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湜湜其沚

3、归来

　　“唉！”周傅妍合上书，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的大小姐，又看到什么伤怀的桥段了？”胧夜在一旁无奈地发问，知道这个一向文艺得有些过分的好友肯定又是犯病了。
　　“不是啦。”傅妍却摇了摇头，一副万分感慨的语气道，“我是在想啊，这世上真的会有光源氏那样美的人物存在吗？”
　　“啊？”胧夜傻了傻，“你在看‘源氏’啊，呵呵。”忽然想起某人，不由怔怔道，“也未必没有，夕雾啊。”
　　“你傻了吧，傻丫头，谁说书里的人物来着，我是说现实中，现实中啦，笨丫头，况且就是夕雾也及不上光的好不好。” “什么？”胧夜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是，我不是说书里的那个夕雾，我是说我表哥忻夕雾。”
　　“你表哥，就是你那个从美国回来的表哥？”
　　“是啊。”
　　“他有那么好吗？”
　　“别的我不敢肯定，但就论容貌和气质夕雾一定是及得上的。”胧夜颇为自信地说。
　　“是吗？”周傅妍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知道你不信啦，下次你见过就知道啦。”胧夜吐了吐舌头。
　　周傅妍翻了翻眼皮，起身拍拍胧夜，笑道：“知道啦，回寝室吧，估计那两个应该也回来呢。一假期不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小茜好像换了个新发型呢，走吧。”
　　“知道了，这就回去嘛。”
　　“对了。”走在前面的傅妍突然回头道：“那个谁呢？回来了？”
　　“嗯，我不清楚。”胧夜脸上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反正听说是没什么了。我哪儿知道他那么多事啊。走啦，身为文艺女，就少八卦了。”说着快步向宿舍楼走去。
　　还未进寝室，胧夜两人已听见里面正不知讨论着什么，一向活泼的罗秋忆不知道叽叽喳喳地正说些什么。
　　“怎么了？秋忆你在说什么呢，这么兴奋？”胧夜进门笑问道。
　　“小夜，傅妍，你们回来啦，来来，我有重大新闻告诉你们哦。”
　　“什么新闻？看你兴奋的。”傅妍笑着轻推了秋忆一下，“还不快从实招来。”
　　“你们知不知道今年商学院转来一个新生啊？那可是是个大帅哥哦，哦，不对，应该是大美人。”
　　“大美人？”傅妍颇不以为然地问道，“你的标准？”
　　“你！你不信，你不信问小茜啊。”秋忆不满道，一面叫在一旁沉默的室友，“是吧，小茜。”
　　“嗯？”许茜蓦然回神，“嗯，是啊，是真的。”
　　“真的？有多美？”傅妍讶异了，许茜是学校出了名的美人，公认的V大校花，能让她夸的不容易啊。
　　“多美？美得就像，一场梦。”许茜低声喃喃，竟有些痴了。
　　“小茜？”胧夜和傅妍同时唤道，不由微惊。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美人？
　　莫非是他？
　　“嘟嘟”手机提示新讯息，胧夜低头扫了一眼，
　　“小夜，你明天有空吗？请你吃午饭。夕雾”

　　单衣的少年斜倚窗口，俊秀的眉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小治！”林薇之进来的时候只见自己的儿子正不知想着什么，轻声出声唤道，“你怎么了？”
　　“啊？”出神的少年回神，略带歉意地道，“没什么啦，就是觉得很多事好像都想不起来了，觉得有点难过啊。”
　　“没事的，傻孩子，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那些你认识的人可以再重新认识的啊，放心，你的朋友一个都不会少的。”
　　“嗯，知道啦，就是还是有点……”少年想了想，“算了。没事，我们快回去了吧？”
　　“嗯。你很快就能见到很多人了呢，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见到你回去。”
　　“是吗？我也很想见到他们啊。”少年笑得温暖而向往。

