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祁轶事》温宕

4、【04】折子戏 第二日

　　第二日天已放晴，栖身破庙的二人悠悠转醒，相视间已经少了前夜的疏离。苏徽说还要去山中继续找药，苏元锐似乎也有事，起身打算与苏徽作别，然而一开口就咳嗽起来。
　　苏徽挑眉，伸手捞过苏元锐的腕子，片刻就放开，道：“受了寒。”又皱眉补充道：“身子未免太弱。”言下之意二人昨日境况相似，他如今可是好好的。
　　苏元锐笑道:“实在惭愧。在下自小身体就不算强健，也曾经跟从师傅学过几招强身健体的功夫，奈何收效甚微。”
　　苏徽点头，“看得出来。”随即朝苏元锐招手，“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野草横生的小山坡上，苏徽弯腰拔了几株草药，顺手递给跟在身后的人，“吃了吧。”
　　手里的草药被人接过，然而并没有什么咀嚼吞咽的声音，苏徽回头，看那人只是拿在手里看，没有一丝要吃的意思。
　　“怎么，不信我的医术？”苏徽平生最不喜别人质疑他的医术。
　　“那倒不是，”苏元锐好脾气的笑，“只是，苏大夫，你让我这样……生吃？”
　　苏徽点头，“足矣。”

　　“他真吃了？”千越泽好奇。
　　苏徽无奈。他总是不明白千越泽古怪的想法，若是旁人，就不会去计较这样的细枝末节。
　　“本来我以为他吃了。不过后来，我想应该是没吃。”
　　千越泽不解，“当时你不是就在他身边吗？他吃没吃草药你会不知道？”
　　苏徽答道：“我那时自己去找雪合了。哪管他吃不吃。”

　　不过是初相识的人，苏徽本也不愿过多纠缠，药也给了，也算仁至义尽，至于病人吃不吃，那是他的事，和苏徽无关。
　　两人自此分别。苏徽本以为不会再见，没想到相隔不过一天，就在一条溪涧边看见了坐在山石边的苏元锐。
　　那人看见他，款款站起来，唇边扬起笑意，满怀惊喜：“苏大夫，真是有缘。”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苏徽自己不是爱笑的人，然而他身边却有很多爱笑的人。他师父温正彦，笑起来平易近人，和善慈悲；侍女忍冬二八芳华，笑起来甜美可人；千越泽更是爱笑，笑起来三分邪气三分俊美四分妩媚，一笑不知迷倒多少男人女人。
　　然而苏元锐和他们都不像。这个人似乎不笑不说话，无论何时唇边总有一两分笑意。明亮却不灼人，好似初生朝阳。照理来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温柔，习惯与人为善；要么是城府极深，一张笑面来蛊惑人心。
　　苏徽疑惑。他不善看人，看不清眼前的人是哪一种。

　　“雪合？”苏元锐眼前一亮，“苏大夫竟是为了这个而来。这药可巧我也认识，这几日我还要在钟山游玩，想来也可以帮苏大夫找找。”
　　苏徽摇手想要推辞，苏元锐又接着道：“就当是还苏大夫前日赠药的人情。”
　　苏徽想说那不过举手之劳，他本就是医者，出手救人——何况只是伤寒这样的小病——实在不用当做什么。只是他懒得这样一通解释，而且他已经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想来苏元锐也找不到，就不多说什么了。

　　然而第二天苏元锐拿着一方小木匣找到他，说是幸不辱命找到苏徽要的雪合的时候，苏徽的惊讶可想而知。他伸手接过木匣，打开。匣子里躺着的可不正是雪合？都是刚摘下不久的，根须上沾的泥土还未干。
　　“如何？”苏元锐浅笑，垂下来的手上还沾着泥土。正午的日光从他背后涌入，把他包围在其中。他就站在那儿，像是等苏徽的评判。
　　“多谢。”苏徽诚心诚意。

　　雪合已经拿到手，苏徽本想打道回府，然而苏元锐劝他不如多留几日，好好游玩一番。
　　“这里离卫京不远，苏大夫何不去看看这煌煌帝都，也让我有机会尽地主之谊。”
　　“不了。家中尚有人等待，我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苏元锐沉默半晌，低声说：“苏大夫当真不肯赏脸？即便是救人性命？”
　　苏徽猛然一惊，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然而他还是下意识的回答：“卫京名医如云，不缺一个苏徽。”
　　“可如果那人只有苏大夫能救呢？”
　　苏徽已经转过心思，心里一片敞亮，心道这恐怕才是苏元锐费心为他找药的目的。一时间怒由心生，冷声道：“公子未免太看得起苏某了。恕不奉陪，就此别过。”
　　苏徽抬脚要走，门外却突然涌进五六个人，都是一身黑衣打扮的青年男人。
　　苏徽冷眼扫过这些人，最后把眼光落到苏元锐身上，说话间也不再客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元锐并不看他，只说道：“事态紧急，只能委屈苏公子过府一叙。”
　　苏徽还要再辩，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啧啧啧，有趣有趣！先礼后兵，横生肘腋。简直比看戏还跌宕。”千越泽揶揄道。
　　苏徽喝一口已经冷掉的茶，道：“如果这戏里的主角是你，你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醒过来的时候满目深蓝。
　　苏徽躺在床上，头顶是深蓝的锦帐，上面绣着同色的缠丝莲花，妖娆富丽，华美异常。苏徽想起身，可是周身无力，应该是用了药。他躺在床上默默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觉得眼晕。闭了眼，冷声道：“你家主子呢？”
　　垂首侍立的小婢答道：“已经有人去通报主子您醒来的事，主子一会儿就会来。”
　　“你家主子姓甚名谁，这里又是哪里？”
　　小婢恭敬答道：“主子的名讳奴婢不敢称呼。至于这里是哪儿，奴婢不曾接到主子命令，不敢在公子面前妄言，公子要是有什么疑问，主子一会儿就到。”
　　苏徽知道问不出什么，就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苏徽突然开口道：“既然来了，何妨一见？”
　　有人掀开帘子走到床边，笑道：“苏大夫好敏锐。”
　　苏徽淡淡答道：“不是我敏锐，只是鼻子灵，闻到你身上的熏香。”
　　来人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又道：“这屋子里也点着香，苏大夫竟能分辨出我身上的？”
　　“炉里点的是上好的檀香，一般的富贵人家是用不起的。而你身上的是玫瑰香麝。有资格用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苏徽把头转过来看着来人，“不知尊驾是哪一位皇子？”
　　那人脸上依旧是一副温和浅笑。
　　“在下，苏睿渊。家中排行第二”
　　“这里是卫京，大卫宫，安玄殿。”
　　“先前对苏大夫多有隐瞒，还望见谅。”

　　“皇二子？当今正宫嫡子？竟然是他？”千越泽一惊，差点连茶带杯甩出去。
　　“应该不假。”苏徽还是一副冷淡模样。
　　“这事情可是越来越离奇了，说不定你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卷进什么皇室斗争中了。”千越泽饶有兴趣的摸摸下巴，“话说，他让你救的人是谁？救回来了吗？什么病？”
　　“他说他要救的是他皇兄。至于用什么救的——”苏徽一笑，拉起袖子伸到千越泽眼前，眼中芳华流转，“——用这个。”
　　一道极浅极细的伤疤横亘在苏徽苍白的手腕上，并不可怖，可千越泽心里一紧。

　　“他们用了，你的麒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