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湜湜其沚

4、变化

　　小治的记忆恢复，让胧夜开心了好久，傅妍说她每天总是傻笑，简直像风魔了一样。可就算是不断地被好友吐糟，胧夜还是遏制不住心头的喜悦，总是时不时地笑出来。
　　只是如果早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或许胧夜会宁可小治从未恢复记忆。

　　时间的流逝总是很快，不觉离小治恢复记忆已有几个月，两人又回到了曾经的关系，真正的亲密无间。只是那些深埋的心事她依旧不曾说出口，或许是胆怯吧，害怕会轻易地失去这十几年来累积的感情，害怕打破当下的平静美好。又或许，就像夕雾说的那样，是惰性吧。可惜有时候小小的犹豫就可以改变很多，只是当胧夜明白的时候一切已都太迟了。
　　月末的时候，胧夜总是回家的。一般夕雾也常跟她一起回去，虽然夕雾归国的时间不长，但与胧夜一家倒是意外地投缘，相处地很是融洽。不过像夕雾那样的人，只怕没有多少人会不喜欢的吧。胧夜想起自己那个表哥，微微轻笑，其实那个家伙只怕不是大家看到的那个样子吧，虽然礼数周全，待人接物无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胧夜只觉得那种礼貌里透着说不出的疏离淡漠。
　　这周似乎爸妈都出去玩了，那就不回去了吧，胧夜心里盘算着。
　　“小夜。”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胧夜一跳，是夕雾的声音。
　　“夕雾！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啊。”胧夜略略有些不满。
　　“怎么会，明明是你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夕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
　　胧夜吐了吐舌头，“有事？”
　　“没事不能找？”夕雾挑了挑唇角。
　　胧夜笑：“当然不是。夕雾少爷找我，荣幸之至。”
　　“呵，少贫，是有事找你。”看着胧夜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夕雾有些失笑，“舅舅与舅妈这周不是不在嘛，我就跟舅舅建议让你去我家，反正也近，你说呢？”
　　“好啊。”胧夜并未多想就答应了下来，夕雾所说的“家”是云初姑姑当年住过的房子吧。
　　“那我周五晚上来接你？”
　　“嗯。”

　　“听说你周末有客人？”
　　“是啊。怎么了？”手指在咖啡杯上微顿。
　　“没什么，就想提醒你一下，有些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我知道。”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还有，她快来了。”
　　“这么快？”一贯平静的声音难得的起了一丝波澜，带着几分不奈与烦躁。