　　他轻轻靠着明净的玻璃推门，修长白皙的双手逗弄着怀里雪白的萨摩犬，怔怔地望着檐前滑落的水滴，淅淅沥沥的小雨落满庭院，映照着一院的寂寥。
　　忽然怀里的小狗微微挣扎了一下，他一不留神，几乎被它挣开跳下去，“让让？”少年微微蹙眉，讶然，“让让，你怎么了？”
　　“林苑？”他疑惑地抬头，果然看见院子的入口处微雨中静立的白色身影。
　　从大洋彼岸匆忙赶来的女子冲他微微一笑，眼中是无可奈何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把女子迎进屋，他回身进了厨房，“老样子？”
　　“嗯。”女子短促地应了一声，开始打量起这栋房子，偌大的房子，以素净的白为主色调，装饰华丽而精致，每个细节处都可见主人的用心，但是房子里的味道是古老的，在很多的角落都可以察觉岁月留下的痕迹。
　　“怎么样？”他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笑问道，“还可以吧。”
　　“嗯，不错，像她的品味。”女子微叹着点头。
　　少年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女子一下子显得有些激动，“你说我怎么来了，还不是忻大少爷您自作主张跑了回来，不然我有必要来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吗？我的大少爷啊，你就不能安分点吗？你说我做个私人医生容易吗？病人居然那么不听话。”
　　“呵呵，好了，苑姐姐，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话是这么说着，他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知错之意。
　　“你呀。”林苑又是气又是无奈，多年好友，她实在太了解他了，“你见到她了？”
　　“嗯。”他的神色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吧？你不会。。。”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听着这样的话，林苑一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呢？

　　“叮铃铃”，下课铃响起。胧夜匆匆收拾着东西。
　　“怎么了？小夜，去见谁啊，这么急匆匆的？”傅妍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啦，夕雾请我吃饭而已。”胧夜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唉唉，等等啦。”傅妍忙一把拉住她，“夕雾？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表哥？你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哪，走，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看看你说的夕雾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傅妍，这，呃，好吧。”胧夜有些无奈地答应。
　　“那么犹豫做什么，又不蹭你饭吃，不就看一眼你表哥吗，看完就走还不行吗？”
　　“不是啦，是，哎，我只是担心没事先和他说，好了好了，没事，你不就是想看看夕雾吗，带你去啦。”
　　“这还差不多。”
　　L市的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日了，一直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却始终不见停。白色衬衣的少年撑伞，站在走廊外，细雨中愈加青翠的枝叶掩映着他单薄的身影，有种淡淡的落寞。
　　“夕雾！”少女轻快地唤道，伸手拍了一下少年的背。
　　夕雾回头，看见了身后的少女，唇角微扬，轻笑：“小夜，下课了？”
　　“嗯，刚刚下课。哦，对了。”胧夜一把拉过一旁呆了的傅妍，对夕雾道：“这是我朋友，周傅妍。”
　　“嗯，你好！”夕雾微微转身，对着傅妍微微笑道。
　　“啊？呃，你好，我叫周傅妍，是胧夜的室友兼闺蜜。”傅妍回神，忙答道。
　　“那，傅妍，我先和夕雾去吃饭了，你。。。”
　　“啊，那个，我回寝室了，你去吧。”
　　“恩恩，那好吧。傅妍。再见。”
