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湜湜其沚

2、表哥

　　深夜的小巷，纵然已走过无数遍，但这样幽深的巷子还是令人不由地害怕，更何况沐胧夜本就不是胆大的女孩，一路走得心惊胆战，心中不由暗暗埋怨好友的失信，害得她不得不独自回家。而回家必经的这条小巷又狭长又偏僻，平时就人少，更何况是深夜。
　　“呕…”前面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呕吐之声，沐胧夜瞬时呆了，半晌方壮起胆慢慢挪上前，那应该是个醉了的人，自己还是绕着点走好。近了，却忍不住瞄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胧夜便又怔住了，那居然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少年，微弱的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仍依稀可以看出那是张颇为清俊的脸。但让胧夜怔住的原因却是他居然刚好也正在看自己，于是原来的偷偷一瞟却变成了古怪的四目相对。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少年首先挪开了视线，因醉酒而有些迷茫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压抑的悲伤。胧夜犹豫着是否该上前帮忙，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悲伤而脆弱。
　　少年似乎醉得厉害，眼神迷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胧夜，口中不断翻来覆去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别走，别丢下我，对不起，别走，别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沐胧夜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忙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奇怪少年，快步向巷子外逃去。可是走出几步，她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少年的动静，却见那个古怪的少年背靠着墙，身子慢慢地宛若虚脱般滑落下来，直至完全蹲了下来。他用双臂紧紧环绕住自己，头埋在双膝之间。胧夜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才发现他的双肩微微颤抖，刚想问他怎么了，便听见了压抑而痛苦的啜泣声。
　　静默的夜色中，少年的低声哭泣显得绝望而凄然。沐胧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夜已经深了，她必须回家去。而那个少年，无论他带给她的感觉多奇怪，却到底只是陌生人。
　　“云初。”背后传来的那句低喃却让沐胧夜不觉住了脚步，云初，真巧，也叫云初啊，和她小姑姑的名字一样呢。不过云初姑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家里联系了，自从她与家里脱离关系之后，胧夜在心中轻叹，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离开了小巷。

　　清晨，沐家。早餐时间是沐家习惯的处理家庭事务时间。
　　“胧夜，你昨晚回来得很晚？”沐川淡淡发问，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嗯。”沐胧夜不觉低了头，低声解释道，“昨天晚上有聚会，结束得有些晚。”
　　“夜夜都这么大了，同学们聚一下很正常的，年轻人的玩意嘛，你又不晓得的，别拘紧了咱们夜夜。”沐妈妈见自家女儿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立马出来打圆场，“夜夜啊，你爸爸也是担心你，以后回来晚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去接你啊。”
　　“嗯。”胧夜应了一声，专心吃饭。
　　“唉。”不知想起了什么，沐妈妈轻叹了口气，道“如果小治在就好了，你说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咳！”沐爸爸轻咳了一声，示意沐妈妈别说下去了。沐妈妈一惊，恍然回过神来，看向胧夜，只见胧夜不知何时已开始走神，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粒，沐妈妈不由担忧地唤道“夜夜，夜夜。”
　　“嗯？”眬夜瞬间回了神，冲母亲安抚性地笑了笑，道“妈，我没事。我吃好了，先回房收拾一下东西，你知道的，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
　　沐胧夜是V大的学生，今年大二，V大本就在L市，因此对于胧夜学校离家是很近的，来去甚是方便，只需于临开学前略收拾些衣物即可。
　　“你等一下。”沐川及时喊住了女儿急急离去的背影。
　　“爸，还有事吗？”胧夜回头问道。
　　“嗯，你还记得你云初姑姑吗？”沐川的声音莫名地有些低沉。
　　“记得。”听到这个曾为禁忌的名字，胧夜立刻便想起了半年前的那条新闻，明白了父亲情绪低落的原因，不敢再多问什么，只是等着父亲接下去交代事情。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有个儿子叫夕雾的？”
　　“记得啊，他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回来了，好像也在你们学校就读。”
　　“啊？！”
　　“啊什么啊，夕雾那孩子也是可怜，现在在美国就剩了他一个了，他不回来还能去哪，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小初的儿子，你的表哥。人家刚从国外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照应些，知道了吗？”
　　“嗯嗯。”胧夜忙点头答应。
　　“嗯，那就好，我明天把他叫来，一家人吃顿饭，你们也熟悉熟悉。”

