疑辗转，却始终感受不到昔日熟悉的气息……原来，他早已不在。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有些失落。在寒潭底四十余载，她从未想过出来以后会怎样，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出来，也许对于他这个师父，她更担心自己多一些。只是这一刻……心中，却不免哀叹。即使向他炫耀一下也好，让他看看，自己这般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她没有输给宿命，她依旧是赢了的。
“婉师妹……”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默。她低下云头，竟然是他……
“是……瑜师兄？”她的声音不禁透着几分苍老和倦怠。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肌肤上的裂痕也显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脸颊，却又露出手背上的细小伤疤和凸起的青筋……
“家师他……召婉师妹过去，想是……有话要交待。”
“怕也是了，即便掌教不遣你来，我也是要亲自走一趟的。”两人纷纷落下云端，一动身影，入了林间。
“当年初见，便在此处。如今青山常在，绿水常流。看瑜师兄，比起当年，高了些也……俊朗了些。”她低头浅笑，却不负当年姿色。宋君瑜看着她，话犹在心，却难以开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高木林荫洒落在她的身上。是正值青阳，还是已过九夏？她食指微动，轻轻撩拨着衣襟上的日光。
“门中，是否生了变故？为何不见纯阳真人和……师尊。”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却觉得似有千金磐石压在心头一般，郁结难舒。
“有什么事，等下见了掌教就知道了。”
“果然有事……是不是？”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就像少年时候一般。
“我二十七岁才修得半仙之身。如果我问你现在还是否愿意嫁我为妻……你当如何？”宋君瑜拉起她的手，放在掌中，真气一动，掌中灵光一现，移手而视，她手上的伤痕已经细看不见，皮肤也变得白皙丰腴起来。
“不需师兄妄动仙气。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的……”她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手中抽回手，轻轻在发鬓一抹。白发染青丝。“不过是掩人幻术，说来，也不过是一副不老皮相。”
“嫁给我，我带你离开九华。远走高飞。”一阵风过，隐隐传来铃声阵阵……
“掌教用了散音铃，怕是有事……”她不由地向前走了两步，却被什么死死拽住，“不要去。和我走。”她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质疑。
“想必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掌教已如强弩之末，不日必然西去。纯阳闭关多年，不理门中事。现在要走，便是最好的时候。”
“我师父呢……”她眼中戾气一闪“掌教不日而终，纯阳不理世事。我师父又在哪里？”
“我以为，你当年受过在湖底四十年，眼里的戾气都散尽了。”
“碧姝仙子……不是我杀的。是狐王……”
“我知道不是你，可也，不是狐王。”铃声变得急促，随风声变得缓急不定。“我现在要去掌教处，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也无妨。”她一甩手，身形隐没在他面前……
银铃微动，转而失声。被一双形如枯槁的手死死地攥住……
“掌教，要见我？”
座上老者眼眶凹陷，颧骨高凸，纹路深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和方才殿上所见却全然变了副模样。
“我时间不多了……”尊者见她模样如常，先是一愣，继而辨得乃幻化之术，方缓缓地抬起右手，示意她过来。“我修得半仙之躯数十载，全无精进。如今油尽灯枯，不过是弹指之间。你过来，我这里有话要说。”
“可是……要说他的事？”她似是极不情愿，但还是不由向前走了一步。“当年您亲口允诺五十年后，还我自由，从此与仙门，再无纠葛。如今不过四十载。若不是徒生变故，也不会兵行险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戾气一闪“说吧，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师父他……业障难除……一念成魔。”
“成魔？”
“师弟他，入魔了……”老者缓慢而沉重地说出这句话。言语中尽是惋惜与悲痛。
她心中一紧，不由蹙眉“他纵然成魔，又与我……有何相干。”当年他为仙门弟子，一心修仙；她是百年青狐，留恋人间无心修炼。而如今，她修得半仙，他却执念为魔……
“九华门下弟子君婉听命……”老者声音低闷，听来已如强弩之末，她却只是摇摇头“您还是留一口气，安顿九华的后事吧。”
“我去之后，九华便交由君瑜执掌至于你师父……”老者脸色霎时转青，言语扼于喉间。“掌教，还是缓缓再说吧。”见此情形，她不禁面露忧色。上前一步伸手附在老者的胸前，度上一丝真气。
“你须往荆州找你师父的大弟子付君琮取回信物。规劝你师父弃恶从善……若伯禽执念难返……你定要为九华……清理……门户……”
“掌教！”她闻言一惊，掌中真气撤回，刚要收手，却被老者反手一把攥住，那双枯瘦的手似有千钧之势，紧扣着她的脉门，不容她躲闪。“清理门户！”那凹陷的眼中变得晶莹。她那枯瘦的脊梁上，如今扛的，是仙门的兴衰荣辱……
“掌教……”她轻唤了一声，见对方仍有气息，方收敛起了担忧之色，面冷如霜。片刻，淡然道“我如今是走是留，怕是凭你，也不能挡我。如何会觉得，我便定会听你驱使？”
老者慢慢松开了手，此刻的他气息已然飘忽不定，只提着一口气，久久不曾散去。他这一松手，她便如脱了束缚，向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却只见老者的右手缓缓高台，及至灵台处，猛地一拍——
“缠魄？”看破此术，她不由低头望了一眼手腕——隐现着一圈金光，咒文环绕。果然——他将这术，种在了二人之间。
这是一种极为凌厉的法术，一旦中了缠魄之术即便肉身枯死，灵魄也会附于施咒人的躯壳之中。而这咒术会连同他的执念，缠缚在被下咒人的身上成为“源”。若解此术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毁坏肉身，但难保不会形神俱灭，使被下咒的人遭到反噬。二则，是完成此人生前所愿，术咒便会自动解除。这种术咒并不常用，也是因为并不是每次施展都会成功。它所要求的，是这个人有极为强大的精神力，和极其执着的意念。只可惜，面前的尊者，正是这样一个好的载体……
一瞬间，对面枯瘦的躯体陷入了龟息之态。屋内也在金光乍先后，进入了一片难得的平静……
“想以缠魄要挟我？”她看着老者，半晌不语，却不由笑了出来。那笑声诡谲阴寒。不由人战战。
“前世你除魔卫道，杀我而救他人？今世我却奉仙门之命，取你首级以护天下。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你我师徒……果真是宿敌……”她喃喃自语，心中却绞痛难当。
“如果不愿意，不如放下一切可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眼前飘过……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