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记》梦游姐

3、（叁） 喜欢便是喜

　　张舜晕晕乎乎地随他们来到湖心亭上坐下，只见那石桌上摆着三五道精致的小菜，一只小小炭炉靠在边上，炉上的酒正在沸腾，最惹眼的是摆在石桌边上的一架白玉古琴，张舜虽然不懂音律，但一见这琴就知晓此琴绝非俗物，光是那一整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白玉就极为难得，必定是无价之宝，也难怪这青衣少年能够用它奏出这般摄人心魄的乐曲来。
　　青衣少年见张舜目不转睛地瞧着这琴，因笑道，“张公子看起来似乎对这把雪柳琴极有兴趣。”
　　张舜微一颌首，“确是难得的好琴，但好琴，也须配得能够驾驭它的抚琴之人。”
　　青衣少年望着他笑道，“那你觉得我可否能驾驭这雪柳琴？”
　　张舜被他瞧得面色再度一红，只默然地略一点头。
　　青衣少年伸手在那雪柳琴的弦上轻轻划过，几声流丽的音律泻出，自言自语般淡淡地道，“好琴须配好琴师。但是，好琴师也须得有好知音才能圆满。”话罢，却抬起头来含笑静静望着张舜。
　　青衣少年像这般瞧着自己，使得张舜面上的潮红更甚，喉头发紧，不由得干咳了两声。
　　这时小竹儿已蹦跳着取了两只白玉杯来，拿下那炭炉上的酒，替他们一人斟了一小杯酒，玉杯洁白，而杯中的酒色呈透明的翡翠色。
　　“呆子哥哥，你试试看这绿腰酒。”小竹儿在他们边上坐下，手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张舜。
　　“多谢小竹姑娘。”张舜道了谢，轻轻啜饮了一口，顿时皱紧了眉头，这绿腰酒名字好听，颜色也极美，未曾想入口居然如此苦涩，简直难以下咽。
　　“呆子哥哥不喜欢吗？”小竹儿见他这般，祥装作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
　　张舜强自忍耐，勉强笑道，“这酒极好。”
　　小竹儿见状立马展开笑颜，去到青衣少年面前得意地道，“小哥哥你瞧，呆子哥哥看起来倒是极喜欢我的绿腰酒呢。”
　　青衣少年淡笑着摇摇头，“你瞧张公子的神情便知道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因像要看穿他心底般看向张舜，“你是真的喜欢这绿腰酒吗？”
　　张舜被他问得极为尴尬，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垂下头来默不作声。
　　小竹儿不服气，“那要我说，你弹的琴他却也并不是真的喜欢。”
　　张舜听到小竹儿这样说，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打断她道，“这公子的琴声我却当真是，极喜欢的。”
　　张舜为人向来谦恭，这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般说，定然是要辜负这小姑娘的一番好心了，不免心下懊恼，后悔不迭。却听那青衣少年在自己旁边笑道，“如此才好。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张舜抬起眼睛来，见那少年也正看着自己，温润的眸中满是柔和的笑意，张舜心不知怎地漏跳了一拍，慌忙避开他眼睛来去看那小竹儿，讷讷道，“小竹姑娘，并非是这酒不好……”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了。
　　小竹儿扑闪着大眼看了他半饷，忽然噗哧一声笑将出来，吐了吐舌头道，“呆子哥哥当真噜苏，就像小哥哥说的这般，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没得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喜欢我再换了杯酒来不就行了。”话罢，取了桌上的两只酒杯就走。
　　张舜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语塞，滞在原地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这青衣少年见他这样，也不多作劝慰，忽地看着亭外笑道，“你瞧，这才停了没多久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张舜朝着亭外一瞧，见那朵朵洁白的雪花顺着微风缓缓飘落下来，落到冰封着的湖中，再找不见影踪，只是这般瞧着，不由的就痴了，眉头微微一蹙，轻轻念起清晨时分自己那首尚未完成的诗来，“雪飞当梦蝶，风度几惊人。”
　　这诗张舜才只来得及起了前两句，尚未续完，他才念完，却听那少年望着飘雪，合着自己的前两句轻轻续道，“半夜一窗晓，平明千树春。”
　　张舜愣了一愣，微微一笑，又再度续道，“花园应失路，白屋忽为邻。”
　　少年听到这两句，半饷没有出声，张舜转过头来看着他，只见他也蹙着眉回看着自己，少顷，才轻启双唇道，“散入仙厨里，还如云母尘。”
　　一首诗对完，两人都默默看着对方，半饷无言，忽地又同时会心地一笑，便如同相识了很多年的旧识一般。
　　亭外的雪越下越大，冷风吹着亭子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张舜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从未如这般暖过，心脏怦怦直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不会破坏这适逢知己的气氛来。他为人虽然表面上谦恭有礼，其实骨子里的心性甚是孤高倨傲，加之常年卧病在家，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故多少有些郁郁成疾，顾影自怜，平日里更不把寻常人放在眼里，然今遭与这青衣少年虽只是萍水相逢，但确是一见如故，这一番对诗更让他不由自主将其当作了难得的知己。
　　末了，还是青衣少年笑着打破了沉闷，“看我一时糊涂，竟忘记自报名姓。在下姓苏，小字窃清，江州本地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