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何许兮》左漠

3、望肠行半百，只是未功成

　　每隔两年的四月下旬，苍灵镇上总会有大量的外乡人集聚在此，大家的共同目的就是送自家不满十三岁的小儿入九清教。而今年此时正是九清教招收各地弟子之时，故而一到此时，苍灵镇便热闹非凡，一些平时只勤于耕种的农夫们也丢了锄头，在望凰山脚下摆起了摊。
　　李贵今日赶了个大早，早早便起了身，稍稍理了理昨夜拿来的货物便赶去了望凰山。好在天色还微暗着，李贵赶去的时候，只有几个摆上了摊，匆匆选了个位置，李贵便坐等起来。
　　在等的那段时间里，李贵不禁细细打量起身前的这座仙山。他也只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起过，却也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道这望凰山上住了个仙人，正是这九清教的掌教大人，但少有人见过仙人之姿。其实论来李贵家倒也有位子孙入了这九清教，只不过却也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李贵曾听老祖宗说过那人似是成了仙，怕是早忘了凡尘之事，因此李家也不敢妄自告诉别人，恐得落了个坏名。
　　“这穗子倒是精致。”李贵抬眼一看，站在他摊前的是一华衣女子，后面站了几个家眷，立于她身旁是一年约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只是稍瞥了眼女子所指的穗子，便转了头不再看，模样甚是清冷。
　　“夫人真是好眼光，这穗子是贱内花了些许日子做成的，夫人既然看上，小人也就随个人情，一两银子便与了夫人。”李贵见女子一身锦衣绸缎，便已料到此人家世不凡，因而也开口多要了点，想必她也不会多做纠缠。
　　果然，女子一听便唤了家眷付银子，接着便将那穗子系于少年腰间，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而那少年并无动作，只是任女子摆弄。
　　“云卿，入了九清教可得敛敛你这性子，别让人觉得咱徐家没了修养。”徐氏一边帮徐云卿理着着衣，一面又絮絮叨叨说着徐家家训。徐云卿在心里冷哼一声，也不作答。
　　又行了几步，徐氏便瞧见几个九清教的弟子立于前，当下便停了脚步，上前褔身一拜，道：“妾身见过几位道长，这是小儿徐云卿，意欲拜师，还望通行。”
　　“时辰还未到，请稍做等候。”
　　行珉本正候着时辰开路，却瞥见一少年极其冷淡的眸子看向远处，心下便觉得有些诧异，倒也对那少年起了兴趣。欲多看几眼，然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看时辰也已到了，当下敛了心神，与身旁的行彦念起心决。
　　众人正喧闹着，忽见九清弟子闭了目似是要开路了，便都噤了声，且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随着二人口中所念之决，慢慢身后便现出一条路来，只见道上杂草丛生，竟还有些蛇虫鼠蚁之类的到处逃窜，向远处看去竟是一片灰暗，让人辨不清方向。
　　“时辰到，请诸位入内。”行珉说完此话，便和行彦往一旁退去。
　　人群中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虽是鼓足了勇气，然而脸上却也带着些许害怕之色，更有的孩童躲在父母身后不敢往前，也有得一脸疑惑之色，不知路在哪。
　　原来，这入九清第一关便是走上一遭望肠路。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能看见这条路的，这也是算是识别慧根，一来保证了人数，二来九清也绝不收那些胆小怕事毫无胆识之人。
　　很快便有近百位孩童入了望肠路，行珉见差不多全进了去，正要做法关了入口，却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等人走近，才发现是个小女孩，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抬起的眼眸里一抹急切之色。
　　“对不起，我来晚了，还能进去吗？”行珉打量了下面前的小女孩，灵气动人，倒不失为个好苗子，便侧身让她进去了。
　　“多谢道长！”小女孩舒了一口气，便要往望肠路口去，却又止了步，似是有些害怕，却又似下定了决心一溜烟跑了进去。
　　行珉在关闭路口之前又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只见走在最前的是那个目光清冷的少年，而排在第二的竟是刚刚跑进去的小女孩，不禁面上一笑，似是甚为满意。
　　且说入了望肠路的近百个十一二岁岁的少男少女，各人面上脸色皆异，而较多的便是一脸嫌恶与躲闪，更有的已经开始后悔进了望肠路，刚动了往回走的心思便见人如一道白光消失不见。一些胆大的便走在了前头，对身旁的那些蛇虫鼠蚁视若无睹，倒也安全躲避那些东西的干扰。另一些小心翼翼的走着，看见那些活物朝自己爬来便就用脚踩踏，又用剑斩杀挂于树上的蛇类。
　　徐云卿从入了望肠路便一直走在了众人前头，他既不躲避身旁活物的阻挡，亦不辨别方向，只是朝着路的方向前进。
　　然而前方却是一片灰暗，并随着渐往里入变得越来越暗，等众人行至一半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谁也见不着谁了。
