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月下的布鲁斯·南

19、惩戒

　　眼角一丝泪滴划过，婉儿悠悠地睁开眼。是婉儿？不，是明月奴……
　　如今，她睁着眼，望着石洞的顶棚出神。纯阳早已在她睡着的时候离去了，如今只是她一个人，除了休息安眠，还能做什么呢？可是她已经不想再睡了，她睡够了，也回忆够了，可是现实似乎还不能放过她。她身体上的某个部分，还在隐隐作痛。原来上一世，是这样的……“伯禽……陆伯禽。”她喃喃着……伯禽，不好，分明就是个禽兽……比禽兽还不如。她放声大笑，却觉得没有听见任何的声音，是发不出来，还是就在咽喉里哽咽成了泪水？原来师徒，果真是宿敌……
　　洞外传来摩挲的衣料声。有人……
　　空气中散出一阵深远的檀香，让人的精神顿感轻松。这味道她知道的，闻了多年，是惯了的。算时候，也是他该来了……
　　她慢悠悠地起身，做好，整理了下衣襟，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那样狼狈……
　　“婉儿。”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她却别过头去，叹气道“错了，那不是我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俯下身，蹲在她面前“明月奴已死，你，只是婉儿。”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和憎恶，那满布血丝的眼充满了戾气和杀意“难怪你相信是我杀了她……别说是你，现在，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是我杀了她……”她说这话，并不是全无根据，因果循环，总是和她牵牵绊绊，可在他听来，这只是她一时的气话……
　　“为师知道不是你做的。可是——这件事确实因你而起。我已经和掌教说了，让你去碧波寒潭，闭关五十年。你——可愿意？”
　　“五十年？”她淡淡一笑，面如白纸“我还能，活着出来吗？”
　　“寒潭深处，日光难入，与外界相隔，互相不通。你到了那里，一方面可以潜心修行，一方面，也可以隔绝狐王和魔君的滋扰。你觉得，可好？”
　　“你说好便好，怎样都好。”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虽然很多次像这样在一起，却没有话说的沉默，但是这一次，两人心里都各有波澜。
　　“在你心里，还当我是师父吗？”
　　“怎么这么问啊？”一双美目流转，秋水微横。
　　“过去的事，记得了多少？”
　　“虽然说不上全部，但到你……杀我取胆为止。”她的话音还没落，就被他一把揽在了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两眼却空洞得出奇。没有焦距的那种迷茫，让她看不见未来和希望……
　　“想道歉？”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背，顺着他的发，慢慢滑下，一下，一下……
　　“果然当初……做错了。”
　　“道歉就是道歉，什么叫果然做错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泪水不由地滑落。他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并帮她理了理多日未打理，那毛草干燥的发……
　　“我希望你可以放下过往，潜心修道。以你的修为，必能早登仙境。”
　　“人生有很多种活法，我为什么一定要修仙？修仙修仙修仙……修仙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人都想做神仙？”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你也想做神仙？”
　　“这是为师的夙愿。”
　　“是的，我以前听他们说过，你是一心想修仙的……”
　　“婉儿，”伯禽轻声唤他“再叫我一次师父吧。”
　　“……”如鲠在喉，她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却无法言语。这两个字，太沉重。就算她放得下凡此重重前尘过往，这师徒的“情分”，不知怎的，让她觉得如此沉重……到底是恩还是怨……
　　“这卷轴，为师送你。此间记载的，都是九华上乘的术法。希望你闭关之时，勤加钻研。还有，你灵力尚浅，切勿急于求成，否则只能徒增戾气，须按部就班循序渐进而行，方无纰漏……当然，这其中一些法术你也用过的，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好像上次召唤神兽之法，你定力不够，无法驱使，最后平添了麻烦……”
　　“是了。”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的地拽住了他的袖口“那神兽如何，我只是一时惊恐，胡乱召唤了它，没想到竟跑了出去，可有伤人性命？”
　　见她这样问，伯禽也好像十分宽慰，拍拍她的手，眼神中赞赏有加“无妨，为师已将它送回太虚之境，待你可驾驭之时，自当召唤驱遣。”
　　他依旧自称是她的师父，她却觉得左右为难……
　　“一定要潜心修道，早成正果。为师，盼着那天……”见她又沉默下去，他也只好轻轻拍拍她的头。千万句话语，也只化为了一个动作。碧波寒潭阴寒彻骨，就算修为高深之辈独往修行，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入道尚浅的她？五十年……如果有命走出来，她是不是已经变得白发苍苍，难辨面目，又是否会更干脆一些，干脆作古其中……修成正果？不过是他给自己的一句安慰。如今妖魔两界，都对她虎视眈眈。放不得，留不得，杀不得，舍不得……闭关修行，是唯一能做的……但也不过是应了那句听天由命……天要让你亡，只因你罪孽深重……
