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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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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小道消息还都是真的啊?”
对此,衣云裳和何无垢的对应不一,却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衣云裳讲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盯着何无垢道:“什么小道消息?”
“洛盟主……洛盟主当年一力保下你,当时有人传言他……”何无垢看衣云裳脸色越来越差,像是要吃人的样子,聪明地闭嘴不多谈那些风言风语了。
这件事也就是个传言,而传言,则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嘴皮子一搭就能产生的东西,又不需要任何成本,人人都可以参与,一旦传开来,便如同插翅。其中各种小道消息,则是集结了多少江湖人的智慧结晶,什么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都有……
至于信不信,则是任君抉择了。
何无垢算是对各种掌故流言都了然于胸的,自然也想到了几年前关于洛修羽苦恋衣云裳,后者却倾心七步一醉这样经典三角恋的传言。
不过这些衣云裳是不知道的,准确说,她所知的江湖一直都很小。
从小就拜师剑阁,之后除了逢年过节回家,以及偶尔随师父下山,她基本是在漠北那样冰天雪地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某种意义上说,她能做出超乎常理的惊世骇俗的非君不嫁宣言,也和此有关。而之后,她被半软禁在江南的一隅,不闻窗外之事三年,也并没有真正接触到多少江湖人、江湖事。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呢……”衣云裳几分惊讶羞赧之下,还在低头思考自己和洛修羽讲过几句话呢,白子陌就又嗤笑了一声道:“大概是有人热爱自我代入吧?”
“你什么意思?”衣云裳下意识回道。
“我有说是你么?”白子陌冷笑,顷刻间由文雅公子又变回了平日里的讨厌模样,“我随便编个理由把那傻子骗去又如何?”
白子陌依旧是说话留半句,因为下一句都写在脸上了:“就算不是,你怎么就觉得这相好说的是自己呢,琼玉宫还有一堆姑娘在场呢,你感觉良好带入太快?”
衣云裳心下诧然无语,但表面上还是不屑道:“我也没说是我自己啊。”
虽说当时在场的和洛修羽能扯上关系的或许只有自己,但让她顶着白子陌的戏谑目光跳出来据理力争自己“洛修羽的相好”头衔的合理性和正当性,衣云裳还真做不出来……
何无垢则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这人怎么能变化得这么快啊?之前的白衣翩翩贵公子是他的错觉吗?
他这个旁观者清,倒隐约看出了,白子陌是一开始就是故意诱导衣云裳,捉弄她罢了——甚至把作为路人的自己知道流言,并且会告诉衣云裳这个要素也考虑进去了……
毕竟这个传言,如果由白子陌来主动解释,则显得不够水到渠成,效果会差上很多。
这个人真是恶趣味到家了。
何无垢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呆久了,估计也没啥好事,反而有可能被其变化莫测的态度弄得招架不住,于是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
“何兄不和我们一起走么?”出人意料地,对何无垢一直不假辞色的白子陌突然开口问道。
“白兄的意思是?”
“南宫叶既然邀请了,不如我们一起凑个热闹?”
“这……呵呵,不瞒白兄说,我还真准备去。”
“那么明日辰时,就在刚才的酒馆。”
“多谢,不见不散。”
衣云裳刚被打击完,还半蔫着呢,这边白子陌和何无垢几番来回就敲定好明日行程了,她再想插话,人都走远了。
她正欲开口询问,白子陌却在此之前就低声道:“回客栈再说。”
***
两人住的自然是城中最好的客栈,最好的两间房。
不为别的,就为了衣家小姐身上衣饰质地,这风回楼的老板就一定要留下这个人,让她住上最好,当然也是最贵的房子。
衣云裳行走江湖,自然一切从简,但毕竟是苏州衣家风范,看上去朴实无华,架不住人家老板眼光毒辣啊。再说,这老板本就是个细节上用心,不择手段地恨不得多赚一个铜板也好,这点从命名上就能窥知一二。
京城有个回风楼,号称天下第一酒楼,他这里有个风回楼,听上去差不多,让人感觉是某种姻亲关系……也不知是不是京城天高地远,城里的人也多愿意光顾,加之老板苦心经营,精于钻研,这几年扶摇直上,倒成了远近闻名的一块招牌。
此时白子陌和衣云裳同在一间屋里,门窗紧闭,衣云裳莫名其妙地看着白子陌,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从这点看,衣云裳确实某种层面上也是缺根筋的,一男一女如此独处一室,她也没有感觉丝毫不妥。
对此,反而白子陌多解释了一句“隔墙有耳”。
“有人跟踪?”这是衣云裳的第一反应,然后就得到了白子陌明明白白写着“废话”的神情。
“我怎么没察觉……”这句话一出口衣云裳就直觉不对,这不是找鄙视么,果不其然,这次白子陌连个鄙夷的表情都懒得给了,直接没理她,自顾开口道:“大概是南宫叶的人。”
“南宫叶?”
