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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第二折
苏徽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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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徽点上安神香,看着香炉中冒出袅袅的烟气默不作声。这香是千越泽费了大力气为他找来的,师父又在里面添了几味药材,可祝晚上安眠。可是他并没有告诉他们,这香对他早就没用了。除非不睡,不然,依旧是整夜的噩梦。
有时是无边的白骨,堆成一人多高,一堆一堆,一片一片,仿若迷宫。脚下都是腐烂的尸身,他踉踉跄跄的走,总是会摔跤,爬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腐肉脓血。他弯下腰呕吐,入目的还是令他作呕的腐尸,残肢断臂或是一颗瞪着不甘的眼睛的头颅。
有时是漫天的白雪,一天一地的素白,只有他一个人,头顶是盘旋嘶叫的黑鸦,声音凄厉哀绝。他在及膝的雪里艰难的走,看不见尽头。最后倒在雪地里,黑鸦一群群俯冲下来,分食掉他的身体。一下一下,堪比千刀万剁,疼的他绝望。
更多的时候只有无边的黑暗,他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只能用手一遍遍的摸,来确认自己的确是个人,而不是游魂。时间长了,越来越烦躁,开始用手掐自己或者狠狠的揪头发,唯有用疼痛来证明活着。
曾经听说卫京诏狱里有一些暗室,铜墙铁壁,没有一丝光透进去,原先不肯招认的犯人大多坚持不过三天,要么招了,要么死了,要么疯了。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黑暗真的会让人绝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些难熬的夜,苏徽前前后后已经熬了快两千天。
能死在睡梦中大概是很多人的愿望,可是不会有人愿意被梦折磨死。梦,也是能杀人的。
苏徽慢慢的摸着手腕上的伤疤,他身上有世间最珍贵难得的血,也有最诡谲难解的毒。
可惜的是,他的血,解不了他的毒。
苏徽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半夏过来说有位公子已经在大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什么样的公子?”苏徽一边擦脸一边问。
半夏转了转眼珠子,道:“是位好看的公子。身上穿着水蓝的绫缎,腰间佩戴着一块古玉,像是有钱的。”
苏徽到前堂的时候白术沙参已经把门大敞开,开始做生意。草堂子不但看病,也抓药。所以即使一般人付不起苏徽的诊金,药总还是买得起的。不然草堂子恐怕要像古董铺子一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了。
那位半夏口中“好看又有钱”的公子不是苏睿渊又能是谁?他此时端坐在大堂上喝茶,身边还有一个摇着扇子的年轻公子。苏徽也认得那人,陈子墨。当初就是他把苏徽送出卫京的,想来是得力的属下。
苏徽走过去,道:“乡野中的粗茶,苏公子想必喝不惯吧。”
苏睿渊放下茶杯,笑道:“本来以为在下连门也进不来,现在能得一杯茶招待,已经庆幸。”
苏徽嘲道:“苏公子高看我,也高看这小小的草堂子了。这天下间,可还有公子去不得的地方?”
苏睿渊不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方低声说道:“上次的事,苏大夫果然是怪我了。”
苏徽冷笑道:“平白被人割腕取血,难不成苏某还要感激?”
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已经引来堂上诸人的注意。苏睿渊上前一步,道:“苏大夫,在下此次来是有要事相求,可否到内堂说话。”
“苏公子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苏徽把苏陈二人引到内堂的一个小厅里,开门见山的问道。
苏睿渊道:“在下此次来,是想请苏大夫去卫京。”
“怎么,又要取我的血?”苏徽冷笑。
麒麟血必须活取现取才有药用,这也是当初为什么苏睿渊要把他打昏带进大卫宫的原因。
苏睿渊苦笑,俯身一拜,道:“上次实在是事情紧急,方出此下策。对苏大夫多有得罪之处,在下在这里再次向苏大夫赔礼了。还望苏大夫能原谅则个。”
苏徽凉凉道:“二殿下千金贵体,身份贵重。苏某一介平民,受不起这一拜。”他不再称呼苏睿渊为“苏公子”,就是不想听这一套虚与委蛇,让苏睿渊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在下这一次来,并不是为麒麟血,而是希望苏大夫替当今圣上诊脉。”
“什么!”千越泽一听,简直要跳起来,“东祁皇帝?他太医院的人难不成都死光了?”
“不是死光了,是不敢医。”
据苏睿渊说,隆盛帝病的蹊跷,夜不能寐,噩梦连连。可是白日里都是好好的,身上也瞧不出任何的异常。安神的方子开了一副又一副也不见效,眼见得隆盛帝的身子一天天弱下去,大卫宫里人心惶惶。他思前想后,苏徽是越城一带有名的神医,必有过人之处。何况宫里的太医因为怕担干系,有些虎狼之药是万死不敢给皇上用的,再让他们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不会是答应了吧?”千越泽紧张的问苏徽,“这种事,都是瞒的死死的。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东祁皇帝得了怪病,不出事才怪。苏睿渊把事情告诉了你,怕是很难抽身了。”
“阿泽,你觉得隆盛帝得的是什么病?”苏徽不回答,反而反问道。
千越泽沉默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苏徽似笑非笑,“那不是病,是毒。”
“和我身上一样的毒。梦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