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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若说半个月就让衣云裳对白子陌又什么依恋之情,以至于舍不得分开,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可好歹也是受其邀请同行而来,到了这里却又突然说要分道扬镳,衣姑娘怎么着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如果白子陌不自己主动说明缘由,衣云裳估计自己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于是所幸闭口不言,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并接受这个结果。

      “小衣看上去不太高兴啊,就这么不舍得我?”白子陌摇晃着扇子,半真半假道。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衣云裳面无表情回道:“没什么。”

      “不高兴就是舍不得,”白子陌嘴角一扬,声音轻快道,“小衣口是心非的样子也让人喜爱。”

      衣云裳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深吸了口气道:“那七步一醉呢?”

      “什么七步一醉?”

      衣云裳刚想继续追问,突然意识到白子陌那意味深长的笑,眼中暗藏的嘲弄,犹如醍醐灌顶。

      对啊,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要帮忙找出七步一醉。

      无论是第一次见面邀她一起来江左,亦或是这半月来日夜赶路,关于七步一醉的种种讨论,还有今日的相谈……

      事事都似乎如此自然而然,让衣云裳不由自主地误解,产生了白子陌会帮助自己找出七步一醉的错觉。

      没错,错觉。

      白子陌其实从未承诺过什么,只言片语,零星字句,都没有。

      这正如他一如既往的风格,说话留三分,备好后路,最后不着痕迹,全身而退。

      看似不经心的一言一行,都不单纯,就如同他之前分析南宫叶一样,他们是同一种人。

      虽说早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走就走,翻脸快过翻书,可走前却又絮絮叨叨、拐弯抹角地嘱咐自己——衣云裳凝视眼前白衣含笑之人,第一次由衷感觉深深无力。

      她始终身在重重迷雾之海,看不到尽头。

      曾经以为自己能找到七步一醉,却只蹉跎了三年,终于要放弃的时候,这个戴不戴面具她都永远看不透的人出现了,给了她希望,又不远把她带到了这里,最后忽然转身离去。

      而她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指责白子陌?

      衣云裳做不到——毕竟白子陌又没欠她的。平日里斗嘴也就算了,真到了这样的场合,衣云裳反而说不出什么来。

      所以衣云裳只能沮丧。

      她知道,不值得为了这件事、这个人而沮丧。

      可是人之情感,由心而生,不同于行为,非理智可控。

      所以……

      衣姑娘任由自己闷闷不乐,沉默无语。

      这一路吃住用行花的都是衣云裳的钱,这点出身殷实的衣姑娘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细想起来,难道白子陌目的难道只是蹭吃蹭喝?

      这个鼎鼎大名的白芷仙的高徒,自家三哥游侠衣剑的挚友,似乎万事都难不倒的白狐狸——这种偏偏在他身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此时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倒是再恰好不过,再和谐不过。

      “说起来,这一路的花费……”想了想,她还是启声,似乎要说些什么。

      “小衣看剑!”忽然间,白子陌喊了一声。衣云裳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抬头就见白衣如羽袭来!

      她本等地往后一侧仰,同时右手小擒拿递出,却没想到对方似乎早看出来自己的套路,随手一扬,扇子向上飞起,旋即手腕翻花一转,后发制人稳稳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

      衣云裳仰时顺势一脚侧撩出,正是剑招里“落花无意”的变形,白子陌却依旧仿佛早有预料,先一步地等在那里,完全封住了衣云裳的攻击之余,顺势欺身而上。衣云裳身子再一扭,收势闪避而变招,左手发了七分力朝白子陌的胸口一掌“雪泥鸿爪”推出,却看到白子陌此时不闪不避,眼含笑意盯着她……

      衣云裳潜意识里一惊,虽然不知道为何白子陌突然攻向自己,但也怕手下没分寸真伤着白子陌,然而下一刻善良的衣姑娘又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就听“啪叽”一声——白子陌那把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扇子不偏不倚砸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呜。”
      衣云裳抱头呜咽,终于知道刚才白子陌那不怀好意的笑意是为什么了。

      “你的扇子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疼!”衣姑娘第一反应就是声讨白眼狼。

      吃她的喝她的,结果最后还要打她……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扇子自高空中直直落下,正好是视野盲区,也怪不得衣姑娘情急之间,根本注意不到……
      何况从白子陌出手到扇子落下,前后不过短短一息之间,衣姑娘却几度变招,最后站的位置也与初时不同。

      偏偏白子陌却在出手那一刻,就算好了她之后的一连串应对,一开始丢高了的扇子刚好就在片刻后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的头顶上……

      衣云裳真是又惊又怒。

      白子陌见衣云裳望向自己,仔细看居然还眼含泪花,不可察地促狭一笑,答道:“千年玄铁。”

      “呸。”

      衣家乃是全国有名的富贵之家,按理说还有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而千年玄铁,质地稀有,无坚不摧,是衣云裳都只在江湖传说里听过的玩意——有没有还两说呢!

      若真有,江湖上还不腥风血雨,一堆人为此抢破了头?

