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何许兮》左漠

5、不知身何处，却道已入仙

　　若想入望凰有三条法子，第一条便是进望肠，第二条便是自己寻路爬上去，但是望凰毕竟是座仙山，还未等人爬到便早已迷了路，不知所处之境，而这第三条便是现在梨落所用的法子。
　　且说那日梨落别了家跟着君陌尘走，出了七里村便是怀长镇。怀长镇梨落来得很少，也只是在几个节日之时，随着花无林来过，想到花无林梨落不禁心里一阵酸涩。
　　怀长镇离京城甚远，所以住在这儿的百姓生活过得甚是清闲，少了京城的奢靡，多的却是世外桃源的鸡犬相闻。
　　君陌尘也不说话，只是往前走着，步子不紧不慢，身后的梨落借此倒也正好欣赏了街市之景。已是四月，各个店家已打出新的牌子，一片吆喝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常。
　　渐渐二人便出了怀长镇，直往郊外走去。梨落早已失了外出的兴致，拖拉着步子跟在身后，时不时停下来揉揉发酸的小腿，而前面的君陌尘似是没有发觉一般，只是走着，也不回头去看梨落。前方不远处即是一片树林，梨落曾听爹爹说起过，里面有打劫的强盗，小时候她不听话的时候，爹爹就说要把自己扔进林子里，那时梨落一听便没了声响，只是乖乖在一旁。
　　梨落有些害怕地走在林子里，双眼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些风吹草动便惊得赶忙躲在君陌尘身边。
　　君陌尘似是顾及到梨落，走的极慢。越深入林子，梨落心里越是打颤。因着曾听过这林子里强盗的厉害之处，也不知师父能不能打得过，心里便有些胆怯，这样想着更是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了。直等到君陌尘走出离她约有一丈的距离，他才发觉身后紧跟着的小人还停在原地。君陌尘见她揪着衣摆，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明了她在害怕。正想着过去安慰她，忽听的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正慢慢逼近他们，刚要快步走过去却见梨落提起裙摆奔了过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才惊觉她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莫怕，师父在。”君陌尘轻轻拍着她的背，凝神细听那林间传来的声音。
　　梨落在师父的安抚下渐渐定了心，红着脸从师父的怀里退出来，刚往后退了一步便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背后升起，还未待转过头来便被君陌尘一把扯到身后。
　　梨落这才瞧见弄出怪异声响的物什是什么，这一看竟让她无法移开眼。
　　原来从那林间走出来的物什是只柒渊兽，只见它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些欣喜，前脚微微抬起似是要抓些什么东西。
　　梨落不知面前这是只神兽，只觉得它的样子颇为可爱，便放大了胆子想要走近看看它，君陌尘却按着梨落的身子不让她接近。这柒渊兽自古以来便是凶残无道之兽，只因千年之前曾被一人给驯服了，现下才敛了性子。
　　不过自从发生那事之后，柒渊兽也随之消失了，现下在这里看见它，君陌尘也不免也有惊讶。
　　柒渊兽见君陌尘不让梨落靠近它，嗓子里发出呜咽之声，前脚也放了下来，那双眼睛也变得暗淡无神。
　　梨落扯了扯君陌尘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它不会伤害我们的，它只是想和我们在一起。”
　　君陌尘听言一怔。莫非她能听的懂柒渊兽所说的话？
　　梨落见君陌尘满面冷肃之色，心下有些害怕，欲想放弃劝说，可耳边不时传来的呜咽之声却让她总是安不下心来。
　　“梨儿想让它跟着？”君陌尘低眉看着梨落，神色不明。
　　梨落本正在踌躇这该怎么说，现下君陌尘的一句话让她隐约感到事情的转机性，当下拉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
　　“师父，我会照顾好它的。”
　　君陌尘握着那双通红的带着凉意的小手，心中蓦地一震，又转瞬即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一脸柔和。
　　梨落满目惊奇，这样的师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师父不至于太冷清，但终归是没有这样柔和之色的，可现在的师父就如春风一般，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君陌尘牵着梨落的手，侧身看向在一旁欣喜的柒渊兽。柒渊兽素来通人性，只是却不近生人，若是让它以现在的样子示人，后患无穷。
　　当下心思一转，已捻了个诀将之幻化成一只小兽，恰好可以藏进宽大的袖中。
　　君陌尘将变小的柒渊兽托在掌心，凝神看了它一会，又给它加了一道符咒，才将之交给梨落。
　　梨落望着落在掌心的柒渊兽，觉得更甚可爱，当下便逗乐起来。
　　那柒渊兽也不恼怒，倒像只温顺的兔子窝在她的掌心，一脸的享受。