　　“再见，傅妍。”夕雾也与她道别。
　　“嗯，再见。”
　　看着夕雾和胧夜的背影完全在视线中消失，周傅妍才完全回了神。
　　“你在傻笑什么？”走了一段距离，夕雾忽的出声。
　　“呃？没什么。”胧夜忙敛了笑，有点不自然地带开话题，“我们中午吃什么啊？”心中还是忍不住暗暗笑着好友刚刚的痴样，这个傅妍，看她回去不好好笑话她。
　　“小夜对这儿比较熟悉吧，这儿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吗？”
　　“嗯.......有我觉得不错的，就是不知道对不对你胃口。”
　　“你觉得好就行了，反正这顿是请你的。”
　　“这样啊，那我就随意了。”
　　夕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午餐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微微的雨后潮气，凉凉的，很舒服。
　　胧夜笑着向夕雾道别：“夕雾，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
　　“可是小夜本来答应过要带我逛逛校园的啊，你下午有事吗？”
　　“啊？这个，好像倒是没什么事呢，嗯。。。好吧，我下午就带你逛逛呗。”
　　V大的校园在高校里不算的大，但胜在精致幽静，历史文化底蕴深厚，这儿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带着历史的痕迹。
　　胧夜算的上是个尽职的导游，该介绍的地方几乎都不曾漏下。
　　“呐，夕雾，你看那座桥，白色的那个，我们从那儿走吧，过桥就是西校区了。”
　　“好。”夕雾笑着点了点头。
　　刚刚上桥，胧夜微微侧着身子，刚想开口说一下这桥的历史，却听到耳边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请问去图书馆怎么走？”
　　胧夜微微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小，小治？”对面的少年却是一愣，微歪了歪头，似乎想了一下，带着歉意开口：“不好意思，你认识我？那个，手术之后，我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你，你是，胧夜？”
　　“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胧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夕雾看了看这两人的神情，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穿浅色线衫的少年的身份。
　　“就是好像是后遗症，选择性失忆吧，真是对不起啊，忘了你。。。。。。”
　　“没关系。”胧夜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笑得自然平静，“那么我们就再认识一次吧，我叫沐胧夜，是小治你的。。。”
　　“青梅竹马。”少年笑着接口道，看着胧夜微微一怔的表情，“虽然我不记得了，不过妈妈有和我说过，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是吧，小夜，真是抱歉呢，我忘记了我们的回忆。”说着他挠了挠头。
　　“我说了没关系嘛，你平安回来就好了。”
　　“谢谢，不过我会尽量去想起来的，丢了一段记忆总觉得怪怪的呢。”
　　“呵呵。”胧夜笑了笑，其实很好了，他又回来了呢，这真的已经很好了呢。忽然才记起那个被冷落多时的人，胧夜忙对一旁的夕雾道：“夕雾，不好意思，忘了介绍，这是小治。”
　　夕雾笑笑，对着对面的少年微微颔首，伸出手道：“我叫忻夕雾，小夜的表哥。”
　　“卢维安。”少年亦伸手轻握了握，浅笑道，“我的名字，夕雾你可以跟小夜一样叫我小治就好。”
　　“小治？你的昵称？”
　　“嗯，是所谓的小名，长辈都是这么叫的，还有就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像小夜就是。”卢维安笑笑，“夕雾是小夜的表哥嘛，所以和小夜一样就好，不然就好像太见外了。”
　　“嗯，好啊，小治。”
　　“啊，对了，小治是要去图书馆吗？”胧夜想起了什么，忽然出声问道。
　　“嗯，是啊。你们呢？”卢维安点头。
　　“夕雾刚来学校，我带他熟悉一下。正好要去西校区呢，一起走吧。”
　　“嗯，好吧，那就一起走吧。”