　　“小夜！”夕雾唤了一声旁边坐着的人的名字。
　　身边的人蓦然回神，“啊？怎么了？”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哪有？你看错了啦。”胧夜争辩了一句，刚刚在转角看到的那一幕却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相拥的身影太过于熟悉了，熟悉到她无法欺骗自己那个人不是他。那是小治和素有商院院花之称的简媛吧，他们，他们这是在交往吗？这个冒出来的念头让她害怕，甚至隐隐地有些绝望。是的，绝望，如果半个月前她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小治忘了，忘了他们十几年的回忆，可是现在呢，现在算是什么，原来，从来是她想太多了吗，原来，他们真的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啊，无论多亲密却永远无法是彼此的独一无二。
　　“小夜！小夜！”耳畔夕雾的嗓音染上了几分焦急。
　　“啊？不好意思，我又走神了。”胧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一下附近的景色，发现车已经停了，“到了吗？”
　　“嗯，是啊，到了呢。”夕雾温和地笑了笑，似乎对胧夜刚刚一路的走神浑不在意，“下车吧，家里有人等着呢。”
　　“有人？”胧夜惊异道，夕雾不是只身一人回来的吗，怎么会有人在家？
　　“嗯。”夕雾没多作解释，微笑着看着胧夜下了车，带着胧夜走进了那栋看起来占地面积颇大的宅院。
　　走过门前的小庭院，夜风里有着淡淡的青草香，很舒服。这院子看起来已有些年月了，但是看得出来主人打理得很是用心，因为还是早春，院子里齐膝的绿色植物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是在夜风月色下显得温和柔美。
　　胧夜跟着夕雾走近了那栋白色的建筑。胧夜这才看清了她的小姑姑留下的唯一一栋房子的模样。这是一栋两层的独立建筑，通体白色，外观上像是白色的木制的小屋，看起来简洁优雅。白色的建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迈上门前短短的几阶台阶，夕雾开了门，微笑着领着她进门，一边将不多的行李放在一旁，一边向门内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哟，回来了啊。”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影从里间晃出来，扫了夕雾一眼，便上下打量了一下胧夜。
　　“很漂亮的大姐姐呢，看起来气质真不错。”这是胧夜看见林苑的第一印象，心里这么想着，一边有些疑惑地看向夕雾。
　　夕雾正要解释，林苑已经径自开口道：“我叫林苑，是这家伙的私人医生。”林苑的脸上是得体而优雅的微笑，可是胧夜却读出了一抹孩子气的开心与狡黠，不由得对林苑好感倍增，“嗯，我是....”
　　“我知道，你是胧夜嘛，夕雾那小子的表妹，是吧？”林苑眨了眨眼，笑道，“那小子常提起你哪。”
　　“是吗？”这话让胧夜有些不好意思，她和夕雾，其实真的说不上有多熟，“因为夕雾刚回来吧，认识的人不多，所以才常提到我吧。”
　　“是吗？”林苑有些揶揄地瞥了一眼一旁被冷落许久的人。
　　“好了好了。”夕雾实在有些受不了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似乎颇有些无奈，“苑姐姐，小夜的房间准备好了吧。不早了，快让人家休息了。”
　　“啊，是哦，很晚了，小夜你一定累了吧，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林苑冲胧夜温和地笑道，又冲着另一个不满道，“我是你医生，又不是你保姆，怎么现在这种事都会轮到我来做。”
　　“谁让苑姐姐你能干呢。”夕雾讨好地笑笑。
　　“哼！”林苑愤愤地带着胧夜上楼去她的房间，一边说着她房间的位置，“你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对面，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恩恩，谢谢林苑姐姐。”
　　“别那么见外，你就跟那小子一样喊我苑姐姐就好。对了，那小子的房间就在你旁边，有事找他也方便。”
　　“恩恩。”胧夜笑着点点头，很可爱的姐姐呢。

　　晨露未晞，幽静的后院，静默的秋千，安静的白衣少女。
　　沐胧夜抱膝坐在白色的秋千上，有些失神地看着叶子上滑落的露水。昨夜的那一幕在她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导致整夜的难以好眠。天际刚刚泛白，实在有些烦闷得有些透不过气的胧夜便悄悄下楼散心。没想到后院倒是个清幽的所在，白色的秋千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引得她不由地靠近。
　　“小夜。”身后突然传来的清澈嗓音让出神的少女蓦地一惊，本就不稳的秋千一荡，她已来不及稳住身子，不由得就在重力作用下失去平衡，胧夜吓得惊叫：“啊！”
　　“小心！”身子却未如她所想地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少年清澈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无奈与宠溺。
　　“夕雾？”胧夜忙稳住自己，离开了身后人的怀中，有些不满地抱怨，“你怎么都不出声，吓我一跳。”
　　“是吗？”夕雾笑得有些无奈，“明明是某人想事情太入神了吧，我可没有那么坏心，要吓谁来着。”语气一转，夕雾有些担忧地问道：“说起来，小夜，你怎么了吗？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老是在晃神，是发生什么了？”
　　“有，有吗？”胧夜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看向一旁，显然是不想谈及这个话题。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夕雾笑得有些无奈，隐隐地似乎还有几分苦涩，下一秒却又是欢快的语气，“苑姐姐做好了早餐，快去吃早餐吧。”说着伸手揉了揉胧夜浅色的头发。
　　“嗯。”胧夜乖巧地点点头，跳下秋千，起身就向屋里走去，路过夕雾的身边，却听到一句低低的呢喃，“我到底是外人是吗？”“什么？！”胧夜一惊抬头，正好对上夕雾温暖的笑颜，那句悲伤的自嘲似乎只是她的幻听。
　　“怎么了？小夜。”夕雾微微歪了歪头，笑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
　　“没，没什么。”胧夜微微甩甩头，刚才肯定是幻听了吧，这样的夕雾怎么可能会用那么悲伤的语气说话嘛。
　　“那就走吧。”夕雾不以为意地笑笑。
　　看着少年的背影，胧夜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好像是夕雾的淡漠与疏离在渐渐淡去，是这样吗？

