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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也不知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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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长廊往前走二三十步便是湖心亭,张舜身子太差,在小舟上又吹了一路的冷风,才刚走了没几步,就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一口气提不上来,竟卧倒在了冷冰冰的地上咳喘起来。
“小哥哥小哥哥,就是这个呆子。”浑浑噩噩之中,又听到那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张舜咳嗽着抬起头来,刚想说“不许叫我呆子”,却见自己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清秀脱俗的青衣少年,他一手被那小姑娘强拉硬扯着,满脸无奈的样子,很显然是硬被拖过来的。
自小就有很多人夸张舜生得清秀,现如今他见到这青衣少年,才觉得那些人的恭维就像是笑话一般。
“哎呀,小哥哥,这呆子哥哥好像生病了。”小姑娘指了指正在咳嗽着的张舜。
那少年也不出声,光只是微笑着细细地打量张舜,他这样瞧着他,张舜也只能边咳嗽边回瞧着他。
“小哥哥,他这样子咳嗽下去会死吗?”小姑娘仰起头来天真无邪地问那青衣少年。
小姑娘这般天真烂漫的无心话语,却偏偏刺中了张舜心中最痛处,咳嗽止了,他却也不抬起头来,就这般颓然地坐在地上。
忽然一只小巧的青玉酒壶递到了自己面前。
“喝吧。酒是暖的。”
张舜抬起头来,见这青衣少年眯起眼睛来对着自己笑了一笑,也不知怎地,他便如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接过那酒壶来不拘小节地喝了一口。
这口酒才一入口,张舜就感觉自己整个被冰得僵硬的五脏六腑都复苏了过来,这酒并不似寻常酒的辛辣,入口绵柔无比,更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馥郁清香,张舜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这一口,神智开始清明起来,虚软的四肢被注入了力气,连自己被冷风吹得失去血色的面颊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张舜从地上起来,把酒壶还给这青衣少年,不知为何面上忽地一红,一拱手道,“多谢兄台。”
青衣少年笑道,“不必谢我,要谢,你就谢小竹儿罢。”
“小哥哥,呆子哥哥喜欢我的酒耶。”话刚落,那小竹儿就在旁边欢喜地拍起手来。
青衣少年亦望着那小姑娘笑道,“小竹儿酿的菖蒲酒自是天下第一。”
张舜脸上的红潮更甚,只得依言对着那小竹儿道,“多谢小竹姑娘的酒。”
小竹儿瞧着他,咯咯笑了起来,“这酒当然好,为了配齐原料,小竹儿可费了不少的力气,有蟾蜍腿、蚯蚓屎、鼠仙尿、百草灰……”
她还没有说完,张舜就在原地干呕了起来,只听那青衣少年对自己叹了口气道,“莫信这丫头的话,这菖蒲酒乃是以菖蒲为主,百花为辅,外加上夏至清晨莲叶上的朝露酿制而成的。”
小竹儿原先见张舜上当,正捂着嘴咯咯笑着,一听这青衣少年这样一说,顿时撅起小嘴闷闷不乐道,“小哥哥真没劲,一点也不好玩儿。”
青衣少年轻扯了扯她的小发鬏笑道,“莫要欺负老实人,”话罢,又回看着满脸尴尬的张舜淡淡道,“抱歉,让张公子见怪了。”
张舜闻言奇道,“你怎知道我姓张?”
青衣少年一双清澈明眸定定地看着他,勾起嘴角来莞尔一笑,反问他道,“我又为何不能知道你姓张?”
张舜一时语塞,却见那少年又带着笑意吟诵道,“手持菖蒲叶,洗根涧水湄。云生岩下石,影落莓苔枝。忽起逐云影,覆以身上衣。菖蒲不相待,逐水流下溪。”
张舜才刚听他吟诵出这首诗的第一句就自愣住了。
这诗是他十岁那年夏至时分,爹娘带着自己与三五亲朋相聚于这湖心亭中消夏,席间爹爹让自己在众亲朋面前赋诗一首,自己因望着这一池浓绿清香的菖蒲,心中有所感怀而作。
距现今已过去了整六个年头,当时虽博得满堂喝彩,但事后也并没有人再次提起,现如今听着这青衣少年竟一字不落地吟诵而出,张舜心中不由一凛,疑窦顿生,然疑窦之余,听他吟诵起自己幼年之诗,不知为何却也隐隐有些说不出来的暖意。
青衣少年凝视着他,又装作浑不在意地淡淡笑道,“我们于这大雪天相逢在这湖心亭上,也算是有缘,在下在湖心亭中备有暖酒小菜,张公子若不嫌弃,不若一起坐下来赏雪对饮一番。”
张舜还未回答,这小竹儿又蹦跳着过来,小手扯了张舜的衣袖子,欢欣鼓舞地笑道,“走罢走罢,呆子哥哥,你不是喜欢听小哥哥弹琴吗,到亭子里让他弹给你听好不好?”
张舜一听,想起自己在小舟上听琴时候的痴态,又瞧那青衣少年望着自己淡笑不语,顿时脸又再度红透,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将下去。