　　“你回来了？”周傅妍见好友回来的神情有些不对，有点忧心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胧夜摇摇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轻声嘀咕了一句，“他回来了。”
　　“什么？！”她的声音虽轻，还是完全落入了好友的耳中，傅妍诧异道：“你是说卢维安？”
　　“嗯。”
　　“真的？那不是很好吗？那你现在是怎样，怎么这么一副表情？”傅妍不解，这丫头是怎么了，明明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她怎么倒是一副颓废的样子。
　　“他不记得了。”胧夜喃喃着，“他居然都不记得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把小治丢了，丢了，我把他丢了啊……”语气中开始渐渐带上了哽咽。
　　“小夜，小夜。”看着这样的好友，傅妍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他不是回来了吗，回来就好啊，你们还可以再认识的，可以再成为朋友的啊。”其实她很清楚，胧夜的伤心，那个人丢掉的岁月仿佛是一道裂痕，生生让他们成了陌生人，近不得，退不舍。那些十几年的羁绊瞬间由双向成为了单向，胧夜这半年多的等待仿佛依旧是无果的，她的小治留在了那场意外里，再没有回来。

　　月色静默地洒在窗外的庭院里，少年一手怀抱着雪白的萨摩犬，一手轻轻摇晃指间的红酒杯，鲜艳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微微晃动，衬着白皙修长的手指，妖艳美丽。
　　“忻夕雾！”林苑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手夺下少年手中的酒杯，“你疯了？！你不知道你身体是什么情况吗？！”
　　微微勾了勾唇角，夕雾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似乎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笑道：“让让，你看林苑姐姐又生气了呢。”语气却兀然转冷，“真是莫名其妙，你现在做的事。”
　　“你！”林苑气结，却转瞬明白过来，“那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忻夕雾的语气已经平静，不再带着刺人的冷，却是淡淡的，说着就起身离开。
　　“他回来了。”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离去的身影微微一滞，却还是没有停顿。
　　“你在犹豫了吗？”林苑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令人心烦的了然。
　　是吗？他只是在心底自嘲地笑笑，犹豫？现在的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如果当年的他还有所顾虑的，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好挂心的？只是当年那样的他都不曾有半点犹豫，更何况是如今呢？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卢维安的回来似乎没有给胧夜的生活带来什么大的变化。他似乎像以前一样，称呼未变，习惯未变，但是胧夜依旧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生疏与陌生。这些细微的不同无比清楚地提醒她，小治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个会宠溺她会包容她陪着她走过所有的快乐的不快乐的时光的人早已不在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依旧，却没有她熟悉的痕迹。
　　另外，倒是如她所想所想，夕雾在他们学校造成了一定的轰动。有时候，她会暗暗地不满，夕雾的那张脸也委实太会惹事了。因着和夕雾的表兄妹身份，胧夜总是莫名地受女生的青睐，有点烦啊。“烦什么烦啊！”傅妍狠狠敲了一下好友的头，“有那么漂亮的表哥，这么好的运气别人求还求不来呢。”看到胧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她也不理，自顾自道，“你明明就是因为那个谁的事烦嘛，算了吧，他现在不是和以前差不多，又没有疏远你，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哪有担心，我又没说什么。”胧夜有点委屈地抱怨道。
　　傅妍瞟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我们院下周有春游的活动，你参加吗？听说这次的活动和商院一起喔。”
　　“啊？我想想吧。”
　　傅妍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滴滴”手机发出接受信息的讯号，胧夜低头看了一眼，是夕雾的。
　　“怎么了？谁的短信？”
　　“夕雾的，和你一样的问题，问我去不去？”
　　“他呢？他去不去？”傅妍有些好奇。
　　“他说随我。”
　　“哦？”傅妍看了她一眼，“那你到底怎么说？”
　　“嗯。”胧夜思索了片刻，“去吧，难得的机会让夕雾适应这儿的生活，没理由为我那些破事白白错过。你说是吧。”
　　“嗯，”傅妍附和了一声，眼神甚是无奈。

　　春雨过后，山间石阶上，新长的青苔由于雨水的滋润愈发滑腻，踩在上面不由得令人有摔跤的担忧。
　　胧夜有个不是很好的习惯，走路总是磕磕碰碰的，不太注意脚下。
　　初春的林间，空气中有着市区难以奢望的清新，站在断坡的前面，看山林间隐匿的勃勃生机，别有一番趣味。胧夜和身边的同学嬉闹着合影。
　　“咔”“好了。”
　　“来，看一下。”“拍得怎么样？”大家笑着围上去，有些混乱。
　　不知是谁被撞了一下，伸手想保持平衡，恰巧拉了胧夜一把，刚好她的脚下是一块青苔。
　　“啊！”胧夜惊叫，身体突然失去重心，重力作用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摔下陡坡。不知是谁的手瞬间拉住了她，身体下坠的方向突变，胧夜直直撞进面前人的怀里。
　　“夜夜，夜夜，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仿佛竭力压制着某种恐惧。
　　“你？！”久违的称呼让胧夜一怔，全然忘了刚刚的惊险，急急抬头去看某人的脸，他记起来了？
　　卢维安微微收紧手臂，低头，微笑：“夜夜，我回来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眼看着胧夜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脸上的害怕惊慌，自己心里的恐惧绝望，都那么熟悉，熟悉地像三个月前那场意外的重演，也就是那个瞬间，所有的往事迎面而来。

　　“他的记忆恢复了？”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嗯。”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只是‘嗯’？”
　　“呵，我早知道他会想起来的，只是不曾料到会这么快的。她比我想的要厉害啊。”少年轻笑着扯了扯嘴角。
　　女子瞅着少年，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