　　“夕雾。”胧夜轻拍了拍背对着她坐在拉门前，面向庭院的少年的肩。
　　“嗯？”夕雾回头。
　　“给，苑姐姐泡的咖啡。”说着递上手中的咖啡，然后随意地在夕雾的身边坐下，跟他一样看着院子里的景致。“谢谢。”
　　“小夜，你觉得这院子怎么样？”夕雾轻啜了一口咖啡，问道。
　　“很不错呢，很精致的院子。”虽然不是很懂园艺，可胧夜依然可以感受到当年收拾院子的人的用心，
　　“是吗？这是那个人的作品呢，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荒芜了那么久，可是你看稍稍拾掇一下，依旧是美的，是吧？”不知道为什么胧夜觉得夕雾的声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悲伤眷恋怀念，甚至好像还有几分迷恋，有些许诧异地转头想看清身边人的神情，却被夕雾那种仿佛沉溺于某段回忆的迷茫的恍惚的神情蛊惑，有些不由自主的喃喃开口。
　　“嗯，是哪，是很美。”
　　一时静默无言。
　　终于夕雾转头看向身边有些呆滞的少女，被那种有些呆愣的神情逗笑，边笑着宠溺地揉揉少女的头，边开口唤回少女不知在何处神游的魂魄，“小夜！”
　　“嗯？”小夜立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头，忽的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有些兴奋地问道：“这是云初姑姑的作品是不是？”
　　“嗯。”夕雾微笑着点点头，笑容宠溺，眼底却有一抹痛苦一闪而逝。胧夜自知失言，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开口：“对，对不起啊，我，我不是。。。”
　　“没事啊，我没有那么脆弱。”夕雾淡淡地笑着，“就是她的作品啊，她很厉害是吧，那么厉害的人呐。”夕雾的语气里带着不易擦觉的哀伤，那种几乎是自语的语调让人不忍打扰，“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啊，明明是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语气里开始带上不可遏制的颤抖，连带着夕雾单薄的身子也开始微微颤动，
　　“夕雾！”胧夜的语气里满是不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夕雾，像是易碎的精致陶瓷，单薄脆弱，令人不由自主地像安抚他，想抚去他的不安。“夕雾！”胧夜不自觉地抓住了少年苍白修长的手，夕雾的手冷地让她微微一颤。
　　“小夜？！”手上传来的体温将他带出了半年前那段痛苦的回忆，刚刚迷茫的双眸已然恢复了一贯的透彻清亮。

　　深夜，胧夜已然入睡，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有些事就算再怎么不愿到底还是要去面对的，或许这么多年的执念确实该是了结，虽然很是不甘，可是年少时候的痴梦到底是要醒的不是吗？这两天的反复思虑让胧夜很是疲倦，为了今夜的安然入睡，她特意向林苑要了一小片安眠药放入睡前的牛奶里，这才有了今夜的安眠。
　　“她睡了？”夕雾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林苑，低声问道。
　　“嗯。”林苑点点头，“这两天她似乎一直没有休息好啊，发生什么事了吗？”其实她有那么一瞬间想问“你做什么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夕雾的行事向来很有分寸，更何况是她的事。
　　“看样子，她是知道了吧，那件事。”夕雾起身来到窗边，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忽的觉得有些无力。
　　“卢维安和简媛的事？”虽然是疑问句，但林苑的语气是肯定的，也只有那个人的事才会让那孩子那么伤心了吧，也才会让眼前这个家伙觉得有些无能为力吧。
　　“嗯。”抬手微微揉了揉眉心，夕雾似乎不怎么想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夕雾的语气淡然平静，似乎林苑那个根本不算问题。
　　“不怎么办？！”林苑有些难以置信，这次的事对那孩子是个不小的打击吧，他就这么放着不管吗，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啊。
　　夕雾依旧是那般淡然的语气，“这是他们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林苑呵呵一笑，起身倒了一杯水就想上楼，身后传来夕雾的有些渺远的声音，“那些年少的痴梦，如果不是彻底地痛过又怎么醒得过来呢？”
　　那句话落在耳里，林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呐，话是如此，可是你痛得还不够刻骨铭心吗，你又何尝醒了呢。
　　夕雾，你这句话，究竟是在说谁呢？