　　次日中午，沐胧夜将高中好友高玥送上北上的火车，便匆匆往回赶，去参加那个忽然归来的表哥的家庭聚会。
　　回家的路上，和好友的对话似乎犹在耳畔。
　　“那家伙到底怎样了啊？”
　　“啊？”胧夜微怔，“他？他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薇阿姨应该是很忙吧，自从一个月前告知我们，他已基本康复之外就再没传回过任何消息了。”
　　“这样啊，小夜，那你听我的，如果他这次安然无恙，你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吧，你要知道，生命毕竟有太多的不确定啊，你和他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的。如果不幸，他不回来了，你也就别等了，你们这么多年如果只能得这么个结果那也是命定了。”
　　“呵呵，怎样突然这么沧桑了？知道了，我知道怎样处理的，你就别唠叨了。”
　　“你呀！”高玥看了眼好友的神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带着满腹心事，胧夜一路默想着就到了家，习惯性地便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的那一刻，胧夜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开门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门内的少年身材修长挺拔，寻常的牛仔裤配白色t恤，经过楼道窗户折射的阳光洒在他亚麻色的短发，有一种莫名的柔和感，碎发下的面容却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是小夜吧？”胧夜愣神之际，少年已经开口，声音清澈悦耳，“我叫忻夕雾，舅舅应该和你提过吧。我们是表兄妹。”说着微侧开了身子让胧夜进门。
　　这一侧身却让胧夜看清了他的面容，阳光下少年的面容精致美好，甚至是太过于美好了，仿佛是一场夏日的迷梦，让人觉得有些许不真实。那般的容颜，仿佛连那最能诱惑人心的魔鬼都反而会受其诱惑，带着致命的魔力却干净纯澈地宛若不染纤尘的云。
　　“表哥？你就是夕雾表哥？”胧夜略怔了怔，回神方问道。一面换鞋进门，一面暗暗心惊于那份出尘的美，却又隐隐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夕雾，是小夜回来了吗？”沐爸爸从里间循声出来问道。
　　“嗯，是的，是小夜回来了，舅舅。”忻夕雾答得很是自然而熟稔，有那么一瞬间，胧夜觉得这个表哥似乎并不是刚刚回来的，而是一直来往密切的。
　　“哦，既然小夜回来了，我们就用餐吧。夕雾啊，你刚刚回来，本来想请你出去吃一顿好的，可是舅舅又想着那些个东西你怕是早吃腻了，倒不如在家里弄几个家常菜，还温馨些，也像个一家人，你说是吧？还有你可别小看了你舅妈的厨艺，那可不比那些个饭店大厨差的。是吧，小夜？”
　　“嗯，是啊，我妈做的菜啊那就是五星级水准的。”胧夜忙附和着，一面又招呼夕雾道“表哥，你等会一定要好好尝尝。”
　　“好。”夕雾微微扬起唇角。

　　一顿饭吃得很是温馨和乐，夕雾吃饭的样子优雅得体，可见家教甚好，最是难得的是他虽头一次回来，却与沐家人毫不见生疏戒备，言辞行为既不疏远也不逾矩。一顿饭下来，胧夜已经对新来的表哥好感倍增，她暗暗发现，妈妈和爸爸应该也很是喜欢这个表哥，特别是爸爸，因为云初姑姑的缘故对夕雾表哥似乎格外关心。
　　饭后沐爸爸拉着夕雾聊天，沐妈妈则约了好友出门采购，胧夜回房继续整理行装。
　　“咚咚”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惊醒了正对着旧物神游的某人，“嗯？”胧夜抬头，只见夕雾站在半掩的门外，带着略显歉意的微笑，轻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胧夜抬头笑答道，一面起身将写字桌前的转椅拉到身边，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请坐。”少女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妥，可夕雾依然发现她的笑里带着微微的促狭，想来她是在揶揄自己的过分拘谨吧。
　　夕雾微微一笑，却是绕过椅子，直接坐在了胧夜之前坐的方块沙发上。沙发的帆布上还有残留的体温，暖暖的。“我就坐这儿。”夕雾微仰头冲胧夜笑道，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下的布料，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搁着，却有一种别致的优雅。
　　“呃。”胧夜无奈，“好吧。”一边推开椅子，从旁扯过另一个方块沙发坐下，伸手要收拾地上的东西。夕雾出声问道“你在整理旧东西？”
　　“嗯，是啊。”
　　“日记？”
　　胧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下意识地便伸手去取他面前浅蓝色的日记本，随口道“小时候的事了，一大就忙学业去了，哪还有时间弄这个？表哥以前写吗？”
　　夕雾看着她一样样收拾各种杂物，笑道“不写，心事这东西就是要放在心里才叫心事嘛，写在纸上到底是有被发现的危险。”后半句话极轻，胧夜不曾听清。
　　“其实写日记挺好的，可以留着以后翻看，那些以前的事情和心情，表哥，你可以试试的，日记可以帮你记住很多事。”
　　“小夜，不用那么见外，叫我夕雾就好，我就比你大一岁而已。”夕雾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宠溺，又似乎有些胧夜不明白的东西，“而且小夜，你知道吗？你真正想记住的东西不用日记你也肯定忘不了，而你会忘记的就说明它对你并不那么重要，又何必浪费笔墨呢？更何况。”说着夕雾突然凑近胧夜低语，“那些真正重要的，你舍得放进日记吗？”
　　“啊？”胧夜一惊抬头，有一瞬的茫然。
　　夕雾却已坐了回去，淡然地如什么也没发生过般，淡淡笑问道“小治？这个男孩子是你男朋友？”
　　“啊？”胧夜又是一惊，这才看到自己和小治的合影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忙急：“不是，那是我发小，表哥，你还我吧，旧照片了，没什么好看的。”
　　“呵呵，小夜，你害羞了？”夕雾笑得颇有深意，但仍将手中的照片递了过去，“刚刚你收日记本的时候掉落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呵呵。”胧夜伸手接过相片，在视线落在相片中人身上时便怔忡了，相片中的男孩子笑容灿烂，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一派天真自然之态，已是多久没看到这个人的笑脸了？
　　“小夜，小夜。”耳边夕雾的呼唤让她回了神，忙抬头问道“怎么了，表哥？”
　　“不是说让你别叫我表哥的吗？”夕雾似乎隐隐有些不高兴。
　　“呃，好吧，夕雾。”胧夜忽然觉得这表哥实在有些孩子气。
　　“嗯，这才乖嘛。”说着夕雾伸手揉了揉胧夜的脑袋。
　　“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胧夜忙躲开，不满地去挡那只破坏她发型的手。
　　“呵呵。”夕雾笑得很是开心，光影交错下那张脸有种致命的吸引力，那笑温暖得如冬日午后的阳光，那么一瞬间胧夜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打岔不过是夕雾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