      就算白芷仙久居南海,富有数岛,也早是传说里的人物,可要说白子陌随便那把扇子就是千年玄铁这种有价无市的宝贝,衣云裳一万个不相信。

      “呵,小衣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白子陌居高临下,嘴里说伤心,脸上却半点不见,只是摇头俯视她,哂笑道,“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件事,这江湖里阴谋诡计再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却都是纸糊的。小衣莫要忘记才好。”

      若说之前衣云裳觉得白子说教那么多,是发自离别之情,出于关心之意,现下她只想把半晌前的自己掐死。

      她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果不其然,白子陌下一句又开始了:“你真的是剑阁出身?好歹南海和剑阁都是世外之地,在江湖里地位相当,你这样的走出去……”

      白子陌虽然面无异色,但点墨般的纯黑瞳眸里满是痛苦,似乎不忍把话说完。

      “我……我师父说过我的天分,千年难得一遇。”

      刚被眼前之人耍的团团转,技不如人的衣姑娘到底还是没厚着脸皮反驳,只是这么赤裸裸地被鄙视又气不过,丢出这么一句,说得还有气无力的。

      其实衣云裳自己也知道,自己天分平平,武功也不过是中上,但面对白子陌如此欠扁的样子,是个人都会选择驳斥他两句。

      “哦,那他真是有眼无珠。”白子陌脱口而出,口气淡淡,凉薄似冰。

      “你闭嘴。”衣云裳猛然瞪了一眼白子陌,冷冷道。

      之后她又惊觉自己反应过度,却见白子陌一副不惊不乍的样子,仿佛早有所料,甚至一抹辛辣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衣云裳抿嘴,扭过头去不看他,只是又略微不忿,轻声补充道:“阁主也说过我天赋过人。”

      “这你也信。”

      对此,白子陌没有多余的评价。

      气氛似乎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本来就密闭无风的屋子更显得沉闷滞重起来。

      良久……

      或许没有那么久,总之,衣云裳觉得久得她足够对白子陌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她终于转身拉开了房门,准备离开,却在踏出去一步的时候,蓦然想起——

      “这是我的房间。”衣云裳回身道,不期然又看到白子陌无比碍眼地站在那,像是在看她笑话般。

      终于,白子陌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喂,你的扇子不要了?”

      “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

      想起这闹剧之前自己要说的话,衣云裳心忖:莫不是这白子陌真准备用这扇子抵了这半个月白吃白住的花费?

      ***

      白子陌走后,衣云裳将门扉关起,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倚靠着门,委顿在地。

      在白子陌说起她师父的时候,她那瞬间的失控,才让自己突然惊醒到——她始终是走不出来。

      这半个月马不停蹄的赶路和白子陌日复一日的斗嘴,远离了三年画地为牢的生活,她似乎忙到已经没有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曾经,知道今天这个话题又被拿出来。

      结痂的伤口顿时又鲜血淋漓。

      不过幸好,没有三年前那么痛了。

      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家里收到消息,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漠北,却连师父的尸首都没有见到,她就隐约觉得事有蹊跷。直觉也好,固执也罢,反正这一千多的日夜里,她一直没有放弃过。

      那些喝过的酒,吹过的曲,走过的小镇,赏过的飞花……从童年到少年,将近十年的岁月,她怎么可能忘怀,又怎么可能释怀呢?

      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直到晚饭时间,衣云裳才觉得肚子饿了,回过神来。

      衣姑娘想起白子陌就要走了,走之前闹得如此僵总是不好。这一路都没大吵过,却在今天变成这样……

      或许白子陌之前虽然可恶,却始终掌握着那个微妙的分寸,知道哪里是禁区,所以衣姑娘也没真正生气,两个人得以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现在白子陌却捅破了那层纸,于是一切分崩离析。

      敲了敲白子陌的门,一无动静,衣云裳突然隐约有个预感:这人不会这就走了吧?

      当衣姑娘在掌柜那里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这才放心地再次在心里把白子陌骂了千万遍。

      居然就这样走了?那之前打她一下,算是辞行?

      “这位白公子还让我给姑娘留个口信,”言至此处,掌柜的还很是敬业地模仿白子陌的口吻,摆着架子道,“‘明日辰时之约,小衣莫睡过了。’”

      说完,掌柜讨好地笑道:“衣姑娘,这条留言,本店特惠送您,不收钱!”

      衣云裳笑了笑,实际上就算这掌柜真收了钱,她也无所谓。这辈子,她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钱了。之后,衣云裳吩咐下让厨房做几个时令菜肴后就回房休息去了。

      也许是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衣云裳晚上沐浴就寝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五六岁的模样,梳着羊角小辫,穿着水色新衣,由人领着,一步一步,蹒跚行过九九天街。

      从皑皑白雪,银装素裹的景致,步步拾级而上,走进一片温暖如春,明艳照人里。

      漠北的天总是那么蓝,云彩是那么白。

      无雪峰上的大殿前站了很多人,密密麻麻。她看到他们齐齐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阁主。”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清楚意识到,这个把她从家里带出来,一路现在牵着她的手,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因为她自己在衣府都没见过那么多仆役。

      当然,后来她也明白了那些不是仆役,而是真正的用剑之人。他们每个人的剑,都足以在江湖里吸引所有有识之士的惊艳目光。

      而这群天之骄子里,最耀眼夺目之星,自然就是她的师父,也只能是她师父——

      慕清欢。

      彼时的慕清欢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不知愁滋味的时候。他爱交友,爱吟游,爱饮酒,爱风月,爱一切少年所爱之事!