　　徐云卿皱着眉也停了下来，他本是想着只要不管不顾周围，只要沿着路走，便能走出，谁料竟也不是这般简单。现下他也不知该如何，只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低头看去，却发觉自己竟是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一片漆黑，竟如盲人一般。
　　“欸，你害怕吗？”稚嫩的女音从身旁传来，徐云卿便已知是一直走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女孩。本来只有他一人走在前头，谁知没行多久便有个人向自己跑来，本以为是个莽撞急性之人，谁料那人停在了自己身后，倒也未曾说话，他也就未去多加理睬。
　　徐云卿摇了摇头，又觉那人看不见，便道：“何足为惧？”
　　他听见身旁之人“嘁”了一声，竟大有讥讽之意，不禁动了气，却也不好发作，当下拉回自己的袖子，往旁边移了几步。
　　“怎的如此小气？”女孩嘀咕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众人皆是不敢乱动，有些胆小的竟嘤嘤哭了起来，徐云卿侧耳一听，是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一听有人哭了起来，本来安静的环境便渐有小声交谈之声。就在众人无所适从之时，便又见几道白光闪现，才知有人消失了，然而众人也趁着这几道白光勉强看清了身旁的景物，却都扼住发不出声来。
　　徐云卿自是也看清了周围之物，心下也是一凛，似是他们并不在望肠路上，而是入了某样东西的体内，这一认知让更多的白光闪现，也让剩下的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突然一阵怪风吹了过来，众人只觉一阵腥臭，立即掩了口鼻，当下也不敢走动。这阵风很快停歇，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得耳边似有“轰隆隆”之声，宛若雷鸣，却又有流动之声。
　　“啊……”只听一人大叫一声，竟又突然噤了声，随后一道白光闪现。
　　众人回头一看，从前方迅速流淌下绿色的汁液，伴随着阵阵恶臭正往他们这边涌来，一些躲闪不及的人便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反应及时的立刻攀到一旁的壁上，免了被汁液触碰到的危险。
　　徐云卿一看也做出了反应，立刻攀到一旁，却见站在身旁的女孩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心中也未多想便又跃了下去，伸手把她带了上来。
　　女孩本在惊吓之中，忽觉自己被人一提，转眼看去竟是那个被她唤为小气之人，不免感到愧疚，开口道了声谢，也不再言语。
　　好在那汁液也并不多，不消一刻，众人便落了地。再次陷入黑暗之中，众人都开始思索起来，虽说逃过了一劫，但毕竟还在这怪物的体内，是以仍须想办法出去。
　　徐云卿正想着法子，身旁之人却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有些不耐烦的挥袖挡去，却听那人道：“欸，我有颗夜明珠，你要吗？”说着便掏了出来，递到徐云卿面前。
　　自夜明珠现了出来，众人便忽然清楚看见了身处之境，不禁都欢喜起来。徐云卿略一沉思，道：“你且拿着，也好给大家照照路。”
　　女孩本想着以此物向他道谢，谁知他竟说要给大家照明，不觉心里有些别扭，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将夜明珠托在手中，跟着徐云卿的步子往前走。
　　因着有了夜明珠的光，众人又都满怀信心的往前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隐有些光亮，似是到了路的出口之处，有人欣喜若狂立刻奔了过去，却不消刚一接近便被打了回来。众人一见如此便又消了半分士气，只是慢慢靠近。
　　徐云卿走在前头看得极为清晰，那光亮之处并不是出口，而是一块闪光的石头，但它的周围似是有一道结界。
　　众人皆都走近了那块石头，绕在一旁小声议论着，却无人上前尝试打破那结界。正当此时，众人隐隐看见那块石头动了动，接着便听见有声音传来，竟是那石头发了话。
　　“恭喜诸位到了望肠路尽头，这结界便是最后一步，若是谁能进了这结界，便可成为我九清教的弟子，否则我等自会送诸位回去。”音落，便见结界渐渐显出模样，蓝色的光芒笼罩在外面，一条条裂缝显现，但却也没有裂开。
　　众人一看，便都开始跃跃欲试，有些拿着剑便朝着裂缝刺上去，却发现结界坚硬无比，剑神半分未入却已折断。有人直接上前似是要穿过去，却忽的消失。好几人试了未果，便都不再莽撞上前，只是看着结界暗自想着法子。
　　徐云卿也曾想过用剑劈开，却见毫无用处，当下收了步子，只是在一旁观望。
　　“当真是愚笨，剑身那么厚也想斩开裂缝，愚笨之极！”徐云卿正想着却听见耳边有嘀咕的声音，一看竟是那个女孩。
　　“听你这般讲，似是有好法子？”徐云卿挑着眉看向她，语气讥诮。
　　“哼，本公……小姐自是有法子的，只不过时机未到，说出来未免让人耻笑了去。”女孩虽说着话，眼却看向结界，好似真的是在候着某个时机。
　　徐云卿也不搭话，倒想看看这个女娃能想出什么法子。
　　望肠路的尽头上，数十名孩童在等待着破除结界的方法，尚且幼稚青涩的面庞上皆是凝重之色。
　　人人道，望肠行半百，只是未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