准确说,衣云裳虽然只见了这个南宫叶一面,却对此人印象不错,毕竟当时是他解围。
衣云裳在想什么,白子陌不用问,甚至不用看她蹙眉深思的表情就心知肚明。乌骨扇在白皙修长的指尖一转,他故作温柔道:“小衣涉世未深的样子,真是可爱。”
衣云裳立马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这句话是很直白地在说她很蠢。
她不免忍不住回了一句:“总好过有些人遇上敌人只会跑吧?”
想起这一路的倒霉的,衣姑娘有时候不禁怀疑自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今生遇上这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白狐狸。
“呵,这些麻烦小衣以为都是冲着我来的?”白子陌轻笑出声,反问道。
衣云裳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她自己却有些怀疑了。
其实遇上这么多次不明身份的袭击,她也没有十足把握是否有针对性,更遑论目标是谁。毕竟白子陌之前从未涉足中原,没道理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仇家,要说腥风血雨,不太可能。
倒是自己,三年前麻烦缠身的时候比现在有过之而不及,若不是洛修羽后来发话压了下去,自己也不知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
难道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三年过去了,七步一醉杀的人比原来只多不少,风头更是前不见古人,后难见来者……
善良的衣姑娘又烦恼上了,觉得自己想当然把错都归结于白子陌,很不理智,都是偏见作祟。然而,若要她承认错误跟白子陌道歉,那真是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幸白子陌也没那么残忍,非逼一个正值韶华的少女去死,所以他很快就又启声,语气平静道:“你倒是极其罕见地正确了一次。”
言下之意——果然还是他招惹来的?
衣云裳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正要出言讥讽两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白子陌就又恢复了其残忍的本性,扼杀了一切反击的苗头,抢在衣姑娘之前,又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但这次两派突然发难,和我无关。”
说话间,倒是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衣姑娘还想继续刚才的话,可是又被白子陌勾起了好奇心,只因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而当时白子陌明显注意到了什么。
“你那个时候是预判人群里有个人趁机出手偷袭了?”衣姑娘也不放弃积极思考。
白子陌不置可否道:“苍华和琼玉各有一人同时出手,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要打起来,就很难停住。这两派平素积怨,不只是烂大街的负心汉故事那么简单。”
衣云裳问道:“为什么?”
诚如白子陌当时所言,在此时此地动手并非上策,于两派都不划算,那么为何有两人同时出手挑起争端?
当然,衣云裳也好奇,这个积怨是怎么来的,所以这一句“为什么”其实问的是两个问题。
“因为有人心在曹营心在汉,而殷初玉和夏天木这两个性情不合二十年的人都没发现。”
也就是说,当时出手的人,虽然名义上是各自门派里的,却有另外的共同目的。
衣云裳听着一时都没发觉白子陌一句话把她两个疑问都解答了,只是顺着问了下去:“那这两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白子陌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顿了顿,反问衣云裳道:“他们说得好好的,后来却出手,你觉得这之前之后有什么不同?”
“不同?”衣云裳回忆了一下,半晌后不确定道,“你是说何无垢?”
若说这两派之前都在扯皮,除了她和白子陌两个倒霉蛋,之后也没外人凑进来,突然间大打出手,却刚好是在何无垢进来后不久。
然而,衣云裳打心底不喜欢凭一个巧合去阴谋揣测一个人。
“只是一种合理的推测。”白子陌并没有强调什么,反而以退为进,让衣云裳从猜测的角度继续推演。
“那他们是何无垢的仇人,想要趁乱找茬?”