      当然,最爱的还是剑。

      慕清欢的剑一如其人,势若游龙,声似鸣凤,落落洒脱,清灵犀利。惊鸿间,无迹可寻,却处处皆是杀招,让人避无可避。

      “一招一式间,浑然天成,光是看他练剑,都是赏心悦目之事。”

      这是阁主给慕清欢留下的评语,足可见慕清欢在其眼中的分量。剑阁并无严格的师徒体系,大家都是阁主的门生。

      可这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慕清欢,如此与众不同。

      因为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小徒弟。

      一个只有五六岁,唇红齿白,犹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徒弟。

      衣云裳第一次见到慕清欢时,他正在无风亭上一个人下棋喝酒。

      无风亭虽叫无风亭,却是整座山峰上风最大、最冷的地方。除了慕清欢,很少有人愿意爬那么高,到一个四面无壁,八面来风的寒冷地方呆上一天。

      而无风亭这个不靠谱的名字是阁主起的,充分体现了阁主的为人。

      尚在年幼的衣云裳被带到剑阁后,就再无人问津。阁主只让她去找慕清欢。于是仍在稚龄的小衣,凭借着不怕生的勇气,一路问到了最偏僻的无风亭。

      但是无风亭太高了,她仰起小脑袋,望啊望也看不到人。而这个亭子没有轻功又上不去,于是小衣只好发挥小孩子特有的大嗓门,高声大喊:“慕清欢!”

      话音未落,从天而降的少年,犹如大鸟般出现。伴随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天青色的身影由远而近。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脸上的笑。

      少年的身后,是一望无际漠北特有的凛冽白空,附裹恍惚得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来找我,来的却是个这么小的姑娘,这可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慕清欢对衣云裳说的第一句话,还多半是自言自语。后来她每每想起,觉得这句话就是在嫌弃她年纪小,一如他在那一天后明显拒绝的态度。

      可是那时候的小衣还什么都不懂呢,只是觉得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而且他可比自己的三个哥哥都好看多了!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

      总算脱离了那三个欺负自己的魔头,小衣的包子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一双童真无邪的大眼睛里倒映了少年潇洒的卓卓身姿。

      “你就是慕清欢?”

      “正是。”

      “我叫衣云裳,阁主说,以后你教我剑术。”

      “好。”

      没有更多的话语,慕清欢笑了一笑,就接受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徒弟。

      “那徒儿先陪师父下棋吧!”

      未等小衣有所反应,慕清欢就上前弯腰抱住了她,然后足下一点,人便如同风筝一般,顺风扶摇,飞了出去。

      小衣又是激动又是担心,直到上了无风亭,从慕清欢怀里挣脱,跳了下来,才好奇地想四处看看,却被风吹得一时没站稳,差点摔落了下去。

      虽然慕清欢眼疾手快,马上就拉住了她,可小衣姑娘顿时吓得大哭起来。

      慕清欢何时见过这阵仗,他从小无父无母的,剑阁里也没过这么小的孩子,于是一时也慌了手脚。他一边抱好衣云裳,一边抹去她的泪水,哄道:“别哭别哭,我这辈子第一次让女孩哭,居然是个小娃娃……”说话间,故作不甘,只为逗她一笑。

      衣云裳虽然不太懂,但也觉得有趣,加上她哭也就是应激之下的行为,便略微抽了抽鼻子,止住哭泣,泪眼汪汪地奶声奶气道:“那……”

      “你带我再飞一次吧。”

      于是,那天慕清欢抱着衣云裳来来回回,上下无风亭几十次。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慕清欢半个月都没再去无风亭。

      而那个时候,她是怎么问的来着?

      “我听人说你是阁主第一个捡回来的,我是第二个。大家都说你的天赋百年一遇,那我和你谁更厉害呢?”

      “第一,你我师徒有别,以后徒儿还是称呼为师一声师父,不要整天‘你’来‘你’去。”

      慕清欢板着脸,一字一句严肃道。

      小衣姑娘“哦”了一声,闷闷地低头不语,所以她没有看到慕清欢在她低头瞬间,一时绷不住而抿嘴一笑的样子。

      “第二嘛,在我看来,徒儿的天分啊……”慕清欢摸着她的头,郑重其事道,“千年一遇。”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衣云裳一直没发现自己的天赋实在一般,无论是师父还是楼姐姐,总是哄她高兴一样的谦让着她,直到后来再也瞒不下去。

      不过那时候的衣云裳也不在意武功的高低,剑术的杂纯,那时的她已经是个少女,心里都是豆蔻时光的烦恼,所以这些小小的问题自然也不会记挂心上。

      现在想起来,如果不是剑术上天赋出众,阁主为何执意要把只见过一眼的商家之女代入剑阁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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