　　周一开始，课就一直很满，又有各种琐事要忙，虽然那件事于她仍是如鲠在喉，但确实是找不到时间去问。虽然是这样，但是学校里的各种流言却还是不住地传入她的耳朵，连一向对所有事都淡淡的许茜都来问自己没事吧。呵，沐胧夜禁不住苦笑了一下，怎么身边人都是这种反应呢，他们谁也没承认过有什么啊，明明就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罢了，他恋爱了凭什么自己就该被同情啊。心里不住涌上来一阵酸涩，她实在觉得有些无奈，原来不止是她们，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小治会在一起的吧，那样肯定，那样自信，却一直忘了确认他的心意。就算再三说着自己和他发小的情意，但其实心里早就自以为是地认为彼此是特别且不可替代的了吧，才会让身边的人乃至自己都误以为自己和小治本就应该在一起。多么可笑啊，沐胧夜。
　　“嘟嘟！”手机的信息提醒让胧夜回了神，“有空吗？请你吃午饭，有好消息。”消息来自卢维安。
　　好消息？他终于要说了吗？胧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希望到时自己不要笑得太难看。

　　“小夜！”不远处的少年冲她挥了挥手，脸上是她曾经最爱的清爽干净的笑容，如今却仿佛灿烂地让她眼睛有微微的刺痛感。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眨去眼中的酸涩感，走到少年所在的桌边，挑了对面的位置坐下。卢维安冲她微笑，“我帮你点了一杯柳橙汁。”
　　“谢谢。你倒还记得。”多年的熟识让他们都对彼此的习惯都了如指掌，这时这种多年累积的默契却让她感到莫大的讽刺，不过她依旧摆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问道：“什么好消息？瞧你开心的。”
　　“你猜。”卢维安勾起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一如平时的语调神态看在她眼中却是莫名心中一痛。
　　“我怎么知道。”胧夜的语气很是无奈，她实在没有心情像平时一样和他嬉闹，“快说。”
　　“夜夜，你心情不好？”卢维安有些担忧地看着胧夜。
　　“没有啊，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吧，好了，快说啦。”快说吧，也快点放过我吧。
　　“嗯，好吧。”听到胧夜这么说，卢维安也就不再卖关子，“我拿到了这学期的奖学金喔。”
　　“什么？！”胧夜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杯子，“你要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嗯。”拿起面前的饮料浅尝了一口，卢维安点点头，有点莫名地抬头看向好友，“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啊？没，没什么啦。”胧夜慌乱地低头，狠狠吸了口饮料，微缓了缓呼吸，抬头笑道：“请客？”
　　“嗯。”维安伸手宠溺地揉了揉胧夜的头发，发质如记忆中一般柔软呢，维安好心情地想，“你快考试了吧？”
　　“嗯，下周末吧。”
　　“等放假了去芦城怎么样？我们好久没回去了呢。”
　　“嗯？”胧夜讶然，“芦城？”芦城是L市附近的小城，算是小有名气的古镇，幽静安宁。是她和小治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地方，她的外婆家就在小治的外婆家隔壁，两人的妈妈又是好友，才使得两人自小相识。
　　“是啊，不想回去看看吗？就当庆祝我拿到了奖学金，怎么样？”
　　“嗯，好啊，是好久没回了呢，真是有点想外婆了呢，还有莫奶奶。”胧夜笑得有点有点感慨。好久没回了呢，只是这次回去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吧。看着对面笑得与平时无异的人，心下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是不打算跟我说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呢，连恋爱这种事都不能坦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