　　晚餐时间，夕雾被沐爸爸殷勤地留下住一晚。
　　“小夜，你们不是后天就开学吗？”
　　“嗯，怎么了？”
　　“你表哥新来，你难道不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哦，是这事啊，没问题，夕雾，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那个刚开学可能事多，等你有空，我带你逛校园去。”
　　“夕雾？”沐川诧异，“小夜，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胧夜正要开口解释，夕雾已出声道“舅舅，别怪小夜，这是我的主意，我不大习惯哥哥妹妹的叫法，还是叫名字的好。”
　　既然夕雾自己都已这么说了，沐川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便也随他们叫了。

　　深夜，胧夜出房间倒水，一转身却一眼瞥见月光下半倚窗台的精致少年。银色的月光下夕雾本就精致的脸庞愈显柔和，更平添了几分神秘飘渺之感，宛若月下迷失的精灵。胧夜仿佛不自觉地被吸引，不由走近了几步，却讶异得发现精灵身上有种淡淡流动的哀伤，不浓重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心疼，那是一种平静而绝望的哀伤。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突然胧夜对于这个看似温和宁静的表哥充满了好奇。更让胧夜奇怪的是夕雾现在给她的感觉不仅很奇异，而且似乎还带着点熟悉。这又是怎么回事，胧夜不禁又记起了初见夕雾之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们不是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吗？
　　等等，胧夜突然福至心灵般记起了那个深夜小巷中醉得厉害，绝望哭泣的少年，是他吗，现在细细想来，虽然在夜色中并未完全看清楚那个少年的长相，但她仍旧隐约记得那是如何出众的一张脸啊，和夕雾表哥似乎相像得很啊，难道那真的就是夕雾吗？
　　“小夜，你又在想什么？”胧夜兀自出着神，不想夕雾已经转过身来，微微蹙着好看的眉问她。
　　“啊？！”胧夜忙回了神，支吾着道：“夕雾，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啊？昨天，昨天晚上？”
　　“嗯？”夕雾轻皱了皱眉，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我回来以后一直住在我母亲生前留在L市的郊区别墅里，今天是头一次来这一块区域呢。怎么了？小夜你觉得见过我？”
　　“呃，没，不是，肯定是我认错人了。”胧夜不想再深究夕雾到底是不是那个少年的事了，换了个话题道，“你刚刚看起来似乎很难过啊，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云初姑姑了？”最后一句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想是怕不小心触及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伤口。
　　“是啊，突然就想起她了，可能是今天看到你和舅舅的缘故吧。”夕雾随意地笑着，仿佛无谓，但他的这种无谓却无端端地令人难过。
　　“夕雾。”胧夜看着这样的夕雾，不安地唤道。
　　“小夜，我没事的，你放心。”夕雾温和地笑了笑，笑容美好得如夜色中盛开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