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祁轶事》温宕

5、【05】后事劫

　　凡是世间的皇族，不管哪朝哪代，不管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不管开创基业前是卖草鞋的还是看亭子的，一登大宝总要大肆宣扬自己是如何天命所归，出生时又是如何天降异象。做皇帝的都是真龙天子，皇子皇孙们都是凤子龙孙。就连流的血也是龙血。
　　当然，这都是当权的用来唬老百姓的。世间本没有龙，哪来的龙血？笑话！
　　这世间也没有麒麟，可是，有麒麟血。

　　“这血是个祸害，我早就知道。”苏徽把袖子放下，面容在烛火中透着显而易见的冷意。
　　千越泽不接话，反而问道：“你那次犯病犯的突然，是因为被取了血吗？”
　　苏徽一愣，默然片刻，点头承认。
　　千越泽咬牙道：“他们取了多少？”
　　“两碗。”苏徽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那种，青瓷海碗。”
　　千越泽气急，猛地站起来。苏徽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干嘛？”
　　“我……你差点就死了！”
　　苏徽漠然道：“这不是还没死吗？”
　　“那下次呢？这次苏睿渊能查到你有这种血，保不准以后有什么人也能查到。这次只用你两碗血，下次说不定就要把你全身的血放干！”
　　苏徽仔细看了看千越泽，低声说道：“阿泽，你难得这样失态。”
　　千越泽一下子没了言语，颓然坐下，哑声道：“苏徽，别留在这里了，去南昭，去白云城。在这儿我说话不顶用，到了南昭，我总能保你的。”
　　苏徽摇头，“麻烦。我活一天，这血在一天，难免会有这种事。去哪儿都一样。”
　　千越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他知道苏徽说的是实话，这血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逃是逃不过的。他心里忽然一动，问道：“你身上有麒麟血这件事除了你师父和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了吧。苏睿渊远在卫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除了用这血救你，我还救过别人。”

　　隆盛三十年的正月，越城下了场难得的大雪。
　　即便是这样，上元夜里，平安街上，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上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到两边，裹得圆滚滚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堆雪人，小脸儿映照着满街的灯火，红的喜人。卖灯的小伙儿卖力吆喝，茶点摊子上人满为患，往常不能出门的女子们今天也难得被家人允许出来游玩，厚厚的风帽下掩着一张张俏丽的脸。有慈悲的富贵人家在门前放鞭炮撒金锞子，缺衣少食的穷人都凑过去，拿着赏钱翻来覆去的说吉利话儿。就连倚栏卖笑的姐儿也比往日笑的真诚。
　　满街的笑语晏晏，锦绣绮罗。
　　灯火绵延了一整条平安街，一整个越城，一整个东祁。
　　人间富贵乡，像是能把冬雪也融尽。

　　苏徽本不愿意来凑这种热闹，只是几个小仆都是年少，禁不住要出来，他也被师父赶出家门“沾沾人气儿。”
　　“整天闷在屋里，哪还有一丝活人气儿。”这是师父的原话。
　　没想到几个小仆少年心性，一阵儿便走散了，苏徽自己权且闲逛，打算一会儿就先回去。转过一个卖面人的摊子，看到一圈人围在一个人角落里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这人这是要死了吧。呦呦呦，看着可年轻！”
　　“造孽啊！这大好的日子。”
　　“哎，还有点气儿，不过怕是救不活了吧。”
　　“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
　　“救不活了吧，救不活了。”
　　……

　　一个两个的人都站着说着，可是没有一个人挪步去找个大夫。
　　苏徽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开人群进去看了看。

　　“呦，是苏大夫！”
　　“真是苏大夫啊！”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都惊讶的瞪大了眼。也有不知道的，连忙问旁边的人，“哪个苏大夫？”
　　“嗐，草堂子的坐堂医，苏徽苏大夫！”
　　“就是他啊！”
　　人群里又有惊奇声。
　　苏徽懒得去管他们，仔细看了看那人，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已经冻得快僵硬了，脸色惨白，嘴唇却红的吓人，凭空透着一股诡异气息，让人后颈发冷。
　　中毒。苏徽判断。

　　“苏大夫，这人可没钱给你啊。”那时苏徽的外号已经传了出去，人群里有人打趣他。
　　是很难解的毒。苏徽接着判断。他一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而且，这个人的确快死了。更重要的是，刚刚的人话说的不错，眼前的人的确不可能有钱给他。
　　苏徽拍掉手上的雪站起来要走，最后看了那人一眼，觉得有点可惜。难解的毒，很有挑战。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地上那人竟然睁开了眼！
　　很冷的一双眼，仿佛天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尽数融进了这一双眼睛，层叠出漠然的死寂。竟然让人下意识要躲避和他目光相接。
　　围在一旁的人哗啦啦齐齐的向后退了一步，相互看看，彼此都是神色愕然。
　　“这是个什么妖魔啊！”人群里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

　　“他什么妖魔也不是，他就是想死！”苏徽把茶杯掼到桌子上，冷冷的说，“我想活还得费劲千辛万苦尚且活不舒坦，他居然想死！”苏徽咬牙切齿，“他居然敢想死！”
　　千越泽默不作声。苏徽平生最见不得求死的人，谁在他面前想死，他就偏要把人救活。

　　想活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居然想死，想死的人也比明白为什么有人费劲心力非要活着。
　　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奈何桥边一碗孟婆汤，前尘尽散。
　　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总有机会，死了什么都没有。
　　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苏徽二话不说，掏出随身带的小匕首割开手腕，硬捏着那人的下巴滴了血进那人的嘴里。他的血金贵。
　　麒麟血，解百毒。

　　“那时候周围人多嘴杂，应该就是当时被人瞧出来了。”
　　麒麟血带着一种极浅极特别的香气，寻常人闻不出来，可是瞒不过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大夫和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千越泽道：“即便是这样，那个苏睿渊也真称得上手眼通天了。”话锋一转，他又道：“你刚刚说苏睿渊要你的血是为了给他皇兄治病？他们还真是兄弟情深。也是，这两人的关系确实比隆盛帝其他的儿子深。不过要我说，生在帝王家，什么父子兄弟都是骗人的，为了上边那把椅子，弑父杀兄的大有人在。这里面，难保没有什么猫腻。”
　　苏徽淡然道：“我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掺和不了什么大事，有没有猫腻都和我没关系。要我的血，可以。拿钱来买。”
　　千越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无奈的道：“真是要钱不要命。夜已深了，我也要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记得点上安神香。”
　　苏徽点头。
　　“对了，”走出门外的千越泽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笑的一脸促狭，“不管因为什么，苏睿渊可是个美人儿。为了那两碗血，对着你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也值了。苏徽呀，你本来就是喜欢男人的，对着这样一个美人儿，山中那几日，可动心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