“若他们是何无垢的仇人,为什么要一起分别潜入敌对的两派,为了什么?”
“比如说……这不都是你瞎猜的吗!”衣云裳突然反应过来道,“我不陪你玩这种阴暗的游戏。”
白子陌仿佛真被逗乐,忍俊不禁道:“那南宫叶呢?他提出让两派趁此机会,找余蓝和南宫无双解决纠纷,难道不是也怀着自己的心思?”
衣云裳愣了愣,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什么心思?”
白子陌问:“这次成亲的是谁?”
衣云裳答:“余家三小姐余新月和落音山庄大公子南宫礼。”
白子陌道:“而落音山庄的继承只需要一个人,南宫无双曾经发话落音山庄不欢迎无用之人,哪怕是自己儿子也一样,你觉得这家子关系能如何?”
衣云裳看着白子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江湖真是太复杂了,她在漠北的时候从没想过那么多事情。
不过她终于还是顺着白子陌的思路,缓缓道:“所以南宫叶其实不希望这次南宫礼能娶到余新月,那和苍华琼玉两派何干?”
“胡秉承和冷纤纤的破事情,一笔烂账几年,谁听了都烦,何况这些男女孽债,放在喜堂上说,徒增败兴不说,以殷玉华和夏天木的个性,闹成什么还不好说。”
“所以南宫叶是想两派去触霉头?可这有什么用?”
“没用,也有用,端看南宫叶怎么想。”白子陌笑了笑道,“不过能让南宫礼不舒服的事情,我估计南宫叶都乐意做。”
“你说的好像你很了解一样……”
“有些兄弟关系是这样的。”这个白子陌倒是供认不讳,“当时南宫叶并没有明言让这俩人去闹吧?”
衣云裳很是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于是摇了摇头。
“这样要是时候真追究起来,他也有托词,毕竟他说的语焉不详,但却始终没真正撺掇两派如何。”白子陌了然于胸道。
“等等,你当时不在场?”
话赶话到了此刻,衣云裳突然意识到南宫叶出现的时候,白子陌似乎根本不在,而他刚才问自己也印证了这一点——那么之前他又是怎么知道南宫叶邀请了她随送亲队伍去落音山庄观礼,并顺水推舟邀约何无垢的?
就因为这点,她之前一直先入为主地觉得当时白子陌就在暗处,难道不是么?
“你怎么知道南宫叶会邀请我去落音山庄?”衣姑娘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想到了就马上问。
“如果他连这点事都不会,我何必去找他,”白子陌不屑道,“既然有人设局,我们就要物尽其用,你也不用想理由怎么混进送亲队伍了。”
“我要混进去那个干嘛……”衣云裳下意识回了一句,之后又重提旧话,“那你说南宫叶把两派当枪使,也是自己乱猜的?”
“我要是南宫叶,就不会放过恶心一下他们的机会。何况殷玉华和夏天木实在是送上来的,混迹江湖这么久,居然还能天真到像这两人一样,不趁机利用一下简直是暴殄天物……琼玉宫和苍华派这么多年没什么出息,还真怨不得别人。”
白子陌说话时,嘲讽之意尽显,明明是浅浅笑着,那股不加丝毫收敛居高临下的愚弄让衣云裳看得莫名刺眼。虽然他的推测无一落空,但衣云裳还是忍不住丢出一句:“你还可以再阴暗一点么。”
白子陌手中的扇子哗啦地一开,不假思索道:“可以。”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衣云裳已经对白子陌的无耻有了充分的了解,心中纠结之余还是若有所思问道,“你和我说这么多事情,是想要做什么呢?”
“我是希望你可以学着多怀疑,防人之心不可无……”话到此处,白子陌笑意微敛,一脸严肃地认真道,“小衣你有时候太天真了。”
衣云裳见白子陌突然郑重其事,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又是这种不知是挖苦还是玩笑的话语,她正准备一如既往地反击一下,结果白子陌下一句话就让她登时忘语——
“我要离开了,你以后一个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