　　君陌尘看着这一人一兽的画面，只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划过他的心房，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梨落已经扯住他的衣袖。
　　“谢谢师父。”
　　君陌尘浅笑：“师父带你回望凰。”说罢拉着梨落飞身而起。
　　梨落只觉整个人往上一起，晕晕乎乎的被君陌尘紧紧地扣在身侧。
　　等她适应过来的时候，君陌尘已经带她御风行了一段路。
　　虽已是满眼翠绿，却被淹没在连绵的山脉之中，遥望看去有些萧瑟。梨落低头往脚下看去，不免心中有些伤感，念起后山之上的梨花林。
　　远乡悲戚，点点离人泪。
　　梨落袖中的柒渊兽似是感觉到了她的伤悲，悄悄露出了一个头。
　　君陌尘感觉到柒渊兽的不安分，探出一只手来想把它塞回去，却蓦地看见梨落满面哀色，脸颊之上泪痕隐现。
　　“怎的了？”君陌尘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道。
　　梨落这时心里正难受着，又听见君陌尘的关怀，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君陌尘看着不断从指尖渗出的泪珠，心下一动，将梨落搂入了怀里。
　　他抬起眼向远处看去，望凰山的模样已经渐渐显现出来，那缠绕在青影峰之上的云雾袅袅娜娜升腾而起，亦如仙子的纱裙飘摇不定。
　　九清正殿内，几位长老正在争讨着，却突见殿外隐隐有人走来，一看，竟是掌教尊者。
　　“原是陌尘回来了！”玄清迎上前，瞥见君陌尘身后还跟着个人，“这是？”
　　“我徒弟。”君陌尘接口而道，随即拉过梨落，“他是你玄清师伯，那个是你玄濯师伯，坐在那边的那个是玄昊师伯。”
　　“玄……各位师伯好。”梨落本欲一个个叫过来，可却又没记住各自的名号，改而一道叫了。
　　“陌尘……”玄清见她连叫人也是一道叫的，心下便有也些不满。
　　“师兄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倒是今日新进弟子可都上来了？”君陌尘拉着梨落往上首之位走去，坐了下来，梨落只是站在一旁，只管听着师父与三位师伯说着话。
　　“都已随行芜去了千沢门，再有一会该是要去上课了。”
　　玄清说完又侧眼看了梨落一眼，略一沉思道：“虽说这女娃已是你的徒弟，但道法还是要从头学起的，不若将之与今年的新进弟子一块送去各位仙长那学习，不知意下如何？”
　　君陌尘点了点头：“也好。”又转过头去同梨落说道：“你暂且先在千沢门学着，虽说我答应了你娘亲收你为徒，但九清从不收无用之人，你若想真正成为我的徒弟，便在百日后的拜师大会上做出点样子来给为师看，明白了吗？”
　　“梨儿明白了，梨儿不会让师父失望的。”梨落握了握拳，抬眼看向君陌尘，目光坚定。
　　“如此便好，好了，我和你几位师伯还有事说，你先随行芜下去吧。”
　　“行芜，你可以进来了。”玄清朝殿外喊了一声，在外等候多时的行芜便折了身进了来。
　　“弟子在，师父有何吩咐？”
　　“你带着这女娃去千沢门，只说是漏下的新进弟子便好。”
　　“是。”
　　且不说梨落跟着行芜去了千沢门，君陌尘见二人走远了，才转过眼同殿内三人说起话来。
　　“玄昊，近日那可有什么动静？”
　　“暂无，只是有些蹊跷，我刚和两位师兄探讨了一阵，却仍无头绪。”
　　“哦？说来听听。”君陌尘挑了挑眉，手指搭在腿上，一下一下的敲打起来。
　　“昨日，我和行珉去了百陀山，那厮如往常一般，读书作诗，见了我二人，仍不为所动。但依我而看，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处处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依此来看，是否该再添道结界呢？”
　　“于他而言，万道结界又如何，若是他想造事生乱，以你我四人之人也是无法阻挡的。也罢，他爱怎样便怎样吧！”说罢便起身出了正殿，独留三人面面相觑。
　　“你们说，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们放纵那妖孽祸害天下不成？”玄清本就是那种正气凛然之人，当下怒火顿起。
　　玄濯道：“他自有他的意思，你又何必在这生闷气。”
　　玄昊略一停顿道：“依我看，我等暂且先放下这事，料他现今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倒是得多提防妖界那边，前几日我算出妖界那边有些骚乱，想必他们也已不满现状了。”
　　玄清冷嗤一声道：“白寒玦那妖物能成什么气候？还不是靠着妖界那些元老人物为他撑着场面！不足为惧。”
　　玄濯却不赞同道：“玄昊说得对，虽说那白寒玦没有能耐，但兔子急了还咬人，我倒听说妖界起了内讧，怕是快要抑制不住了。”
　　玄清也不再说话，三人也就此停了。
　　君陌尘出了正殿本想去千沢门，却在路口转了弯御风回了青影峰。刚一入夜琉殿，只觉迎面一阵梨花香，顿觉心脾清明，灵台清静，好似体内的真气也不再似之前那样流窜在体内，慢慢沉定在丹田之处。
　　他在青影峰待了近千年，倒是第一次觉得这梨花有了这种功效，心下不禁想到一个人，百转千回万般思绪，最后堙灭在一声叹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