　　他站起身，她也没留。他便这样走，她却连看也不看。
　　光洒在她的身旁，她抬起手胡乱地划了个来回，不觉得暖，也什么都没有留下。洞口，却又传来了人声。这次，脚步要重一些，看来，是个稍有年纪的长者……
　　“明月奴。”那人同样俯下身，看起来，比初见的时候，脸上多了些横纹……果然，人，终究会老的。
　　“掌教是在叫我？”
　　“你师父，一向潜心修行。我希望，你也能念在他今生助你修行保你性命的恩德上，助他一臂之力。”
　　她叹了口气，笑道“他本就有仙骨仙缘，又得时机，哪里用得着我相助？只怕掌教这话，是说错了吧。”
　　“当年杀你取胆，也是他一念偏执所使，救人心切所致。他虽不求你谅解，我却希望你可以抛弃前尘，安度今生，毕竟，前世肉身已灭，形神俱散，世间，再无明月奴。”
　　“既然如此，掌教又为何用一个死去的名字来称呼我，还求我放下呢？您活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是放不下的，有些事……即使放下了，也会被时间再次提起。”
　　“冤孽……”长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本来十七年前，你师父他，是有一次飞升的机缘的。可是，却没有达成。万般无奈之下，他耗费二十年的修为窥测天机……”
　　“窥测天机？”
　　“太虚幻境中，并没有明言到底他因为何事不能飞升，但他却为此闭关了一年之久……出关以后，虽不能说性情大变，但确实不同以往……他遣散了以前所收的所有门下弟子，自此以后十几年来，都没在收过一个徒弟。你可知，他在太虚幻境中，看见了什么？”
　　“掌教存心要告诉我，我又何须多此一问？”
　　“我只知道，他看见了一只青狐……”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依旧胡乱地在那到光芒边盘旋。
　　“想来他也知道，定是因为当日枉杀了你，成了罪因，才造就了他难登仙班的恶果。你师父花了十几年时间，踏遍万水千山找到了你的转世，度你成仙，也算是对你的一种弥补。就算你不感激他，也不应该心存怨恨。若你还顾念他这些年对你的教诲，就应当潜心修行，让他了无牵挂，再列仙班。”
　　“再列仙班？”
　　“这是他的心愿。”
　　“他的心愿……”她喃喃低语“成全了他，谁又来问问，我的心愿……”她盘膝坐好，端正地看着对方。“我愿意去碧波寒潭，并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九华。只是，我想离开这一切。是非恩怨，我都不想再理。当日我入九华并非自愿。我这个人，一向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才肯去做，强迫我的事，我心里总会不甘愿。你也不必再来做说客。如今去闭关——我愿意。我是为了我自己，从来，不为任何人。”说到此处，她不由垂下了眸“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有幸熬过这五十年，请掌教答应，让我得以自由。并且从今以后，我和仙门，再无瓜葛。”
　　长者皱眉，看着她，良久……“好，我答应你。”五十年，看似弹指一挥间，但人间种种，却可以百般更迭。若她冲不破玄关，出来时，也不过或老或死的命运。未免，都太悲惨了些……他仿佛动了恻隐之心，便这样应下了。
　　“我只怕……你活不到那时候了。”长者的脚步还没踏出门口，只听见她在身后说了这样一句。
　　“掌教已有衰老之象，十年之内若再不能修得正果，恐怕，也逃不过油尽灯枯的命数……”
　　谁知那人并不恼怒，只是点了点头“我师弟他，确实没有看错人。也没渡错人，希望你早日修成正果，也算是，他的功德。”
　　功德？不过是亡羊补牢吧……
　　随着那人的离去，继而三三两两地进来些人。先是解了她的脚镣，接着一个为首的人大致向她说明了身份——这些人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但说到底，是要送她去闭关的人。只见这几个人在她身旁，站成了一个矩阵，右手结成剑指，口中催动咒术，一时间光华闪现，物什流转，场景转变，最终停在了一个不大的空间中。诸人此时，也停止了术咒。为首的那人走上前，深鞠一躬道“师叔得罪了。此处便是寒潭底，我们是通过无量之路送师叔来此的，旁人对师叔的行踪自然不得而知。师叔大可宽心在此修行。”
　　“无量之路？”
　　“是仙门秘径，要多人合理法功才能召唤出来。也是到这里的唯一之途。师叔以后若是出关，也必然由众弟子前来接应。”
　　那童子说的已是如此清楚。这个地方，有来无回……她抬头看了看上方，这房间似乎所有的地方都是黑的，只有她脚边的一盏残灯光影扶摇……
　　“这里真的是潭底？”她从地上拿起油灯盏，尽量高举。头顶，依旧是黑暗。
　　“潭底波澜不惊，常年不见日光，自然漆黑一片。”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劳烦你们送我前来。大可……回去复命了。”
　　“如此……吾等告退……”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所感受到得最后一点人气。此后的几十年中，和她为伴的只有漫无止境地黑暗。原来当时，她伸手撩拨的，竟是最后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